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水落石出(5)

  第70章 水落石出(5)

  端木翠於刀鋒來勢看得極准,腕上一轉,急按住那人刀背,借力輕身躍起。那人一聲冷笑,刀身力氣將她疾推開去,低聲喝道:「絆她!」

  端木翠聽到身後鏗鏘之聲又起,心知不妙,急使一個墜身,終是慢了一步,正撞在荊棘鏈之上。鏈身銅刺扎入後腰,痛得她幾乎流下淚來,忽地一咬牙,拼了再受一輪傷,雙手猛然抓住荊棘鏈,奮力一拽。其中一個持鏈之人下盤不穩,竟被她拽將過來。端木翠銀牙緊咬,出手如電,將荊棘鏈往那人頸上一套,然後死死勒住。那人雙目暴出,拼命去扯頸間銅鏈,端木翠冷笑一聲,腕上用力更緊,忽地膝上劇痛,翻身便倒,身子急墜之時,抬眼看到屋脊上立著一人,再一低眸,一根重羽銅箭已穿膝而過。

  原來謀刺她的,不止三個!

  端木翠重重倒地,劇烈喘息不止,屋脊上之人輕身躍下,三個人圍將過來。其中一人蹲下來去看那被端木翠用荊棘鏈勒喉之人,俄頃重又過來,慢慢搖了搖頭。

  那放冷箭之人俯向端木翠,伸手捏住她下巴,將她的臉轉向月光一面,沉聲道:「是她沒錯。」

  方鬆了手,忽見端木翠向著他粲然一笑。

  那人心中一驚,尚未反應過來,忽地下盤一空,卻是端木翠趁他不防,雙腿疾電般掃過,絞住他的腿,隨即翻身一帶,竟將他壓在身下。那人待要坐起,端木翠起得更快,一手拔下膝上長箭,向著他面上便刺。這一下力道何等生猛,竟硬生生刺穿頭顱,直將他釘死在地上。

  變故起得突然,旁側兩人俱是猝不及防,待得反應過來,其中一人再不多話,重重一腳踏在端木翠受傷的膝蓋之上,就聽咔嚓一聲,腿骨斷裂。端木翠渾身痙攣,差點兒痛暈過去。

  

  那人狠狠道:「把她的頭砍下來!」

  另一人低低應一聲,迎著月色掄起刀身。端木翠腦中嗡嗡作響,幾乎炸將開來,忽地拼盡全身力氣,嘶聲喊道:「展昭!」

  那揮刀之人愣了一下,雪亮刀身在半空中一滯,轉向另一人,疑惑道:「她叫誰?」

  那人悶哼一聲,壓低聲音道:「不知道,下手,不要生出他事來!」

  那揮刀之人點點頭,刀身又揚,正待狠劈下去,忽覺身後大力湧來,力道既狠且快,沒等他反應過來,已被重重撞飛開去,直直撞到邊牆之上,一聲悶響,又墜下來。

  另一人悚然色變,急退開兩步,抬眼看時,來人正背對他俯下身去,不禁心中一喜,腕上使力,待要將荊棘鏈套將過去,鏈身只剛一擺,忽覺眼前寒光暴起,緊接著腹中一涼……

  他心頭莫名恐慌,緩緩低下頭去看,饒是夜色濃重,還是能看到衣襟之上,更加墨黑的一道,慢慢洇將開來……


  終於不支倒地,看到的最後場景,是端木翠被來人抱起。

  如此布置周詳的襲殺,居然還是讓她逃過了。

  展昭大踏步回到旗穆大宅,一腳踹開內室的門,將懷中的端木翠放到床上。

  屋裡沒有點燈,端木翠的氣息很弱,一雙眸子點漆般亮,血的味道越來越濃。

  展昭晃亮火摺子,他的手抖得厲害,火摺子的火焰總是湊不到燈芯,也不知費了多大工夫才點好,端著油燈移近端木翠,只覺腦子轟的一聲,下意識死咬牙關,只是站著不動。

  端木翠的身上全是血,鮮血洇染開來,有些地方已經轉作暗紅,他一時間竟判斷不出她受傷在哪兒。

  端木翠見他不動,嘶啞著聲音道:「在腿上,還有腰上。」

  展昭渾身一震,這才反應過來,也不吭聲,上前就去解她衣帶,哪知結扣繁複,竟被他攪成死結,心一橫,道一聲:「得罪。」

  嘩啦一聲就撕開。

  她的腰身之上,早已血肉模糊成一片,部分地方跟裡衣粘在一起,分都分不開。展昭不忍再看,將巨闕墊到她背後——他若知道她傷到後腰,方才就不該把她直接放下,挪動時不知又要增幾多痛楚。

