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公道自還(4k)
第472章 公道自還(4k)
店家的聲音與杜鳶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像是隔著十年的光陰,終於在這一刻合二為一那一瞬間,大魅只覺得眼前一陣恍惚。
它分明看見,那個枯瘦佝僂的老者身上,忽然浮現出一道虛影。
那是更加年輕一些的店家,腰杆挺直,目若晨星,手裡舉著那隻瓷碗,朝著衝進來的賊人怒目而視。
而聖人手中的那隻碗,佛光流轉,竟將這兩道身影連在了一起。
「這...」
光陰逆溯?
大魅一時無言。
髯須大漢和文弱書生早已離去,不然若是二人還在,定然瞠目結舌。
店家怔怔地看著杜鳶手中的碗,眼眶微紅。
「活佛,您、您果然都知道了?」
從活佛先前不斷說出當年的事情,他就猜到了活佛肯定也知道。
只是他沒想到,活佛好像比他想的還要清楚」。
杜鳶沒有答話,只是順著光陰,逆流回望。
凝視著當年那批說是山匪強人,實為韓氏私兵的傢伙們。
杜鳶的自光穿過那隻瓷碗,穿過店家的身影,穿過干年的光陰,落在了那個火光沖天的夜晚。
他看見店家舉著碗,碗中佛光大放,那群人捂著眼睛慘叫後退。
看見領頭的那個,嚇得跪地磕頭,嘴裡連聲喊著:「小人知錯了,小人知錯了啊!」
衝擊此間,強搶神廟瓦當會遇到什麼。
上面的人其實有過交代,說這些傢伙已經拿不出什麼真正了得的寶貝來了。
故而叫他們放心過去便是。
甚至,照著上面的意思,他們搶走了瓦當之後,若是真的什麼都沒遇到,還要順手搶走那個瓷碗!
哪裡想得到,居然會遇見這般嚇人的事情?
他們是韓氏私兵不假,可說來說去,那也只是個肉體凡胎啊!
如何能夠和鬼神抗衡?
這群人是再也不敢做些什麼,更不敢就此離開。
只能如數學著前面的人,跪在地上不停磕頭求饒。
而杜鳶還看見,除開這裡的百十人外。在村外店家看不見的地方,還有更多。
那些人,不在是穿著便衣,裝作強盜。
而是正兒八經的披甲軍伍,甚至還混雜著不少小有所成的修士。
數量極多,密密麻麻,將近千人。
為首的人,杜鳶有點眼熟,應該是當年那些韓氏公子。
只是具體是大房,還是二房的,杜鳶就不太清楚了。
畢竟杜鳶對韓氏,記憶最深的,只有一個韓棠。
他們聚在村外,有人揉著眼睛,有人罵罵咧咧,領頭的那個臉色鐵青,來回踱步。
「公子,我們怎麼辦?」
看著一下子就潰敗的手下。
領頭韓氏子弟咬著牙,深深看向前面的村子,他文運加身,又兼官身有國運延庇。
故而,這些粗笨武夫只看得見那村子黑燈瞎火。
而他卻是能在一片漆黑中,清楚的看見,每座瓦房上,都亮著一點金光!
那就是十年前,他們韓氏費盡心力,都沒能拿到一枚的神廟瓦當!
氣運壓勝之物,實在罕見至極!
就此擺手,斷然不行!
「怎麼辦?」他冷笑一聲,「一個糟老頭子,拿個破碗,就把你們嚇成這樣?」
都徹底撕破臉皮了,哪裡還能一點油水不沾就灰溜溜離開的?
「可是,公子啊,那碗真的會發光...」
十年前的事情究竟怎麼樣,他們雖然只是耳聞,可就算這樣,那也夠嚇人了!
彌水倒懸,菩薩顯靈。
樁樁件件,平日聽著,那自然是神往無比。可若是要落在自己頭上了,那簡直是比上斷頭台還要恐怖!
