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人間(4k)
孩子聽不明白杜鳶的話里藏著什麼滋味,只覺得自己也沒來由鼻尖猛地一酸,眼淚險些就滾出眼眶。可他不能哭。娘說過,今日是好日子,好日子是斷斷不能掉金豆子的。
孩子連忙用手背蹭了蹭泛紅的眼角,硬是把那點濕意憋了回去,仰著小臉對杜鳶脆生生道:「先生說果子酸,定是葫蘆張混了早摘的青果!您把糖葫蘆還我,我這就去找他給您換串不酸的來!」見孩子伸手要拿回剩下的糖葫蘆,杜鳶擡手,揉了揉他的頭頂道:
「沒事沒事,這樣也挺好。我正好饞了,不等你換了,我自己吃便好。」
「可...可您不怕酸嗎?」孩子皺著眉頭,一臉遲疑。
杜鳶搖了搖頭,輕笑道:
「我瞧著,剩下的定不會酸了。」
孩子被這句話說的一怔,他隱約覺得哪裡變了,但又說不上來。
不過很快,他便瞬間來了精神,滿是驕傲道:
「那您一定要好好嘗嘗!我們盛天的糖葫蘆,可是天底下頂好的!就因著咱們這兒的飴糖,是最地道、最甜的!」
眼看杜鳶真要把剩下的糖葫蘆全吃下嘴裡,一旁想起白日裡那些「恐怖吃食」的俠士,臉色驟變,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語氣急切:
「老祖!我和徒兒正巧也嘴饞得緊,這糖葫蘆,不如就賞給我們吧!」
開什麼玩笑!這般「詭異」的吃食,老祖嘗一口意思意思就夠了,哪能讓老祖這般身份的人物,把剩下的全咽下去?
杜鳶見狀也不推脫,轉頭看了眼孩子,見他沒有半分不情願,便將串著四顆糖葫蘆的竹籤遞了過去,笑道:
「這串,是真的甜。你們分著吃了吧。」
經了白天一事,俠士心裡哪敢信?
這大成朝的吃食看著色香味俱全,真要入了嘴,那滋味可比餿了幾天的饅頭還讓人上頭!
他本想著自己一人「赴死」,免得徒兒和兩位仙子遭罪,當即視死如歸地咬下一顆。
下一秒,俠士猛地瞪大了眼睛。
是真的甜!
甜得恰到好處,潤得恰到好處,甜而不膩,糯而不鉤,那股子山楂的清冽混著飴糖的醇厚,在舌尖化開,競讓人捨不得咽下去。
這孩子果然沒吹牛!盛天的糖葫蘆,當真稱得上天下一絕!
俠士眉開眼笑,連忙把竹籤遞給身後的徒兒,語氣興奮:
「徒兒!這回真是好東西!聽老祖的話,你和兩位仙子,一人分一顆嘗嘗!」
青年遲疑下口,旋即驚嘆無比,也沒捨得咽下去,就鼓著腮幫子把剩下兩顆遞給了大魅和藏狐。師徒二人只覺得這玩意不負盛名的好吃,但藏狐和大魅卻是有點眼皮子狂跳。
此間吃食究競是什麼路數,那兩師徒人蠢眼笨看不明白,她們可清楚的緊。
不過礙於是杜鳶的吩咐和此間情形,她們也只能一人一顆分著吃去。
才是入口,雙雙愕然。
見這麼漂亮的姐姐和那麼有趣的狐狸都這般驚訝了,那孩子愈發驕傲的挺起胸膛。
他就知道盛天的糖葫蘆是天下最好的糖葫蘆!
而藏狐則是小心的咬了咬大魅的裙角,待到對方看來,又傳音道:
「您說,這是老祖的神通,還是. ..這糖葫蘆或者盛天是個例外?」
大魅指尖輕輕摩挲著竹籤,像是在觸碰一件難得珍寶:
「哪有什麼例外,不過是聖人垂憐。擡手給這地方,開了一扇窗罷了。」
藏狐聽的有些發怔。
隨後看著四周的其樂融融聳拉下了全身的毛髮。
杜鳶則對著那孩子說道:
「時候不早了,回家吧!」
孩子有些抗拒道:
「可我才出來沒多久呢,今天是難得的好日子,我還想要多玩一會兒!」
聽了這話,俠士仔細回憶了一下後,方才好奇的對著那孩子道:
「小傢伙,叔叔想問問你,今天究竟是個什麼日子啊?這麼熱鬧?我也算有點見識,但想來想去,也不知道今天在你們大成朝是啥日子。」
「哦,對了,小傢伙你也別奇怪,叔叔我們是大宿朝來的,所以不清楚的緊!」
這本來只是非常尋常的打聽,但這句話落在那孩子耳朵里後。
卻是讓他也跟著迷茫起來:
「今天是什麼日子?今天、今天就是好日子啊?哎?今天是什麼日子來著?」
俠士和青年本來只當是這孩子一時忘了,仍舊樂嗬的杵在原地笑道:
「不用急,慢慢想,這麼大的日子,肯定不會忘的!」
可越是這樣,那孩子就越是迷茫:
「大...日子?大日子大日子.」
大日子大日子.
