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生死盤(2)

  第116章 生死盤(2)

  

  這怕是她頭一次像模像樣地迭衣服,展昭微笑著在一旁指點她:「先攤平了,袖子收過來,依著中線……」

  「也不難嘛。」很快就迭好了一件,端木翠很得意,「怪道說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原來我也會迭衣裳的。」

  「行兵打仗都不在話下,迭件衣裳,能有多難……」話還未說完,門外忽然傳來篤篤篤的叩門聲,然後是小衙役畢恭畢敬的聲音:「展大人,馬備好了。」

  展昭頓了一頓,才道:「知道了。」

  原來不知不覺,已近五更天了。

  包袱都打好了,巨闕橫在桌上,展昭穿好皂靴,伸手去拿搭在床頭的藍袍和腰帶。端木翠搶先一步拿過來:「展昭,我來吧。」

  「你?」

  「是我們部落的習俗。」端木翠將藍袍展開,凌空抖了一抖,「展昭,伸手。」

  展昭從未讓人服侍過穿衣,端木翠也從未服侍過別人穿衣,兩人拙手拙腳,穿得那叫一個費勁。展昭失笑:「你們部落的女子可真夠累的。」

  「又不是天天這樣穿。」端木翠幫他把肩上的褶皺撫平,「只有……夫……君遠行的時候……」

  她拿過展昭的腰帶,雙手圍住展昭的腰:「抬手。」

  展昭乖乖抬起手來。

  「以前,我帶兵打仗,麾下多是部落里的男丁,若是在外還好,在外行軍不帶家眷。但若是從部落走,起兵那日的早上,就有很多女子嚶嚶而哭。她們為夫君束衣帶,低聲唱部落的歌謠。我那時只覺得她們婆婆媽媽,即便不到起兵的時辰,也會讓兵衛擊鼓而催。行軍的時候,很多女子都尾隨隊伍跟出很遠……唉,展昭,那時,我到底是不理解她們的心情……」她嘆氣,低頭去結腰帶上的扣鉤。

  展昭低頭蹭了蹭她的發頂:「那首歌謠,怎麼唱?」

  「什麼?」

  「你們部落的歌謠,臨別時唱的歌謠。」

  端木翠臉一紅:「我不記得了。」

  「一定記得。」展昭不依不饒,唇角綻出微笑來,「唱給我聽。」

  「我唱得不好。」

  「展大人!」門外又傳來衙役的催行聲,「五更天了。」

  「知道了。」

  展昭嘆氣,低頭看見端木翠笑得促狹,伸手去刮她的鼻子:「等我回來,記得唱給我聽。」

  展昭不讓端木翠送出門,只吩咐了她好生休息。端木翠睡不著,豎起耳朵聽外間的說話聲音漸漸遠去,想著展昭出門的樣子,上馬的樣子,策韁而去的樣子……


  那首歌謠,到底是怎麼唱來著?

  那時,她很煩聽到那樣的歌謠,總覺得女子的嚶嚶哭音,損了麾下戰士的士氣,每次聽到都氣不打一處來。

  可是那些女子,並不因為主將的氣惱或是不喜就停止了歌唱,每一次出征的日子,她們為夫君束上甲帶,含著淚低聲吟唱。

  那首歌謠,到底是怎麼唱來著?

  她慢慢記了起來。

  缶上羹沸,

  君子無歸,

  嘗無味。

  夜閉窗牖,

  君子無歸,

  獨擁被。

  荷鋤而耕,

  君子無歸,

  望野垂淚。

  願做刀戟眼,

  鋒刃不加君子背,

  願為搖轡馬,

  千里負君歸。

  屈指一算,展昭走了已有七天。

  端木翠如展昭要求,住進開封府,還發展出了新的愛好,總去揪公孫策花圃里種著的所謂奇花異草。

  「這花怎麼個奇法了?」她把花瓣翻過來掉過去地看,就差扯下來了,「不就是紅色裡頭帶了點點白,哎,公孫先生,這就叫奇花異草了?」

  「主子說得甚是!」小青花帶著崇拜的眼光看端木翠:還是自家主子見識多啊……

  「還有這個小黃花……野地里遍地都是嘛……」

  公孫策氣得把手中的《世說新語》卷作一卷,砰砰砰地直敲桌子:「野地里的葉片是尖的,這個是圓的,圓的!」

  「也差不多嘛,圓的就更金貴些了?哎,這又是什麼花?」她好奇地托起另一朵白花的花託兒,看起來像是茶花,白色的花瓣兒密密簇簇的,奇的是每一朵花瓣上都有一抹子淡淡的綠暈,外加一道紅條子。