「發個屁的光!」韓氏的公子斥罵一聲,「肯定是那老東西使了什麼障眼法。韓氏要的東西,今晚必須拿到手。」
「不然回去之後,我交代不了,你們更別想落著好!」
眾人面面相覷,有人小聲道:「可是公子,那老頭說他是活佛點化的啊!」
領頭貴公子嗤笑一聲。
「活佛?」
「活佛都多少年沒露面了?誰知道是死是活?就算是真的,那又怎樣?」
「活佛如果真的還願意管管,那這老頭能是今天這樣子?」
他說著,拔出腰間的佩劍。
「都給我打起精神,再沖一次。這次進去,直接把瓦揭了就走,那老頭要是敢攔,連他一起!」
話沒說完。
他的聲音忽然卡在喉嚨里。
因為他的劍,竟是當著他的面轟然碎裂!
不是斷了,是碎了!
碎成一地的鐵屑,散落在他腳下。
他愣愣地看著自己的手,哪裡只剩下一個劍柄,還在說著剛剛發生了什麼。
其他人也愣住了。
然後,有人先後驚呼出聲。
他們腰間別的刀,他們外邊穿的甲,那些精鐵打造、跟隨他們多年的傢伙什,一件一件,皆是無聲無息地碎成了鐵屑。
叮叮噹噹,落了一地。
月光下,山坡上,一群穿著裡衣的漢子,呆呆地站在那裡,看著自己滿身的鐵屑。
簡直像是剛從鐵匠鋪里打了個滾。
「這...這...」領頭的公子驚駭的說不出半句話來。
如果剛剛碎的不是手裡的傢伙,而是自己的話..
便是那些有所成就的隨行修士們,亦是臉色慘白。
因為他們引以為傲的法寶亦是如出一轍的碎了!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響起。
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像是從極遠處傳來,又像是從心底深處響起。
「回去告訴韓氏。」
「不該他們的,永遠都不該!」
眾人猛地抬頭四顧,卻看不見說話的人。
最終,只能看向那高舉瓷碗的老頭」。
佛光依舊大赫,照的深山夜色好似白晝。
「十年前,你韓氏得了一場機緣。十年裡,你韓氏借這份機緣,得了多少好處,你們自己心裡清楚。」
「可如今,你們卻是連這些瓦當都想要拿走了!」
那聲音頓了頓,似乎笑了一下。
笑聲很輕,卻讓在場每一個人都脊背發涼。
「貪利忘本,過河拆橋。你們韓氏這些年,長進了不少啊!」
「只是不知道,這份長進,還能幫你們撐多久!」
領頭的公子牙齒打顫,拼命想說話,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而遠在青州之中的韓氏門楣,亦是隨著這一句話落下。
轟然摔下,在地上咂了個稀巴爛!
驚的那些即想要奪寶,又不敢親自現身的韓氏人,爭先恐後的跑出家門。
怔怔看著摔爛的牌匾!
隨之,個個都是驚恐無比的看向對方。
雖然還沒有別的表現,但這意味著什麼,他們幾乎都猜了個大概。
而在山村之外,店家的聲音還在繼續:「我今日不會打殺了你們,這一來是因為你們不過是跑腿的,不配!」
「二來是,要你們回去告訴你們家主,就說我念在當年的交情上,給他一個機會。」
「回頭是岸,懸崖勒馬。」
「如若不然...」
那聲音忽然停了。
山坡上一片死寂。
眾人等了許久,那聲音再也沒有響起。
領頭的貴公子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
身後的人,也跟著癱了一地。
不知過了多久,才有人顫巍巍地開口:「公子,剛才那是?」
領頭的韓氏公子沒有說話。
他只是死死盯著遠處的村子,盯著那拿著瓷碗,佛光漸歇的老頭。
那身影還在那裡,舉著碗,一動不動。
好似門神!
他很想說,趁現在衝殺過去,最後試一試。
畢竟,他承受不起這樣回去的代價。
可一想到剛剛聽過的那些話,他便是什麼字都吐不出來了。
因為,他很怕,怕剛剛質問他們的,不是這個老頭。
而是...
而是活佛在借著那老頭的口,對著他們下達最後的通牒!
「回,回去!」
就這樣,這群人灰溜溜的逃走了。
那衝過來當作馬前卒的百十號人,亦是屁滾尿流的跟著走了。
只留下店家一個人和聞訊趕來的村民們,在原地面面相覷。
心有餘悸的看了一眼再無人影的村口後。
店家方才是奇怪的看了一眼手中的瓷碗。
怎麼覺得,剛剛好像不太對?
