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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緣(5k)

  見杜鳶不過是敬上香燭,再撒下一把紙錢,整個大成的亡魂便皆得安然度化。

  一旁靜觀的沈硯之,已是滿心嘆服。

  這,便是天人之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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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雖僥倖得了幽冥元君半數本源,算來也是半隻腳踏入了天人門檻,可常言道,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

  若無此番對比倒也罷了,可一經相較,箇中滋味,便只剩萬般難言了!

  片刻後,沈硯之拱手躬身,恭聲拜道:

  「先前小神托大,險些害了這萬萬生民,幸得上神在此鎮場,否則小神縱是百死,也難辭其咎!」剛剛甦醒,就害得如此多的百姓不得安生,這因果,這罪孽,想想都後怕。

  杜鳶望著眼前一朝傾覆的盛天遺蹟,只是輕輕搖頭,道了一句:

  「先前便說過,此事怪不得你。這些話不必再提,我現在也著實不想再說什麼了。」

  言罷,杜鳶擡眼看著眼前剛剛還是一片繁華的廢墟,滿眼悵然。

  縱使自己已盡己所能出手相助,可如此多的同族橫死在自己眼前,那心頭的滋味,終究是無從言說。聞得此言,沈硯之忙再次拱手,躬身告罪。

  「小神省得!那小神暫且告退,前往冥府接引此間百姓亡魂!」

  杜鳶先是頷首應允,旋即又開口叮囑:

  「這一朝之地,生民億萬,其中定有心思純良、能力出眾,乃至功德圓滿之輩。你如今獨木難支,若是遇著合宜的,便先記下名姓,送到我這裡來。」

  「我來為他提筆刻名,錄入冊籍。」

  「只是這人選,務必優中選優,寧缺毋濫。否則若是出了差錯,這筆帳,我定然要算在你頭上。」沈硯之連忙應聲,又面露難色道:

  「上神放心,小神定當仔細甄選,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是如今冥府百廢待興,怕是往後多有叨擾,不知上神可有兩全之法?」

  冥府方才初定秩序,眼下不僅要接引這一國百姓的亡魂入輪迴,更要重新確立冥府諸般規制,千頭萬緒,難以著手。

  尋常小吏陰差,他自可隨手定奪,可那些需安置在關鍵位置的人選,非但要經上神過目敲定,數目想來也不在少數,更難在一時之間盡數定奪。

  偏生又必須儘快安排上去,難以延後。

  是以沈硯之才斗膽問了這一句,想瞧瞧杜鳶這邊,是否有個兩全其美的法子。

  杜鳶略一思忖,也覺沈硯之說的在理。

  自己本就需即刻動身前往水府,那邊怎麼想都有著一大堆的麻煩事情在等著自己,斷不能久留此地。而沈硯之執掌冥府,眼下正是百廢待興的光景,自然也不好頻頻離開冥府,專程來尋自己敲定人選。念頭落定,杜鳶掌心微光一閃,一方流轉著淡淡的清輝的冊子便是浮現眼前。


  這正是那確立天規、整頓神位的舊天玉冊。

  也就是杜鳶如今自己鼓搗的封神榜。

  杜鳶指尖微挑,便從玉冊之上輕輕摘下幾頁薄如蟬翼的玉石冊頁。

  那冊頁離冊,不僅沒有光輝逸散,神韻盡失,反倒是瞧著比在玉冊之上時還要神異,流光溢彩,分外華美!

  看這數量,約莫也夠沈硯之用了。

  此時沈硯之早已看得瞠目結舌,愣在原地,杜鳶便將那幾頁玉冊直接遞到他面前,道了一句:「的確不便這般折騰,這幾頁你拿著,日後敲定了人選,自己提筆刻上去便是。」

  捏著那幾頁觸手生溫的玉石薄頁,望著杜鳶方才輕描淡寫摘下冊頁的玉冊,沈硯之只覺心頭翻湧,竟一時語塞,連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玉冊乃是舊天年間至高無上的神物,專司敲定諸天諸神的秩序神位,神聖不可侵犯,威能更是深不可測。

  昔年他更是聽說,就連縱橫天地、戰力無雙的兵祖,曾想動玉冊分毫,都未能如願,可眼前這位上神,競這般輕描淡寫地摘下了幾頁?