  公孫策沒好氣:「抓破美人臉!」

  「抓破美人臉啊……」端木翠感嘆,「抓破了有紅條子也就算了,這道綠的是怎麼回事,美人氣得臉發綠了?」

  公孫策不想理她:這姑娘是怎麼回事嘛,除了展護衛走的那天她表現得很有離情別緒之外,其餘的日子怎麼都跟打了雞血似的精神亢奮。看花的時候你就不能愁上眉梢,吟兩首哀婉悽惻的詞什麼的,比如「未見君子,憂心忡忡」,比如「何處相思明月樓」,你淨跟我的花較勁是怎麼個事嘛……

  公孫策決定點化一下她,他放下手中的《世說新語》,換了卷《詩經·國風》。


  「一日不見,如三秋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

  小青花神秘兮兮地看端木翠:「公孫先生思嬌了。」

  端木翠一個忍不住,噗地笑出聲來,手上的力沒使好,居然就把花託兒給拽了下來。抓破美人臉華麗麗升級為扯斷美人頸。

  公孫策的所謂「思嬌情緒」剎那間風消雲散。

  「你!你!你!」他氣得撐住桌子的手臂抖個不停,透過窗扇看花圃中的肇事分子,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端木翠訕訕地笑:「公孫先生你看……這花,一點都不結實……一扯就掉……我還沒怎麼使勁呢……」

  你還沒怎麼使勁呢,你使那麼大勁是要翻天怎的?

  眼見公孫策目光不善,隱隱流露出當日在宣平夜斗妖獸的風采,端木翠頓感不妙:「公孫先生,我賠,我賠!」

  「你賠!」在公孫策爆發出怒吼聲之前,端木翠脖子一縮,溜得那叫一個利索。小青花屁顛屁顛緊隨其後,翻過花圃圍磚時還摔了個跟頭,也不知門牙又報銷了幾顆。

  一人一碗,落荒而逃。

  出門時恰好遇到張龍進來,端木翠忙揪住他:「哎,張龍,我問你,開封的花市在什麼地方?」

  「哦,馬行街後頭,順著大路直走,盡頭拐個彎就是。」

  端木翠應一聲,正要跨步出去,忽然又回頭,低頭看著地下,聲色俱厲:「你,老實待著,不准跟我出去!」

  小青花開始默默地捻衣角、咬嘴唇、對手指,可能待會兒還會蹲牆角畫圈圈。

  「端木姐,去買花嗎?」張龍看看端木翠又看看小青花,「要不你等等,我把信報知大人之後陪你一起去。」

  「又是什麼信?」端木翠好奇。

  「還不就是宣平天有二日的事情。」張龍皺眉,「這都一連七天了,也不知後頭是個什麼響動兒。照我說,有什麼事要來就趕緊來,就這麼吊著算個什麼事,嗐!」

  這就像整日都喊狼來了,結果一天兩天狼都不露面,徒留人心惶惶——還不如趕緊來,讓人死也死個明白。

  端木翠的臉色有點不對:「那你忙吧,我自己去就是。」

  「哎,端木姐……」張龍還想喊她,見她走得急,也只得作罷。

  白日的馬行街,遠不如夜晚那般熱鬧,端木翠想起方才張龍的話,心底不免煩躁。

  這七天來,她每天都能得知宣平的消息。

  「一連兩日夜如白晝,天有二日……」

  「一連五日夜如白晝,天有二日……」


  「這都一連七天了……」

  端木翠咬了咬下唇,理論來說,如果沒有回應,這異象應該很快就停止了,為什麼還這麼一日日地執拗不休?