十年前,店家想不明白這一點。
而如今,店家想明白了。
原來是活佛在今天,幫了他一把,也對著韓氏下了最後的通牒啊!
不過,既然活佛能在今天回望十年之前。
那想來,活佛怕是也知道了,韓氏沒有回頭吧?
這般想著的店家開口問道:「活佛,您應當知道韓氏不肯回頭,那為何還要這麼說呢?」
杜鳶放下瓷碗,將之交還給店家道:「兩個理由,一是,我與韓氏終究有一份因果,有一點香火,我要給他們一個機會。」
至少,他要給韓棠一個機會。
「二是,我也想要看看,我究竟能改變多少。」
回望過去,逆流光陰,在拿玉冊時,杜鳶就已經做過了。
而且有所得,也有所改。
但具體能做到什麼地步,杜鳶還是不太清楚。
故而今日,也是一個試驗。
不過現在看來,韓氏還是不肯回頭,他也沒能徹底扭轉因果,改寫結局。
思索片刻,杜鳶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又看了看自己的腳下。
難道是,我踩住了當下?
所以結果變不了,過程自然也就那樣了?
杜鳶以前會覺得這麼想是否過於自大,可如今,他卻覺得真的很有可能。
輕輕搖了搖頭後,不在深思於此的杜鳶,回頭看著青州方向道:「店家啊,那些陰兵,是早早就往生去了,對吧?」
「對,他們中最晚的,在我這兒幫了五六年的忙後,就攢夠功德往生去了。」
當年,杜鳶還點化了一批陰兵給店家幫把手。
他們是安青王毒殺的私兵。
也算棄暗投明了。
提起他們,店家有些無奈道:「以前,有他們在,什麼厲鬼都不敢放肆。不過後來,什麼方面都起來了後。便不需要他們幫我震懾宵小了。」
「所以,我也沒攔著他們離開,畢竟,不能耽誤人家往生啊!」
「哪裡會想到,韓氏居然會這樣!」
說著,店家又是說道:「不過這樣或許才好,畢竟,他們就算還在,想來也奈何不了韓氏。說不得,還要平白連累更多人去!」
杜鳶慢慢聽著,等到店家說完,杜鳶才笑問道:「店家啊,你可還記得,二十年來,你究竟幫了多少孤魂野鬼,了卻執念?」
店家愣了愣道:「這個,我不記得了,畢竟沒必要專門數這些,來一個幫一個就是,真要說個大概,可能,七八百個?」
杜鳶搖搖頭糾正道:「店家,你弄錯了,而且錯的很多。你幫了的,是足足數千之眾啊!」
「這麼多?」
店家失聲尖叫。
他知道有不少,但真沒想過這麼多!
「這可不只是青州一地,這是慢慢傳開之後,整個天下間能夠到你這兒來的,不然,還得翻個幾倍不止!」
店家這才恍然,繼而不好意思的笑道:「沒想到居然有這麼多,想來,我也是沾著您的光,積了大德了!」
杜鳶愈發笑道:「可不能只是積了大德!」
店家有些困惑道:「那活佛您的意思是?」
杜鳶抬手指向青州道:「活人忘了店家你攢下的功德,那麼死人可不會忘了!」
下一刻,無數虛幻身影開始慢慢浮現,幾乎是眨眼間,就將整個村頭圍的水泄不通。
其中,店家甚至還看見了才離開不久的大漢和書生。
他們見店家朝著自己看來,亦是急忙拱手行禮。
他們可是直到此刻,才知道這店家,究竟攢了多大的功德,做了多大的事!
杜鳶又指向高天,對著蒼茫夜色道:「十年之前,那是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可卻是個不辨是非,顛倒黑白。既然如此,那便由我倒回來!」
剎那之間,夜色化晝。
驚的天下百姓,無不愕然出門,舉頭張望高天,試圖找到那個應該出現的太陽。
可最終卻是什麼都沒瞧見,還覺得略有蕭瑟,過分清冷。
而在店家周圍的無數虛影,卻是愈發凝實,好似活人。
店家瞠目結舌:「活佛,您這是要?」
杜鳶朝著人群大笑道:「既然他們忘了,那就我們來替店家討回一個公道!」
人忘了,所以鬼記得。
人間顛倒,所以我來顛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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