這三個字像針,一下下扎進孩子混沌的腦袋裡。
他皺著眉,小手不自覺的上擡使勁抓著頭髮。
他記得娘說過,今天是好日子。
好日子該穿新衣裳,該有糖葫蘆,該去街上和所有人一起開開心心的。
可...早上穿的新衣裳,為什麼會有泥點,像是在地上滾過?又為什麼一轉眼,就沒了?剛剛拿到的糖葫蘆,為什麼會冷的咯牙,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的?又為什麼一入口,就變了?街上所有的人都在開開心心的,可怎麼都不停的緊著衣服,明明都快入夏了啊?以及又為什麼看一眼,就好了?
孩子茫然擡眼,俠士二人瞧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心頭咯噔一下,剛要開口詢問他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一股刺骨的惡寒,毫無徵兆地從腳底竄了上來,順著脊椎一路爬到後頸,瞬間攥緊了每個人的心臟!兩人猛地擡頭,瞳孔驟縮。
剛剛還喧囂鼎沸的盛天城,競在這一刻,死寂得可怕!
叫賣聲、嬉鬧聲、車輪碾過青石板的牯轆聲,甚至是風拂過酒幡的簌簌聲,全都在剎那間戛然而止。街上的行人,樓上的酒客,挑著擔子的貨郎,搖著撥浪鼓的小販...所有的人,都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我...我想起來了」
孩子的聲音細弱發顫,「今天不是好日子..」
這句話出口的瞬間一
盛天城內,成千上萬道身影,競在同一瞬,齊刷刷地轉過頭,朝著他們這邊,釘了過來!
沒有一絲聲響,沒有半分預兆。
一張張僵硬的臉,一雙雙空洞的眼,目光呆滯,卻又帶著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專注,死死地落在他們身上。
本就竄遍全身的惡寒,在這一刻攀至頂峰!
俠士和青年渾身的汗毛瞬間炸開,下意識伸手握著劍柄,可雙手卻不受控制地抖動不停。
他們從沒見過這麼恐怖的一幕!
好在此刻,杜鳶的手再度落在了孩子的頭頂,揉了揉道:
「好孩子就該多陪陪娘親,你說對吧?回去吧,多陪陪你娘親,她肯定不放心你的緊!」
溫度瞬間回暖,人群重新轉頭,剛剛還好似凍結的時間,在這一刻重新流動。
那孩子亦是變回了最初的模樣,笑著點頭道:
「嗯,先生您說的對,我娘肯定擔心我了,我要回去多陪陪她!說不定,我還能幫她洗洗衣服,讓娘親可以多織幾寸布去賣,這樣,年關的錢也就有著落了!」
孩子不停的念叨著要回去幫襯自己娘親,這樣年關了,他娘親就不用發愁了。
那孩子就這樣離開了杜鳶這裡。
目送對方的身影消失在巷尾後,回頭看來。
卻見俠士二人好似剛剛從水裡撈起來一般,渾身濕透。
見狀,藏狐恨的牙痒痒的跳起身子,猛然落在他們兩個腳上道:
「都說了,別亂說別亂說話,怎麼就不聽呢!」
俠士二人已經顧不得旁余,急忙壓低聲音對著杜鳶求問道:
「老祖,剛剛那、那究竟是什麼?」
杜鳶則是略微悵然的問了他們一句:
「你們說,這麼一個世道,究競什麼地方才能不受邪祟滋擾呢?」
俠士和青年張了張嘴,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隨即雙雙僵硬地轉頭,看向周遭。
燈火通明,人來人往,鑼鼓喧天,分明是一派太平盛世的模樣!
