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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此心(5)

  第20章 此心(5)

  四周安靜下來,越來越靜。邢程覺得他和馬嵐像坐在一條船上,船上沒有槳,也沒有楫。不遠處的河岸,繁花似錦,風光迷人。風吹來,船悠悠地轉圈,一會兒離岸近點,一會兒離岸遠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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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視線停留在馬嵐的臉上,含義複雜地停留了一會兒,然後移開了。馬嵐向他報以溫柔的凝視。

  並肩走向停車場,兩個人都沒說話。停車場很大很空,兩雙硬底鞋在水泥路面上一路脆響過去。

  馬嵐的胳膊是怎麼伸過來的,似乎很自然。先是試探拽了下衣角,然後就挽住了邢程。

  邢程僵了下,熟悉的觸感像狂潮樣將他溺沒了。過去的歲月雲一般向他湧來,那些年,也是有過美好時光的。另外,有種憤怒的念頭滋滋冒了出來,他想起了馬嵐剛剛送走的那位官二代,他要無情地撕去他們恩愛美滿生活的面紗,看看所謂幸福婚姻到底是什麼面目。

  稍一用力,他將馬嵐圈到自己胸前,一隻手摟住她的腰,一隻手托住她的頭,絲毫沒有容她躲避的意思。她身上的香氣濃了,是他完全陌生的味道。他的嘴唇帶著涼意印上她的。

  而馬嵐根本就沒躲避的意思,雙手攀上他的肩膀,仰頭,幾乎是狂熱地回應著他。她柔軟的舌鑽入他的口腔之內舔舐,饑渴地與他的舌纏繞在一起,同樣帶點涼意的手從他大衣的紐扣間探入衣內,摩挲著他堅實的身體。邢程下意識地身體一緊,全身血液叫囂著上涌,竟然有片刻大腦空白,仿佛有火焰在倏忽之間點燃。

  他越發兇猛,不像是吻,而像是吞,連皮帶骨,將她一口吞沒。

  馬嵐已經站立不穩,她撐起一絲理智,在他耳邊大口喘著氣:「不能在這裡,去······酒店······」

  邢程愕然清醒,他迅速看了看四周。沒有人,幽暗的光線下,馬嵐髮絲散亂,臉紅如霞,丰韻的面容有異樣的生動。

  他冷靜下來,「這是在濱江。」濱江太窄,指不定在哪裡就遇上一熟人。目前的自己,算不上成功人士,但也不願為了一次生理衝動賭上所有。他鬆開她,後退一步,撿拾扔了一地的行李。

  「嗯!」馬嵐也冷靜下來,同時,更心動如潮。邢程對她是體貼的,周到的。她給了他一支號碼,連她老公都不知。「什麼時間打給我都可以,我一直開機的。」她柔情似水地看著他。

  他吻了吻她的臉,掩住眼底的譏諷。

  「你也喜歡這個?」馬嵐從地上撿起一個紙袋,沉沉的。裡面裝著一套柴可夫斯基音樂的黑膠唱片,典藏版。

  「幫朋友買的。」他拿過來,撣撣上面的灰塵。


  「男朋友還是女朋友?」馬嵐迫切地問道。

  邢程抬起眼,面無表情。

  馬嵐臉一熱,「我······是說,你這位朋友品味好高,我老公有個同學也愛這個,邀請我們去他家聽過幾次。說實話,我聽不出和CD的音質有什麼區別。」

  他也聽不出。在馬來西亞那家黑膠唱片書店裡,老闆激情洋溢地向他講述黑膠唱片與CD的區別,講到動情處,老闆流淚了。他安然地坐著,在傍晚的落日下,古典音樂令人昏昏欲睡。

  這套唱片價格昂貴,是他三十多年來所買的唯一奢侈品。他一點都沒猶豫,遞上信用卡,請老闆精心包裝。

  「這位朋友對你一定很重要。」老闆說道。

  他道謝,接過唱片,穿過吉隆坡熱鬧的市中心,仰望沐浴在餘暉中的大街。阮畫塵對他重要麼?也許沒有那麼重要。又是新年,又是春節,他答應給她買件禮物。小姑娘家都喜歡禮物的。