  思忖間,慢慢繞過了馬行街,清淡的花香繞於身周,越往裡走越是馥郁,端木翠晃了晃腦袋,把亂七八糟的念頭晃了開去,快步向花市內里走去。

  「老闆,哪有賣茶花的鋪子?」

  「再往裡走走,第三家就是了。」

  細數一二三,果然就到了。門楣上大大的匾額,上書「茶花園」三個大字。

  其實端木翠是真的不懂什麼花的,她裝作懂行的樣子瞅了又瞅,心裡已經暈菜了一半。矮矮胖胖滿臉堆笑的老闆跟在邊上亦步亦趨:「姑娘,姑娘看起來是個內行,想挑什麼花?」

  「那個……」她清了清嗓子,「給我來一盆……抓破美人臉。」

  老闆嚇了一跳。

  她說這話的時候,就跟進了隨便哪個飯鋪子,嚷嚷「給我來一碟滷水花生」一樣來得那麼輕易。

  「抓、抓、抓破美人臉?」老闆以為自己是聽錯了。

  「就是那種白的花瓣,上面有條綠道子,還有條紅道子的。」

  「這花……」老闆傻眼了,「小的是聽過,但從沒見過。」

  「什麼?」端木翠開始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了,說話都開始打磕絆,「這、這、這花,很貴?」

  「哪裡是貴那麼簡單啊。」老闆給她掃盲,「姑娘,這花是茶花中的極品啊,小的從來都是只聞其名,沒見過真東西啊。不是小的打誑語,這整個開封,都未必能找出一株兩株來。」

  就那破花?

  端木翠心裡泛起了嘀咕,這公孫先生擺弄的還真的是「奇花異草」?在她看來都普普通通嘛,整個開封都未必能找出一株兩株來,嘁!

  「那姑娘看看,要不要買盆別的?」老闆極力想促成生意。

  端木翠果然不愧是將軍出身,極其具有殺伐決斷之才,但見她目光在四下溜了一溜,最後停留在地上一株最普通的白色茶花身上:「就它了!」

  就它了?老闆欲哭無淚。

  這是怎樣的客戶啊,開始還以為是個肥羊,那麼耀武揚威的,一開口就不同凡響。到了後來,居然就買了這麼一盆……

  打個什麼樣的比方呢,這麼說吧,就跟進了珠寶店,開口就要海洋之星,結果店員屁顛屁顛殷勤了一圈下來,人拿了張宣傳頁跑路了……

  老闆懶得理會她了,收了兩個叮噹響的銅板,幾乎是用腳把那個盆挪到她面前的。


  端木翠興致勃勃,一點都不在意:「老闆,有石綠嗎?」

  端木翠右手石綠左手胭脂,就在這茶花園裡公然造假。彼時「15協會」尚未成立,監督舉報機制也不給力,打假英雄等亦未上位,種種縱容滋生的土壤,使得端木翠走上歧途毫無壓力。她得意揚揚地用指甲揩了一點點石綠,小心地用指腹抹勻在白色茶花的花瓣上。老闆在邊上看得眼珠子都快脫眶了:她以為這樣,就能造出名貴的「抓破美人臉」?

  端木翠卻做得認真,她打開胭脂盒,胭脂的甜膩味道浮上鼻端,仔細揩抹著花瓣,唇角忍不住綻開促狹的壞笑:這樣做當然是瞞不過公孫先生的,只盼先生念她這份心意,不要再擺出那副吹鬍子瞪眼的模樣……

  身後突然有人喚她:「端木。」

  端木翠身子一顫,這聲音……

  這聲音熟悉而又陌生,似乎起自不可名狀的遙遠之處,但明明近在肘間。

  她有多久,沒有聽到過這聲音了?