  再一個就是,這竟是要將敲定新神名錄的滔天權柄,直接下放予他?

  先前說的是遞上名錄請上神定奪,而今卻是讓他自己提筆刻名入冊!

  二者看似相差無幾,實則雲泥之別,天差地遠。

  便是放眼昔年的天宮盛景,執掌十二天宮的諸位宮主,個個權柄滔天,威震諸天,卻也無一人得過這般殊榮。

  池們彼時能做的,也不過是和他先前一般,將合意人選的名錄小心遞上去,靜靜等候四位至高的裁決罷了。

  這天地間,能真正定奪誰可留名玉冊、榮登神位的,從來都只有舊天的四位至高。

  更甚者,昔年四位至高生來便理念相悖,大道相斥,姐齲不斷,是以自玉冊鑄就之日起,冊上任何一字一句的變動,都需四位至高齊齊點頭應允,方才能作數。

  也正因這般嚴苛到極致的規矩,玉冊自鑄成後,在冊的神位便幾乎定死,往後竟只剩除名的變動,再無半分新增。

  昔年沈硯之尚在天宮供職,只覺這規矩不過是天地定數,倒也沒覺得有何不妥。

  可自歷經天宮傾覆、世事沉浮,而今執掌冥府之後,他才驚覺這規矩背後的滔天弊端!

  這等同於直接斷了凡間生靈的登天之路,硬生生逼著那些立場搖擺不定的凡間修士,各路大妖,只能跟著三教百家一條路走到黑!

  畢竟昔年之時,雖因涔木化劍、作為代替的建木與尋木又先後被神曦焚盡,那些顯於世間的通天之法已然堵死,近乎斷絕。


  可實際上,天宮尚且能自行甄別、接納下界有大神通、大功德的生靈,引其登仙成神。

  是以凡間各路修成大道、神通了得的人物,便也不會長久滯留人間,反倒能入天宮效命,為諸天秩序添磚加瓦。

  可自玉冊一成,那最後一條隱於暗處的成仙路,便算是徹底被堵死了。

  凡間生靈再想成仙封神,已是千難萬難,近乎不可能。

  這般境況帶來的直接惡果,自然也顯而易見:

  那些立場搖擺的修士見登仙無望,便索性直接倒向三教百家,為其所用。

  而人間那些修成強大神通的修士,也因沒了登仙的指望,只得滯留凡塵,數量便這般越積越多,終成天宮一大隱患。

  如此看來,天宮不傾,反而是沒了天理.

  心頭感嘆萬分之後,沈硯之不由得問道:

  「上神,留名玉冊乃是天下間數一數二的大事,這個真的能交給我這等人操辦嗎?」

  哪怕只有幾頁之數,放在以前,也是不敢想的事情。

  杜鳶笑笑道:

  「你的為人處世,我都看過,我信你!」

  那留在冥府中的各種批文,杜鳶雖然沒有看完,但就留下的那些,顯然也足以說明沈硯之是個什麼樣的人。

  更遑論,他還守著那群惡鬼熬到了今天。

  這般人物都信不過,還能信誰呢?

  沈硯之聞言,擡頭順著看去,卻是突然一怔。

  這一眼過去,撞進的是杜鳶那雙清淡的眸子,在那裡面,沈硯之看到了自己。

  然後,穿透了歲月,看見了昔年。

  後天封神,拜入冥府之後。

  成了巡幽使的他日日夜夜,不敢懈怠,一直盡職盡責。

  想要對得起自己的機緣,對得起被自己經手披錄的無數陰魂。

  只是,好像除開他自己外,整個天宮好像沒有任何人在意這些.

  他對此,一直以為不過自己在做孤芳自賞的「無用功』。

  不願放棄,隨波逐流,實在是內心那一關過不去而已,畢竟天宮不在意,但那些陰魂卻萬分在意!若是自己這個唯一能幫忙都不管,它們怕是真就要萬劫不復了!

  可如今,在杜鳶的那雙清淡眸子裡。

  他卻看見了昔年的自己!

  巡視冥府,批閱公文,緝捕厲鬼,庇佑良善。

  日日夜夜,千年往復里的種種件件,樁樁條條,全都落在了這雙眸子裡!


  所以,自己的堅守,其實是有人一直好好看著的?!