可先前那刺骨的寒意、僵硬的人影、死寂的街巷,卻半分做不得假。
那些因為想不透被下意識忽略的違和感,此刻如潮水般湧上心頭,壓得人喘不過氣。
俠士此前便一直心存疑慮。
大成與大宿,國體相近,風俗相通,為何大宿早已丟了半壁江山,只能縮在一隅苦苦支撐,奇詭之亂無日無之。
可這大成,卻依舊繁花似錦,一派無憂無慮,仿佛從未遭過邪祟侵擾。
如今想來,或許,不是大成沒有奇詭之亂. ..而是這場禍亂,早已塵埃落定了。
青年那邊,也想起了此前的不對勁。
兩封山城關前,他便暗覺老祖手中的元寶成色艷得有些失真,只是沒敢多問。
想著想著,他下意識地摸出懷裡那錠一直沒捨得也沒機會用出去的金元寶。一縷熟悉的淡香,依舊縈繞在鼻尖。
他終於想起來了這到底是什麼味道。
那是線香的味道!
是清明祭祖、過廟燒香時,那股子混著煙火氣的清冷味道!
青年指尖發顫,又掂量了一下懷裡的元寶。
輕飄飄的,哪裡有金子應有的沉墜份量?分明早就該察覺不對,卻總自欺欺人,只當是地域差異,鑄幣工藝不同罷了。
慢慢品出這其中因果的師徒二人,四目相對,皆是一臉慘白,渾身冰涼。
更多的破綻、更多的細思極恐,爭先恐後地冒了出來。
大成的軍戶,不要銀錢,不要寶錢,卻要香火,卻要祭品
還有那座關隘里的種種詭異一
艷陽高照,人來人往,可除了他們一行幾人,竟沒有一個人有影子!
更別提那些看著色香味俱全,入了口卻能叫人翻江倒海的吃食.
巨大的驚駭攫住了俠士的心臟,他死死攥著拳,依舊存著最後一絲僥倖。
因為若是他想的沒錯,那這一切,未免太過駭人!
他顫著聲,看向杜鳶,艱難開口:
「老祖,若、若真是我想的那樣. ..為何兩封山前的軍戶,不收我的陰德寶錢?」
若真是他想的那樣,那麼陰德寶錢,不該不收啊!
畢競名字就說透了,那可是陰德啊!
杜鳶沒有回頭,只是擡眼,望著這片燈火璀璨的大成河山。
聲音淡如風,冷徹骨:
「因為這萬里山河中,已經沒有人能祭拜他們了。」
「出不去,進不來,困於天地。要這陰德,有什麼用?」
俠士嘴唇顫抖不停,青年癱坐下去。
「那,那我們沿路看過來的所有太平,難道,難道都是?」
杜鳶沒有在回答,只是點了點頭,隨後嘆了口氣。
「就連剛剛那個孩子和那麼多孩子也..一樣不成?」
杜鳶沉默片刻,微微側目,但還是點了點頭。
倒吸一口涼氣的俠士,踉蹌著看向了四周的錦繡繁華。
究競什麼地方才能不受邪祟滋擾呢?
自然是已經無可滋擾之地啊!
但是、但是這可是一整個大國啊!疆域萬里,百姓萬萬!
這一刻,他先前多麼艷羨此間的繁華太平,那麼如今就有多麼寒涼。
怔然看著周遭一切良久之後。
俠士方才大叫一聲的丟掉了手中的青銅古劍,蹲在地上抓著頭髮哀嚎道:
「啊!」
「這是個什麼世道啊!!!」
本以為車羅已經是人間煉獄,哪裡能想到,煉獄真的就在人間!
盛天的街道之上,百姓們依舊川流不息,雖然沒有就此停下,但也都是奇怪的看著這個突然哀嚎不停,說著胡話的漢子。
人間,人間...人間!
遠在萬萬里之外的水府神宮之前,周身環繞著無數法寶的老者。
突然心頭一動的看向了一個方向。
豁然起身,眺望良久。
隨之,這位在皇崖天,被視為道家魁首,執天下各宗牛耳者,什麼話都沒留下的,便是朝著眺望之處,疾馳而去。
看著化作流光,沖開大淵,劃破雲天的乾坤宗大真人。
依舊停留在此間的無數修士,都是茫然對視。
他們不理解,究竟什麼事情,才能讓道家在皇崖天唯一的代言人丟下此間而去。
難道還有什麼事情,對他乾坤宗而言,比與道家不合的神曦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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