  又去看她膝上,亦是被裡衣粘住傷口,展昭小心翼翼一點點剪開。她的腿傷更重,膝蓋之上全是血污,隱約見到箭孔。展昭不知道有沒有傷到骨頭,只能伸手去拭,待要觸到之時,不覺遲疑了一下,看端木翠道:「將軍你忍著些。」

  若是骨頭碎裂,這一觸之下,必然疼痛難忍。

  端木翠點頭。

  展昭收回目光,動作儘量輕柔地慢慢探到她膝周,緩緩合掌,只一用力,就聽端木翠一聲慘呼,騰一聲從床上直坐起來,伸手揪住展昭衣襟,怒道:「展昭我殺了你!」

  她這一下來得突然,展昭猝不及防,差點腳下踩虛,抬眼見到端木翠瞳孔空洞、眸光散亂,便知她是痛得失了神志,伸手摟住她肩背,只覺她身子繃得厲害。

  端木翠也不知是在瞪誰,雙手揪得更緊,指節處根根泛白,只惡狠狠道:「展昭我殺了你。」

  展昭心中難過,卻又無法可施,只得柔聲道:「是,你先睡一覺,再殺不遲。」說話間,慢慢將她放平至床榻之上,另一手緩緩伸到她頸間,將她如雲長發拂至一邊。端木翠眸光終於盡數黯去,雙目輕輕合上,只口中還兀自不依不饒:「殺了你,殺了你……」

  展昭見她額角鬢髮盡已被汗濡濕,心中酸楚之至,輕輕與她額頭相抵,貼了貼她柔軟面頰,但覺頰上濕意更甚,耳邊是她漸漸偃息的聲音:「殺了……殺……」

  略略抬頭看去,她即便昏迷之時,眉目之間還帶著殺伐凜冽之氣。展昭伸出手指溫柔輕觸她眉眼,低頭吻在她冰涼唇上。


  她終於安靜下來,鼻息淺淺,身子亦隨之放鬆。

  掰開她攥住自己衣襟的手,這才發覺她雙手亦是血肉模糊。展昭將她的手輕輕擱下,這才深吸一口氣,疾步出了屋子。

  剛邁出門檻,只覺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一晃,趕緊扶住門框,先往灶房走了兩步,想了想又快步回房,一陣翻箱倒櫃,將一件素白帛衣撕作布條,懷中掏了一陣,將金創藥什麼的全部攤在床上,待要為她包紮,忽然想到水還沒有燒,只得又去灶房準備。

  虧得端木翠此時已昏迷不醒,傷口亦不再血流不止。

  待得準備停當,展昭先用織帛浸了熱水,將她傷口仔細擦過,手上和腰間傷處皆用布帛密實紮好,只是擦拭膝蓋傷口之時,眉頭愈皺愈緊:他只能先為她正骨,後續種種,不是他力所能及,必須將端木翠送回軍營。

  只是正骨……

  又有一番好痛的了。

  展昭嘆氣,忽然想起,這已經是他第二次為端木翠接骨了。

  「展昭,將來你若不在開封府做護衛,還可做接骨大夫的。」

  「是,必然客似雲來,日進斗金。」

  只是這客,緣何一次是她,兩次還是她?

  展昭微微合目,手掌緩緩覆在她膝上,略略拿捏一番,陡然雙目睜起,手上一緊。

  端木翠身子一痙,竟醒了過來。

  展昭顧不上多話,馬上用兩片倉促劈就的短木片夾住她膝蓋,又用布帛層層緊纏,這才長長舒一口氣。

  回頭看端木翠時,她不哭不鬧,雖然面上慘白,毫無血色,神情倒極是平靜的,一雙黑眸定定看住他,柔和眼神之中帶著說不出的奇怪。

  她忽然就開口叫他:「娘。」

  如此說時,還向他伸出手來。

  若非今晚情勢如此兇險,展昭真要哭笑不得。

  先頭是氣勢洶洶要殺他,現在叫他什麼?娘?

