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魂兮歸來(3)
第80章 魂兮歸來(3)
俄頃她站直身子,將大氅緊了緊,一路向城樓而去。守城的兵衛識得她,待要上前相扶,她擺擺手,反將城樓的守衛都給屏退下去了。
偌大城樓,只她一人,倚著女牆站著,風過,舞起萬千髮絲,像是鮮花盛放在黑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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頓了一頓,她似是站得累了,將拐杖靠在一邊,整個身子都伏在牆垛上,兩隻手臂交迭著放在垛上,小巧的下巴輕輕墊在手臂之上。
目光所及,只不過是城外漫漫黑夜,了無人聲。
展昭忽然就不想再躲躲藏藏,他從掩身之處出來,故意放重了步子。
端木翠沒有回頭,待他走近時,低聲叫他:「展昭。」
她還是沒有看他。
展昭輕輕應了一聲,走到她身邊,不露痕跡地站到迎風一面,一時間寒風侵衣。
她站了那麼久,竟不冷嗎?
她目光飄忽,低聲道:「這是我家。」
「你家?」展昭不解,「這裡不是……安邑嗎?」
怎麼說她的家也該在西岐而非安邑,若非要較真了說,西岐也不是,應該是端部落才對。
「是啊。」她似是沒聽出展昭的弦外之音,忽然就高興起來,仰頭道,「看,我家的月亮。」
一輪巨大的模糊的冷月亮,透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離。
可是她看得興致勃勃:「我很多年沒有看到過了,好不好看?」
展昭突然就懂了。
「月是故鄉明,」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真切,「好看。」
「好看吧?」端木翠笑得很開心,「只是我家裡冷清了一點,不像開封,那麼多人,那麼多店鋪,那麼多花花綠綠的東西。以前王朝、馬漢他們去端木草廬看我,總會帶些新奇的小吃食,跟我說,端木姐,這是哪個齋買的,這是哪個樓買的,我那時就想,我家裡是沒有的。
「我家裡太冷清了,人不多,東西也少,沒那麼多新奇的玩意兒,老是在征戰,從這裡到那裡,好不容易空閒下來,我就到城樓上站一站,看看遠處;有時候天黑了,什麼都看不到。
「沒有瀛洲那麼舒服,也沒有開封那麼熱鬧。」她嘆了口氣,聲音漸漸低下去,「可是這裡是我家啊展昭。
「我明知道沉淵裡的東西都是假的,可是又做得那麼真,我醒來之後,看到那時候常住的軍帳,吃飯時用的餐鼎,常吃的豆羹,穿的衣裳,這個那個,那個這個,數也數不清,感覺好像回家了一樣。」
她喃喃:「那時候,就是這樣子的,月亮就是這樣的,晚上也是這樣的,連風都是一樣的,嗚嗚的像是誰在哭。人家說少小離家老大回,我真是很羨慕這些人,他們還有家可回,就算只剩下斷瓦殘垣,滿院的野草,那還是自家長的,一磚一瓦,是小時候看慣了的,他們還不知足,還捶胸頓足地哭,說什麼斗轉星移世事全非,他們哪裡知道世事全非是什麼樣子的。我掘地三尺都挖不出家裡的一片瓦來,我都沒哭,他們一個個哭得肝腸寸斷的。」
說著說著,她又不平了,展昭微笑,只是眼眶漸漸濕了。
「白天的時候,我不是不想走,只是突然間回到這裡,我想多看一看,看看假的都好。這麼多年過去了,很多事情我都不記得了,一個人如果連自己家的樣子都不記得了,那多糟糕。」
她不說話了,近乎貪婪地看面前的黑夜。這夜晚跟開封的夜晚有什麼不一樣呢,展昭看不大出來,但是他知道端木翠是能分辨得清楚明白的,就如同秦人好秦磚,漢人知漢瓦,她知道自己家裡的夜晚與別處有什麼不同。
這裡不是他的家,風雲草木,與他無干,所以他歸心似箭,棄如敝屣。
但她不同,一草一木,葉脈木紋都烙到她血液中,她不捨得,又不能不走,只要求一個晚上,「只待一夜,明晨就走,好不好?」
真也好,假也罷,這裡是她的家,他有什麼權利定她去留?