  拿著胭脂石綠的手不可抑制地抖了起來,許多埋沒卻從未消失的記憶自四面八方迫將過來,潮水般風急浪高,又好像深不見底的漩渦,她是最微小的塵埃,死死攀附著水沫,被動而走,無所適從。

  端木翠慢慢站起來,眼底漸漸蒙上一層淚霧。她沒有回頭,壓得極低的聲音中還是帶著些許難以置信。

  「大……哥?」

  端木翠回過頭來。

  楊戩正立在門口,柔和的天光自他身後披入,細小的塵埃在光暈中浮動。也不知是因為眼淚還是天光的關係,端木翠的眼睛澀澀的,一時間看不清楊戩的模樣,只模糊看到他熟悉的身形——只那麼一個輪廓,她已經止不住眼淚了。

  說不清是開心、激動還是委屈、難過。楊戩於她,早已不是一個普通的親人那麼簡單。她過往的歲月,與他有千絲萬縷理不清的關聯,不管是血雨腥風的沙場,還是漫長悠遠的仙家歲月。

  他是含威的師長,亦是親切的朋友,是戰場的同袍,亦是可以依靠的親人……

  端木翠含著眼淚笑出來:「大哥。」

  矮矮胖胖的老闆看看端木翠又看看門口:這姑娘癔症了?幹嗎對著空氣又哭又笑?下一刻,他的眼皮千斤重,他打了個呵欠:是關門的時候了。

  於是他迷迷瞪瞪地去上門板,對門賣花種的沈嫂子隔街沖他嚷嚷:「哎,你這個老摳油兒,今兒怎麼這麼早關門?」

  他渾似沒聽見般,上好了門板,落了閂,閉著眼睛,雲裡霧裡,深一腳淺一腳,終於摸上了床,一頭栽進了黑甜夢鄉。

  端木翠根本沒有留意到身邊發生了什麼,她的眼光一直停留在楊戩身上。


  他的樣子,幾乎是沒有絲毫變化的,還是那般意氣風發、俊逸出塵。銀色發冠、黑色大氅,通體散發著不可侵犯的凜然之氣。

  他是天神,是戰將,也是自己的驕傲。

  楊戩向端木翠行了一步:「端木。」

  不知為什麼,端木翠竟自慚形穢起來,下意識退了一步。

  她低下頭去看自己。

  她穿了件普普通通的翠綠色布衫子,裙邊上沾了點泥,想來是在公孫先生的花圃里胡鬧時沾上的。早上束髮時漫不經心,方才一通折騰,髮髻已經有點散了,幾縷發拂在面上,頰上還有三道抓痕,淺了些,但到底有礙觀瞻。

  她不知道自己下巴上還沾了一點石綠。

  她原來如此狼狽,楊戩好像一面鏡子,把她映襯得手足無措。

  楊戩走上前來,目光停在她臉上,伸手觸上她面上的抓痕。

  「怎麼搞得這麼狼狽?」

  他的聲音柔和得很,指腹在抓痕之上慢慢撫過,拂過的地方又酥又癢,繼而奇蹟般凝成羊脂般嫩滑白皙。

  「好了?」端木翠眨了眨眼睛,又是興奮又是忐忑。

  楊戩微笑:「好了。」

  他伸手在半空輕輕一拂,半空中波光粼粼,憑空出現了一面鏡子。端木翠對著鏡子看自己的臉,似是不敢相信,又伸手驗證了一回,這才露出笑靨來,對著鏡子裡的楊戩展顏一笑:「謝謝大哥。」

  忽地心下一動:背上也有傷,能不能讓大哥也如法炮製?正想說話,楊戩卻突然開口了:「端木,我在宣平,數次以異象召你,緣何從不回應?」

  端木翠一愣,目光對上鏡中楊戩的眼睛,又迅速避開:「我……我不知道有異象的事。」

  楊戩淡淡一笑:「端木,坐下談。」

  坐下?

  端木翠這才發覺地上不知何時已多了一張小几案,几上的盤中盛著瑤果,還有一盞細吞口的長頸玉壺、兩個玉杯。

  端木翠咬著嘴唇坐下來,楊戩坐在對面,輕托衣袖,給她斟上一杯酒。琥珀色的玉液,香氣馥郁。

  「我們兄妹,好久沒有這麼坐著喝酒談天了。」

  端木翠嗯一聲,伸手拿起酒杯,遲疑了一回,一飲而盡,而後用手背揩了揩嘴角:「談什麼?」

  楊戩失笑:「這般喝酒?牛嚼牡丹。」

  「談什麼?」端木翠沉不住氣。

  楊戩深深看了她一眼,酒到唇邊,又放回案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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