  好在,今晚縱是端木翠再鬧出什麼古怪玩意兒,他也不會奇怪,當下只是微微一笑,握住端木翠的手,就勢在床邊坐下:「端木,你醒了。」

  端木翠不答,還是那般古怪的神氣看他,忽然略略偏轉頭,神色中竟有稚齡女童的嬌憨:「娘。」

  展昭忽然發現,他對端木翠,其實並不那麼了解。

  他從未聽過端木翠談及自己的家事,以至於他根本忘記,世人都有父母,端木翠縱是上仙,也脫胎凡體。

  最最痛楚的時候,一切都不重要了,忽然就回歸稚子時,一門心思想起娘親來了?


  展昭心中酸澀,繼之是疼惜。端木翠撐住身體坐起來,忽然就粲然一笑,慢慢靠進展昭懷裡。

  展昭一隻手臂環在她腰部以上,另一手輕輕在她發間摩挲。端木翠少有的乖巧柔弱,那麼安靜靠著,他很想開口說一兩句話,想了想還是放棄,只輕輕蹭了蹭她的頭髮——這時候她心中想念的是娘親,縱然他能給她一樣溫暖的懷抱,也給不了她娘親般的軟語細慰。

  就聽她柔聲道:「娘,我記住了,是熊飛。」

  展昭身子一僵,急低頭看端木翠時,她已緩緩合目,長睫細密如扇,眼角猶有淚痕未乾。

  展昭的喘息越來越困難,胸口起伏得厲害,一顆心在胸腔之處亂跳亂撞。

  她剛剛說什麼?熊飛?

  莫說她還是沉淵中的端木將軍了,就算是真的端木上仙,他都從來沒有跟她講過自己表字熊飛,因為她根本不耐煩去知道這些東西。她連他一連串的官位名銜都覺得囉唆,只是叫他展昭展昭。若問她熊飛是誰,她估計會瞪回來:我怎麼知道?

  她怎麼會突然說出這樣一句沒頭沒腦的話來?

  待得端木翠醒轉,已是第二日午時。甫一睜眼,見到帳內女侍立了一片,床邊不遠處兩個隨軍大夫正低聲談著什麼,自己先前受傷之處,已然包紮妥當。

  不覺心中一松,想了想便要坐起,有那眼神活絡的女侍,趕緊上前扶住,另有女侍過來,在端木翠背後墊起衾被。端木翠四下看了看,問道:「阿彌呢?」

  話音剛落,阿彌已經掀簾進來了,想來是聽到裡間動靜。

  端木翠示意她近前,屏退左右不相干之人,問道:「是展昭送我回來的?」

  阿彌點頭稱是。

  「沒有為難他吧?他人呢?」

  「在帳中休息。」

  端木翠略略點頭,沉吟了一會兒又問:「昨夜謀刺之人,屍首可全帶回來了?」

  阿彌點頭:「都是生面孔,身上沒帶不相干的東西,看不出蹊蹺來。」

  端木翠冷笑:「想必是遠道而來。昨夜是我失察,給他們鑽了空子。」

  阿彌心有餘悸:「姑娘,你傷得不輕,好在昨夜遇到展昭。」

  端木翠不答,忽地想起什麼:「我遇刺一事,有無聲張?」

  阿彌搖頭:「天快曉時展昭送姑娘過來的,里里外外兵衛的嘴巴都嚴實得很,沒有把消息漏出去。」

  端木翠微笑:「做得好,就該殺殺他們的威風。」

  阿彌撲哧一笑:「姑娘,你都傷成這樣了,到底是誰殺了誰的威風?」


  端木翠也笑:「你不妨散布消息出去,就說昨夜有人謀刺我,一個個都叫我給收拾了。」

  兩人說笑一陣,阿彌逕自出來,去到右首一個較小的軍帳之中。展昭側身榻上和衣而眠,衣上尚有暗黑血跡。阿彌猶豫了一下,小聲喚他:「展大哥?」等了一回,未見展昭應聲,阿彌伸手去推他肩膀,忽見展昭雙目陡睜,出手如電,瞬間鉗住她手腕。