  馬嵐車技很不錯,時不時抬眼,從後視鏡里對他嫣然一笑。她聰明地沒有再提她老公,也沒追問他的朋友。她聊自己的工作,聊附近小縣城的特色小吃和幽靜的景觀。他偶爾發出一兩聲語氣詞,代表他在聽著。

  馬嵐也是個謹慎的人,進了市區,把車停到路邊。「邢程,你在這裡下車吧!」

  他點點頭,兩人就在街頭道別。等馬嵐的車開遠了,他才伸手攔車。上了車,收到一條簡訊。

  馬嵐說:為了你,我什麼都願意。

  掃過,按下刪除鍵,不留一絲痕跡。女人是學校,這話一點不假。和馬嵐這一段,邢程真的學了不少東西。或者說她替他打開了一扇窗,讓他看到了從沒見過的風景。婚姻原來是座樓盤,你得有好的地段,好的設計,好的檔期,才能吸引到好的住戶。早不得,晚不得,急不得,緩不得,得千算萬計,才會守得一個合適的契機。

  累!

  榮發營業廳的安全門已經降下,裡面燈火通明,營業人員正在進行每天的盤點結帳,送款車等在院子裡,保安人員全幅武裝,手握槍枝。他提著行李直奔二十七樓,心情微微有點雀躍。

  中途上來兩位職員,恭敬地向他打招呼。看著他的眼神似乎欲言又止,又飽含同情。邢程握著行李箱的手指不自覺抖了抖。

  經過特助室,只見任京一個。「怎麼就你一個人駐守陣地?」邢程翻出一包怡保白咖啡,扔過去。

  「荀特助去外經委開會,阮秘書送報告去人行。」任京忙站起來,「都過點了,她們大概直接回家。」

  邢程拍拍他的肩,「你也早點回,身體是革命本錢,別太累。」

  「謝謝邢總。」任京咂咂嘴,話到嘴邊,徘徊了一會,又咽了回去。

  邢程擺擺手。宋思遠也不在,馮副總門掩著,聽到裡面在講電話,聲音高亢明亮,他沒打擾。

  打開辦公室的門,坐在辦公桌前,看著熟悉的一切,心情突然很低落,手在鍵盤上隨意敲擊,腦子裡空空的。這是一種職場敏感,也是多年來工作積累的警覺,他篤定行里發生了一件什麼事,和他有著密切的關係。

  「邢總回來了?」馮副總從外面進來。

  他起身,兩人握了握手,相互打量著。

  與馮副總的春風滿面相比,邢程這裡像深秋,遮不住的蕭瑟。「怎麼,總部那邊的工作不太順利?」

  邢程笑笑:「沒什麼,還行!」

  他和馮副總從來不會推心置腹,通常說沒什麼就是有什麼。馮副總深表理解地點點頭:「還行就好!」

  邢程故意裝著有難言之隱的樣子說:「真沒什麼,真的,你知道為總部做事就那樣。」

  「明白,明白!哎呀,我就盼著你回來呢,最近,事情一樁接著一樁,怎麼都忙不完,你得為我分擔點。今天晚了,明天再聊。好好休息!」

  馮副總走了。踏花歸來馬蹄香,凝視著他志得意滿的背影,邢程有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預感。其實邢程這次在馬來西亞工作很出色,總部執行董事對他誇了又夸。宴會上,敬酒時,還漏了點口風,有意調他去總部工作。在調令沒有下達之前,什麼都不能當真。邢程見多了風雲變幻,但還是高興,至少給執行董事又留下一次好印象。

  從他工作的第一天起,謙虛,溫和,沉穩,低調,就是他的特徵,他不允許自己有出入。這些特徵可以抵消同事對他的妒忌,也讓自己擁有非常好的人際關係。他真正的個性也是有稜有角,但想改變自己的命運,就必須改變自己的個性。