  無言的張了張嘴,險些叫手中玉冊薄頁都掉下去的沈硯之,鄭重拱手拜道:

  「沈硯之,必將肝腦塗地,死而後已!」

  杜鳶聽後,總覺得哪裡怪怪的,但也沒有問,只是點點頭道:

  「嗯,那就拜託你了!」

  送走了沈硯之後,杜鳶慢慢走進了這座化作廢墟的盛天。

  此前的窮盡繁華和人聲鼎沸,如今什麼都沒了。

  唯一有的便是一片焦土,以及哪怕過去了如此之久,都會悄然升起的一二青煙。

  杜鳶順著凌亂的街道,慢慢走著,拐過了幾個早已分不清曾經是何的街巷後。

  杜鳶停在了一處小院前。

  和盛天的其餘房子一樣,這兒也是一地焦黑。

  大成的毀滅,是被人落了一場天火。

  不過短短一夜,就直接燒透了一國。

  隨著杜鳶站定,大魅的身影亦是從天際飛來,繼而緩緩落在杜鳶身後。

  這個以玩弄人心為最大喜好,最愛捉弄打趣的大魅,此時此刻亦是收起了所有玩鬧嬉笑。

  同樣悵然的站定道:

  「聖人,不負所托!」

  隨之,它取出了一個手帕,裡面是幾串被小心包好的糖葫蘆。

  此前得了杜鳶囑咐的它,飛過了數個國家,問過了少說千餘會做糖葫蘆的手藝人。

  最後,才在一個商人哪裡,買來了這麼幾串正宗的「盛天糖葫蘆』。

  「謝謝,麻煩了。」

  杜鳶回頭接過了那幾串糖葫蘆,繼而蹲在地上,將其插在了這座倒塌燒盡的屋子前。

  大魅跟著蹲下,繼而看著眼前的廢墟道:

  「聖人,這裡就是那個孩子的?」

  杜鳶點點頭道:

  「是啊,這就是那個孩子的家,天火落下,那個孩子馬上就舍了剛剛買到的糖葫蘆,徑直奔向了自己的家,找到了他的娘親,想要拉著她逃去安全的地方。」

  「可是,整個大成都是一片火海,他們不過是一個弱女子和一個孩子,這又能逃去哪裡呢?」杜鳶的眼睛能看透因果,得見始末。

  這是很好的本事,是不知多少人夢寐以求的大神通,就是實在是太磨人了點

  「算算時間,他們死的時候,就是去年的今日,所以,他們才會說今天是個「大日子』..卻又怎麼都記不起來,究竟是個什麼日子。」


  嘆了口氣後,杜鳶回頭對著大魅問道:

  「我們已經盡人事了,不用太過上心,這是..這是一位老先生在一處稻田邊上教我的。」提起那位趕著水牛的老先生,杜鳶笑了笑後,視線越過大魅,看向它的身後問道:

  「那師徒二人還有小狐狸,如今在什麼地方?」

  大魅急忙轉身指向城外道:

  「我將他們放在城外,確認安全後,才離開的。」

  杜鳶點點頭道:

  「看來,對方也自己找過來了,走吧,我們也過去,正好看看究競怎麼了。」

  杜鳶和大魅先後而去,此間的一片焦黑中,也就只剩下了最後一抹別樣的色彩,還在地上,好似花開。冥府之內。

  一個婦人正滿臉擔憂的牽著自己唯一的孩子,跟著人潮徐徐向前。

  她不知道怎麼了,也不知道要去哪兒。

  只是本能的覺得,不能離開,所以只好愈發抓緊自己的孩子。

  且,她還看見,在人潮的盡頭,是一條暗色大河。

  最前面的人們全都慢慢走入了那條暗色大河之中,隨之,無論此前他們互相之間抓的多緊,說的多好。都會瞬間分開,再不也不能觸及對方。

  只能眼睜睜看著互相之間越來越遠。

  這讓婦人心頭愈發緊張,她不想和那些人一樣,和自己的孩子分開。

  他還那么小!

  一點事都不懂!

  可是,她又能怎麼辦呢?

  緊迫無比中,突然有一個東西被升到了她的面前。

  「娘,糖葫蘆!!!」

  孩子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婦人和旁邊的人們循聲看去,隨之紛紛錯愕。

  那孩子哪裡來的糖葫蘆?!

