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旦夕驚變(4)
第76章 旦夕驚變(4)
展昭啼笑皆非:「難不成我要頭上長角?」
他只是這麼一說,端木翠卻當真細細打量起他來,目光在他頭上逡巡不去,看得展昭頭皮發麻,真怕忽然有兩隻角破皮而出。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沒頭沒腦冒出一句:「展昭,若是找不到她,你就自己回去吧。」
展昭一怔,脫口道:「你說什麼?」
「我說,」端木翠認真道,「若是找不到她,你就自己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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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愣在當地,「自己回去」這樣的念頭,他根本就從來沒想過。況且,依著溫孤葦余所說,找不回端木翠,他也根本無法離開沉淵。
端木翠見他發愣,只當他是沒明白,反而認真地給他逐條理析起來:「展昭,你既然是兩千年後的人,你的朋友或者親人,應該還在那邊,難道你就不想念他們嗎?你已經找了那個端木姑娘這麼久了,既然找不到,就不要再找了。有些東西,丟了就是丟了,何必執著?」
展昭面色一青,騰地站將起來,嚇了端木翠一跳。
她愣愣看他,吃不准他為何有此舉動,哪知過了片刻,展昭又慢慢坐下去,面上是平靜下來,胸膛處起伏得厲害,足見方才是動了氣的。
頓了一頓,他才低聲道:「你不懂。」
「倘若我不懂,你說了,我不就懂了?」端木翠嫣然一笑,「我只知道,若換了是我,身處異世,找不到想找的人,難道還耽留一輩子?展昭,你方才說喜歡她,想來你是不捨得,但是再不捨得,總還要過下去的。我從小到大,不知道不捨得過多少東西,但是有些事情,也由不得你的,當時難過傷心,很久之後再回頭看看,再厲害的傷口也結了傷疤,不那麼難受了。」
展昭淡淡一笑:「我知道。」
接著不再言語,目光有些恍惚,似是念及舊事,眸中漸漸化開溫柔之色:「端木是個很好的姑娘,有時她脾氣很大,好像炎夏一場急雨,打得你渾身透濕,但還沒等你反應過來,她又轉怒為喜,叫你哭笑不得……」
他的聲音漸漸轉低:「總之……是個很好的姑娘。」
端木翠嗯了一聲,靜靜聽他講。
「她下界是為了除妖,溫孤葦余串通瘟神,在宣平城中散播瘟疫,短短几日時間,不知害了多少無辜百姓。包大人派我和公孫先生前往宣平,見機救治。但是人力卑微,白芷艾草怎敵得過妖孽奸佞,若沒有端木,我和公孫先生又能救助幾人?
「我從來沒有聽過冥道的惡名,但我也知若冥道被打開,人間必然生靈塗炭,說不定便是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當時我便想,若能阻止這一慘事,哪怕是要展某肝腦塗地,也是值得的。
「所幸老天有眼,端木阻止了溫孤葦余。開始我不知她身墮沉淵,只當她是死了,所以決定離開,即便心中有不舍有痛苦,但無謂在冥道耽留,徒添一條人命。可是後來溫孤葦余同我說,端木沒有死,她只是墮入沉淵之中。
「既知她不死,哪怕拼了我這條命,也自然要找她回來。冥道封閉,人間重得太平安樂,是端木舍了自己換來的,難道我能因為懼怕沉淵兇險,就將她孤零零撇下,貪生怕死苟且偷生?吃水尚不忘掘井人,世人不知她所為,不會念她一句好,不在意她生死前途或者說得過去,但是我伴她左右,一切看在眼裡,我再棄她,有誰念她?我拋了她不管,有誰管她?
「你說得不錯,開封有我牽掛的親人好友,亦有展某未盡的責任,若力有所逮,展某自然希望能早日攜端木歸去,但若天不眷我,無法得返……」
說到這兒,展昭面上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殤痛:「若天不眷我,無法得返,那展昭心中,雖有憾卻無愧。展昭亦算是為封印冥道,為宣平百姓而死,不算死得毫無分量。你說我是捨不得她,又對又不對。我捨不得她,是對她有情;我要找回她,更為全一個義字。展昭為人立世,一身擔待,但願有情有義,不想做無情之人廢義之士,旁人如何評論,自由得他,我自己問心無愧便是。」
端木翠聽得怔住。
其實她也未必完全能瞭然展昭所思所想,只是覺得他這一番話說來,赤誠坦蕩、懇切真摯,字字句句,在自己心中激起的波瀾,實在是前所未有。她幼時遭變,年紀尚小便要思慮周全面面俱到,後來得姜子牙調教,晉身戰將,攻城略地,更是性情狠辣,凡事只求一個贏字,不問手段不計戰法,權謀為上利字為先,何曾想過什麼情字義字?即便有,也是小情私義,不咸不淡不輕不癢,呼之即來,棄之亦不可惜。
有那麼極短時間,她甚至羨慕起那個端木姑娘來。
這一晚她召展昭進來,言明「不要雲遮霧繞,大家敞開了說」,倒也並非欺瞞。她並不忌憚跟展昭言明:雖然她心中有懷疑此處即是沉淵,但她並不願意犧牲目下的一切去博這一賭。在她看來,這裡一切都好,尚父、轂閶、楊戩、阿彌,都是她熟知熟稔之人,從小到大,往事歷歷,她願意就這樣繼續下去。雖然對展昭不無好感,但展昭是誰,她並無印象,她也不知那個兩千年後的朝代是什麼模樣,她為什麼要舍下眼前一切,甚至拋卻生命,去聽信展昭的一家之辭?