  倏然響起的手機鈴聲,把冥想中的邢程嚇了一跳。看到「印學文」三個字在屏幕上隨電波的擴散而跳躍著,他擰擰眉,深吸一口氣,換上從容而又溫和的口吻:「好久不見,印總!」

  「你也知道好久不見,哼!」印學文懶懶的,大概又和一幫公子哥們在哪鬼混著。

  「唉,為五斗米東奔西跑,沒辦法。」

  「少給我裝腔作勢,你是故意躲著我。」

  問題有點嚴重,邢程不由地站起來,「印總是榮發的尊貴客人,躲你不是躲財神爺麼?」

  這話把印學文給逗樂了,「我算哪門子財神爺,你們銀行才是。我在巴黎之夜,來吧,我倆喝一杯。」

  印大少爺召喚,即使又累又乏,也得打足精神。邢程看看自己一身的風塵僕僕,嘆口氣,至少得換身行頭,幸好公寓就在樓上。


  打開衣櫃,邢程找出一套義大利進口的西服,外面加件黑色格昵大衣。對著鏡子整裝時,邢程看著自己。這穿衣搭配,還是一個女客戶教他的。穿西裝時務必要穿同色系襯衣皮鞋,要打素色領帶,寧可光著腳也不能穿白色襪子,否則再高檔的西裝都能立刻穿成送水工或售樓先生。他哪懂這些,馬嵐那時也沒這方面的研究,有件正裝就不錯了。

  系上領帶,扣上大衣的紐扣,光光的脖子上像少了點什麼,最好系條圍巾。他想起何熠風那天系的青灰色圍巾,很斯文,俊雅,印學文評價那是英倫風,學院派,別人是模仿不來的。自嘲地傾傾嘴角,豎起衣領。

  下樓時,特地又去二十七樓轉了下,走廊上空蕩蕩的,辦公室里所有的燈光都熄滅了,夜色鑽過玻璃幕牆漫了進來。

  印學文是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散漫地抽著煙,喝著酒,仿佛沉醉在舞台上歌手的吟唱中。那是一首英文歌,旋律曖昧,歌詞情意綿綿,卻又假裝悲傷。邢程猜測印學文聽不懂幾個詞。

  巴黎之夜的燈光好像來自外太空,又好像真的來自繁麗的巴黎。在這樣的燈光下,每個人的真實面容都被鍍上了一層神秘色彩。

  「嗨!」看見邢程,印學文舉起酒杯示意了下,姿勢維持不變。服務生過來,邢程要了和印學文同樣的酒。

  巴黎時光是濱江最好的夜店,駐唱的歌手是專業的,調酒師的手藝也是數一數二,動作起來也雅致得厲害,全沒有雜耍的意味。男女服務生,都像出自英國管家學校,個個彬彬有禮,張馳有度。

  印學文淺抿著酒,辛辣中帶點微甜。其實,此時他更想去家熱騰騰的粥店,喝上兩碗滾燙的糙米粥,來慰勞他辛勞多日的胃。

  一切好像平安無事,印學文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偶爾抬眼看下邢程,不說話,故意晾著邢程。