  阿彌痛呼一聲,與此同時,展昭急撒手回去,侷促道:「阿彌姑娘,我以為……」

  阿彌撫住手腕,只不敢抬頭去看展昭,低聲道:「展大哥,姑娘讓你進去。」

  展昭一怔,旋即起身往外走。阿彌看住展昭背影,只是緊咬嘴唇,但見帳簾掀落之間,帳內先是一亮,無數細小塵埃在光線之中飛舞,只瞬間工夫,旋又隱去。

  阿彌原地立住不動,慢慢倚住睡榻坐下,忽然就將臉埋入榻褥之中,眼眶酸澀發脹。褥上還隱隱留著展昭的氣息,溫暖,帶著不知名草藥的淡淡味道,阿彌的眼淚不知不覺滑落下來。

  從昨晚到現在,她都幾乎不敢抬起頭來看展昭。

  怎麼辦呢?她恍惚地想,展大哥只托我辦這一件事情,我居然都沒能辦好。

  昨夜她匆匆趕去高伯蹇營,去時才知旗穆丁和旗穆典均已刑訊至死;再問起旗穆衣羅時,高伯蹇忽然就支吾起來,先是說死了,問及屍首在哪兒,他又訥訥地說不出。

  阿彌越問越是疑心,忽然想起軍中先前關於高伯蹇的傳聞來,眼神便直往高伯蹇的內室飄。高伯蹇更加慌張,身子擋住她視線,說話顛三倒四不著邊際。

  這一來更加印證了阿彌疑心,她忽然就撥開高伯蹇,往內室直衝而去,待見到眼前情景,只覺渾身的血一下子直衝顱頂。

  既然撕開了臉皮,高伯蹇也就不再顧左右而言他了,只是夾槍帶棒話裡有話:「阿彌姑娘,你來這裡,可有端木將軍的授意?」

  阿彌不理睬他,一聲不吭地走到床榻邊,解下身上披氅,裹住目光呆滯全身赤裸的旗穆衣羅。

  高伯蹇有些惱怒:「阿彌姑娘,本座看在端木將軍的面上,禮讓你三分,但你也別太過放肆!」

  阿彌扶著旗穆衣羅站起,隔著大氅,她都能感覺到旗穆衣羅身體的單薄和瑟瑟發抖。

  走到外間時,被丘山先生攔下。

  他大抵也知道是自家主子無恥淫爛,說話並不是很有底氣,但是占了三分理:「阿彌姑娘,怎麼說將軍也是丞相親封的將軍,就算是端木將軍在,也得給高將軍幾分顏面。你這樣,不是往將軍臉上打嗎?」

  阿彌遲疑了一下,但轉瞬就繼續邁步向外走去。


  身後是高伯蹇氣急敗壞的叫囂:「端木翠就是這樣調教她底下人的嗎?」

  人她是帶回來了,但是……

  旗穆衣羅瘋了。

  不知這樣說是否貼切,她不是歇斯底里的那種瘋,她目光呆滯,不說一句話,誰也不認識,蜷縮在軍帳的角落裡,安靜得像個死人。

  展昭掀開帳簾,見到女侍正服侍端木翠羹飯,心中微微鬆了口氣:她原本都是外傷,而今能如常進食,想必是無大礙了。

  端木翠眼角餘光瞥到展昭,揮手讓那女侍退下,向著展昭莞爾。

  展昭微微一笑,緩步過去:「將軍好些了?」

  端木翠仰頭看他:「你何不坐下說話?我這樣看你,脖子都仰酸了。」

  展昭略一遲疑,還是撩衣在榻邊坐下。端木翠若有所思看住他,忽地開口:「展昭,昨晚是你救我。」

  展昭答非所問:「將軍深夜獨自一人出營,連兵器都未曾攜帶,所為何來?」

  端木翠不答,頓了頓才道:「昨夜襲殺我之人,是朝歌派來的細作。展昭,你怎麼會那麼巧正好趕到?」

  展昭不動聲色:「那要問將軍為什麼深夜獨自一人,出現在我住處附近。」

  端木翠絲毫不為所動:「問得好,我也想問,我為什麼不是在別處,偏偏是在你住處附近遇襲?」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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