  孩子卻不理會這些,他只知道自己的娘可以吃糖葫蘆了!

  走了那麼久,娘肯定好累好累了!

  這下好了,吃一顆糖葫蘆,就不會累了!

  他就是這樣,再累,再苦,只要娘給他餵一顆糖葫蘆,他就會馬上覺得什麼都好了!

  看著被遞到嘴邊的糖葫蘆,婦人愣了一下後,終究是慈愛的摸了摸自己孩子的頭頂道:

  「娘不吃,你吃。」

  孩子卻執拗的伸著糖葫蘆道:

  「娘不吃,我也不吃!」

  見狀,婦人才只好為難又開心的吃了一顆。


  說話之間,母子二人已經走到了那暗色大河的邊上。

  看著無法停下的腳步,在看著前面不斷分開的人群。

  婦人心頭一緊,急忙就要最後在抱抱自己的孩子。

  可才回頭,便是聽見了落水之聲和瞧見了浪花翻湧。

  自己是不能停下,所以已經墜入河中了?

  並沒有想像中的淹溺之感,只是,她卻覺得什麼都快記不得了。

  就連自己的孩子也是!

  這個才是最讓她驚恐的,明明自己最寶貴的就是和她孩子在一起的全部。

  孩子第一次喊娘,孩子第一次走路,孩子第一次幫她做家務.

  如此種種,怎麼能就此忘記的?

  婦人想要對抗,可面對幽幽黃泉,卻是無能為力。

  就在她馬上便要徹底忘記之時。

  一個聲音刺破一切,將她「撈起』

  「娘!」

  剛剛消失的一切記憶,在這一刻瞬間喚醒,即將沉入黃泉,去往輪迴的婦人,亦是猛然睜眼。朝著聲音處看去,只見自己的孩子也跳入了河水之中,手中的糖葫蘆更是不知為何化作了一條金色絲線,將她們母子系在一起。

  「孩子,娘在這兒,娘在這兒!」

  孩子想要靠近,可卻怎麼都靠近不了,雙方之間始終隔著一段不長不短的距離。

  如此突兀一幕,瞬間便被巡守的陰差發現。

  繼而急忙去尋了沈硯之道:

  「大人,黃泉中出了點意外,好像有人要跳開輪迴,不尊天規!」

  沈硯之聞言,悚然一驚,自己才剛剛接手,勉強整理好了冥府的框架。

  就要出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嗎?

  急忙就跟著去看。

  隨之,便瞧見了那對在黃泉之上被一根金線系在一起的母子。

  旁邊的小吏見了,更是臉色一變道:

  「大人,這樣下去,他們下一世怕還是母子啊,這和天理不合!」

  「須知那孩子少年橫死,氣數未盡,應當投身為富戶之子作為補足。可那婦人,雖未有失,卻也無補。應當身份平平,如此一來,規制可就亂了!」

  沈硯之沒有立即答話,只是認真看著。

  見狀,知道在不攔著,可就真來不及的小吏當即便要親自去斷了那根金線。

  怎料,才是動身,便被沈硯之攔住,接著,他也用起了大魅的稱呼:


  「不必,這不過是聖人垂憐,給這可憐人,開了扇窗子罷了!」

  小吏大驚道:

  「這怎麼能行?」

  沈硯之搖頭笑道:

  「怎麼不行呢?又不是帶著前塵記憶轉世而去,不過是再續前緣罷了。」

  可笑著笑著,沈硯之便是看著那在暗色河水上沉浮不定,如數分開的人群慢慢變了臉色。

  片刻,沈硯之直接停住了黃泉西去。

  「大人?!」

  驚的旁邊之人無不驚呼。

  沈硯之卻是皺著眉頭,認真說道:

  「我們弄錯了,從一開始就弄錯了,大成一國上下,萬萬之數的百姓,不該循著舊例輪迴,他們應當悉數再續前緣才是!畢竟,這是非常事,絕不能以常理來斷!」

  這話一出,旁邊之人叫的更驚恐了:

  「大人?那、那可是萬萬之數啊!」

  沈硯之卻是厲聲嗬斥道:

  「萬萬之數又如何,便是億萬萬之數,也得辦成!這是我們應做之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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