可是,在聽了展昭的話之後,她猶豫了。
這猶豫並不是說她改變了想法,她只是忽然想把這個必須面對的「言明」時刻拖下去,為自己多爭得一些時間。或許她應該再想一想,有很多事情,應該再想想明白……
「展昭,我……」
話沒能說下去,她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她的手按向小腹,眼前忽然模糊起來,只覺面前的人一忽兒扯長一忽兒壓短,有紛亂的色塊亂碰亂撞,然後蒙上一層血色。
有黏稠微腥的液體從眼角流出,那一定不是眼淚。
端木翠的意識如同漸煮漸沸的水,開始還能模糊地分辨出形色聲,後來就只能聽到沸滾的水聲了。這聲音像是從身體內部蔓延開的,漸漸沒過耳膜,然後她聽到自己居然還很鎮定的聲音:「我中毒了。」
這一聲過後,所有的堤壩和防線全盤崩開。她不知道自己倒下沒有,似乎是被展昭扶住了,有一瞬間,周身的大穴被外力衝壓,有剎那清醒。她看見展昭焦灼而蒼白的面容,但她無暇去顧及這些了,她盯住了展昭眸中自己的影像。
「我居然死得這麼難看。」她忽然冒出這麼一個奇怪的念頭。
然後,即便是對穴道的衝壓也無法讓她保持清醒了,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她覺得自己像一隻黑色的折翼的鳥,正向著不可知的深處急速墜落。
有很多快速閃回的記憶碎片,喧鬧著嘈雜著擠進腦海,又很快被後來者氣勢洶洶地撥開。許多往事,悲哀或是喜悅,印象深刻或是淺淡,重要或是不重要,都爭前恐後地來,不待她辨清就消逝散開。她確切知道自己是要死了,這種感覺,她並不陌生。
誰來救我?她想。
那一次,她也是這麼想的。
她原不知道殉葬竟是這麼可怕,開始時棺上尚有氣孔,躺在棺中搖搖晃晃,眼睛死死盯住從氣孔中透入的兩線細細的光,耳中傳來哀哭號啕之聲。她並不覺孤單,隔著棺槨,她還在人間。
但是後來,掩棺入土,最後一線光都沒了,窒息的感覺和著黑暗撲面而來,她害怕到哭出來,拼命用手去抓用腿去踹暗沉沉的棺壁,後來知道徒勞,只剩下哭,開始扯著嗓子哭,然後哭累了,很小聲地間斷著嗚咽地哭。
哭著哭著,忽然聽到娘親叫她:「小木頭。」
她嚇了一跳,好奇竟大過了驚喜,一雙眼睛瞪得烏溜溜圓,奇道:「娘,你怎麼來了?」
她親眼看到娘冰冷的屍身被放入另一口棺材的,難道是她哭得太大聲,把娘給吵醒了?
棺中很黑,她看不到娘的樣子,但她能感覺到娘雲朵一樣柔軟的手,輕輕撫著她的頭髮,聲音好聽極了:「小木頭,睡一會兒。」
她聽話地睡了,也不知睡了多久,醒來的時候聽到刺啦刺啦的聲音,像是指甲在刮擦棺壁,聽得她毛骨悚然。
她忍不住問:「娘,是你嗎?」
娘低低應了一聲,柔聲哄她:「娘要把棺材弄破,讓小木頭出去。」
「那別抓了,好難聽的。」她抱怨,想了想又一本正經地跟娘講道理,「抓不開的,我那麼使力踹都踹不開。」
娘撲哧一聲笑了,聲音愈加綿軟溫柔:「好,不抓,那小木頭好好睡。」
她心裡嘆了口氣,怎麼又要睡呢,雖然她確實很喜歡睡,但是以前睡多了不是還會被娘揍的嗎?
不過,睡就睡吧,不睡白不睡。
也不知睡了一天,兩天,還是三天,醒來之後她睡不著了,她輕輕去拉娘的衣裳,小聲道:「娘,我做了個夢。」
娘嗯了一聲,在她額上親了親,嘴唇微涼,像是經了薄霜卻不失飽滿的花瓣,帶著涼涼透透的香:「那小木頭說說,做了什麼夢。」
「我夢見我就要死了。」她皺著眉頭回憶,兼總結,「後來天空飛過一隻熊,我就好了,不死了。」
其實她做的夢很長很長,夢裡,她遇到很多危險,很多稀奇古怪的死法,有一次,被一隻蚊子叮了一口,她就覺得自己要死了。
但是每一次,她都轉危為安了,為什麼呢?就因為天空飛過一隻熊?這是多麼奇怪的夢啊。
文王的第四個兒子周公旦精於解夢,但那個時候,他聲名未起,端木翠也沒聽過他,她只能問娘:「娘,這個夢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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