  也許印大少爺是閒得無聊。邢程心想。

  「印總!」綿柔的音樂聲中,突然冒出個大嗓門,陝西口音很重。

  兩人一同抬起頭,一個長得非常喜慶的矮胖中年男人,像見了失散多年的親人般,驚喜交加地看著印學文。

  「吳董,你什麼時候來濱江的?」印學文遲疑了下,伸出手。

  中年男人雙手握住,「在印總面前,我算個什麼董,還是叫小吳。來一月了,正在洽談併購的事。」

  「生意做得不小哦!」印學文說道。

  「湊合吧!這位是?」他笑容可掬地看向邢程。

  邢程忙遞上自己的名片,男人接過,也從懷中掏出名片盒,金光閃閃,名片加了香精,刺鼻得很。

  是家食品加工公司,名字起得很遼闊,叫全球。「我和印總相識多年,算是老朋友。以後請邢總多多照顧。」吳董的名字卻非常自謙————吳用,和梁山軍師同名。


  印學文眼光高得很,一般人根本不入眼,能稱之為他的朋友,公司規模應該不會小,這都是潛在的客戶。邢程立刻就留了意,笑容多了點溫度,招呼他一同坐下喝酒。

  吳用很識趣,「今天就不打擾兩位的雅興,改天我請兩位。」他朝另一邊看了看,像是有人在等著。

  印學文點點頭,喃喃道:「這小吳現在真是出息了。」一仰頭,把杯中的酒喝淨了。

  「印總的朋友真是遍及天下,都是各行各業的翹楚。」邢程朝服務生招了下手。

  印學文傲驕地搖搖頭:「不喝了。他算個朋友,談不上是我的好兄弟。」

  「鳴盛的何總監算是印總的好兄弟麼?」答案是肯定的,但邢程還是好奇。怎麼看,何熠風與印學文都不是同類人。

  「我當然把他當鐵桿,他對我可是一般。」印學文有點幽怨。

  邢程不出聲。

  印學文沉不住氣,「沒看過我被別人嫌棄是不?熠風不是別人,對他,我就自作多情。呵呵!」

  「印總敬佩何總監的學問高?」

  印學文哈哈大笑,「學問這事和我沾不上邊。不過,熠風學問是不低,書香門第,耳濡目染,熏也熏聰明了。聽說過江城商學院麼?」

  對於江城商學院,邢程是高山仰止。世界十強商學院之一,以培養具有世界水平的企業家、造就世界級的商界領袖為理念。國內企業界的領軍人物,大部分畢業於此。能夠就讀於學院的MBA,那才是一張金光閃閃的名片。

  「現在的院長就是熠風的爸爸,不談我了,像我老爸,在他面前都是畢恭畢敬。熠風媽媽是北京大學中文系的教授,教古典文學,非常脫俗。」

  談笑皆鴻儒,往來無白丁。邢程心情複雜地笑著,暗地裡,他還可以嘲諷印學文這樣愚蠢的富二代,何熠風呢,仿佛連妒忌的資格都沒有,除了羨慕還是羨慕。不以財富逼人,不以權勢欺人,生來就是遙不可及,高不可攀,仿佛所有的星光都給了他,這是真正的金子。金子是很沉的金屬,給人壓迫感。

  「我也把邢總當哥們,但是邢總你最近不太厚道。翼翔的第一批貸款什麼時候到位?」印學文話峰一轉,多了幾份正經。

  邢程側了目光看舞台,換了位歌手,是個小姑娘,肚臍上掛著晶亮亮的飾品,裙子特短,一個轉身,裡面的底褲若隱若現,喝酒的人不禁眯起眼。「來這裡是喝酒的,談公事,煞風景,是不是?」

  「你認為我在開玩笑?」印學文臉色青了,笑容也是冰冷的。「合同上白紙黑字寫得非常清楚,元月四號款項到帳,今天八號了,連個錢影都沒見著。我給你打電話,手機關機。我打給宋思遠,他說你出差,有什麼事找馮副總。我找馮副總去,他說翼翔的事是你全面負責,他不便插手。媽的,把我當猴耍呀!逼急了,我告你們去,別以為我做不出來。這是什麼時候,年關啊,我辦公室天天堵得水泄不通,個個向我要錢過年。今天,我被攔在機場,差點回不了市區。」

  邢程明白了,這是馮副總在給他使暗障,不過,傷不了他。他笑吟吟地起身,去吧檯要了兩杯酒。「我給印總賠個不是,這事是我沒處理好,我失責。我先干為敬。」火辣的液體從喉嚨里流下去,腹內立刻像冬日的森林燃起團團大火,胃一陣緊一陣的抽搐。他強忍著不適,「款項太大,辦事人員不敢隨便劃撥,我保證,明天肯定到位。後面,只要印總按照合同履行程序,這事不會發生第二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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