展昭合上雙目,將眼角處的溫熱藏起:「端木,是我不好。」
「嗯。」她應得很快,毫不客套,還翻他一個白眼,「你一向對我不好的。」
前頭說過,端木翠向來是破壞氣氛的高手,前一步還花朦朧鳥朦朧秋月正朦朧,讓她一句話打岔就能偏到養牛耕地種田忙、挑水燒柴真歡暢上去,就拿這次來說,姑娘你不說話,讓展昭自個兒內疚傷情不就得了?保不准他日後對你好上加好了。
偏扣這麼一頂結結實實的大帽子過去,還「一向」!
展昭氣結:哪有「一向」那麼始終如一?不就是態度上有那麼點點不耐,都沒敢說什麼重話,她就敢給他上綱上線。孔夫子一語中的,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但是孔夫子也說得不盡然,應該再加一句,兩相較之,女子更難養也……
索性不理她。
她卻似忽然想起什麼,偏了頭看他:「展昭,今天大哥來找過我,同我說了一會兒話,你在沉淵之中,是不是遇到端木將軍了?」
展昭心中一突,一時間口唇乾澀,半晌才應了一聲。
「她可有為難你?」
展昭搖頭,頓了頓輕聲道:「她很好。」
「那就好。」
一時無話,端木翠的目光重又投回暗沉夜色之中。展昭心底生出淡淡悵然,他突然發覺,即便是自己,對於沉淵,也並非全無眷戀。
他們雖是虛假幻象,但有血有肉,淚是真的,笑是真的,悲是真的,喜是真的,情……也是真的。
比起那些占了人的軀殼,卻無人心不做人事之人,豈非好了太多?
「展昭,我帶你四處看看可好?」
展昭的思緒收回,淡淡一笑。
其實安邑這么小,人丁冷落,屋舍寥寥,該看的自己多已看過,未必能看出什麼新意來,但他瞭然端木翠的心思,她如同任何一個敝帚自珍的主人家,一草一木對她而言都大不同,懷著炫耀也好憶舊也罷的小心思,她想帶著遠道而來的客人,四處走走看看。此處再鄙陋,也是她的家,瀛洲或者開封,都替代不了,也永難替代。
展昭伸手去扶她。
她偏不讓,拎起拐杖瞪他:「現在才扮好人,方才我三步一個跟頭,也沒見你來扶我。」
展昭微笑,眼神示意了一下那根拐杖:「誰說我沒來扶你?」
端木翠沒明白。
展昭隔著衣袖捉住她手腕,將她的手略往下移了移。
她先還有些茫然,指腹摩挲到輕微刻痕,一下子明白過來。
將拐杖舉到面前細看,借著城樓懸燈的微光,看到小小的一方笑臉,熟悉的官帽,兩條垂下的髮帶,寥寥幾筆,已得其形神。
她還想裝作漫不經意,只是唇角眉梢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她看看那刻畫兒,又抬頭看看展昭,俄頃又低頭看畫,再抬頭看展昭。
展昭讓她看得侷促,面上微微發燙,不著痕跡地側了側臉,避開她目光。
「一點都不像。」她口是心非。
又撇嘴:「難怪方才路都走不穩,總要摔跤,原來是你做的拐杖。」
喂喂喂,走路要摔跤是老天聽到了楊戩的心聲,關展昭什麼事……
「那還我。」展昭不幹了,佯作伸手要搶。
端木翠哪裡肯還,格格笑著閃避,忽然腳下不穩,身子一歪,展昭出手相扶不及,她已跌入他懷中。
展昭下意識想扶她,她反一低頭,埋首在他胸膛,輕輕環住他的腰。
展昭身形一僵,只剎那間便反應過來,心頭融融一層暖意,似是酒後微醺漸漸化開,不淡反濃,收緊雙臂,擁她在懷。裘氅輕暖,即便隔著氅衣,亦能感覺到她不盈一握的細軟腰線,伏貼柔軟得讓他想嘆息。
過了許久,他才低低嘆道:「磨人的姑娘。」
端木翠仰臉看他,很是不服:「哪裡磨人?」
她話還沒完,忽地住口,面上神色變了幾變,怔怔看向展昭身後遠處。
展昭沒有回頭,卻自她眸中,看到急速升起的串燈。
西岐軍中,慣用燈語傳軍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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