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溫孤葦余(1)

  第52章 溫孤葦余(1)

  雞叫過三,天色明起,公孫策大門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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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本準備直面新鮮空氣兼直抒胸臆迎接又一日新生活,誰知迎來一對狀似逃難的男女。

  難怪有人說,生活便是一連串意料之外珠串而成。

  四分之一炷香的工夫之後,公孫策好整以暇地捧一盞熱茶,細呷細品,兼聽展昭講述那發生在冥道的故事。

  正聽到咋舌處,梳洗整裝完畢的端木翠自樓上下來,因問:「展昭,你說到哪兒了?」

  公孫策關切之情溢於言表:「端木姑娘,聽說你受傷了?」

  「胳膊嗎?」端木翠唰地舉起手臂,未等公孫策反應過來,上下左右一通搖擺:「已經好了,拎個千八百斤不成問題。」

  展昭咳了兩聲,補充說明:「後來曙光重現,她法力恢復,手臂也就沒事了。」

  公孫策一時語塞:信息不暢,自己的關切之情也送得如此滯後。

  「不管怎樣,此趟冥道之行著實兇險——倒是多虧了展護衛在側。」公孫策直覺展昭功不可沒。

  「話是如此,」端木翠想了想,提出個人意見,「展昭,下次救我,能不能不要把我球一樣扔來扔去,五臟六腑都險些顛將出來。」

  「還有扔來扔去?」公孫策好奇。

  「可不是……」雖說受人救命之恩,端木翠原計劃按下不表,但是聽得公孫策問起,還是忍不住訴苦,「展昭素日裡,都是這般救人?」

  「當然不是。」公孫策斷然否認,「將人拋來拋去成何體統?何況你還是個姑娘家,更加不妥。」

  展昭暗暗叫苦。

  端木翠一雙眼睛瞪得溜圓:「先生的意思是,展昭只是針對我?」

  「正是!」公孫策一臉嚴肅,「端木姑娘,難道你看不出來,展護衛這是對你心有積怨?」

  展昭咬牙:這是多明顯的挑撥離間啊……

  「為什麼對我心有積怨?」端木翠委屈,「我又沒有得罪過他。」

  「難道你忘記,剛開始時你將他困在屏障之中?」公孫策給端木翠指點迷津。

  端木翠似有所悟,半晌,頗為幽怨地看展昭:「難怪在冥道之中朝你借個枕頭都諸多搪塞,還說什麼於理不合,原來公報私仇。」

  「借個枕頭?」

  「就是……我受傷時倦了,借他靠一靠……展昭只是不肯。」端木翠說得含糊。


  「這就更不對了。」公孫策擺事實講道理,「展護衛以往辦案,也救過不少官家小姐,或倚或靠,他何曾道過半個不字?」

  「公孫先生!」展昭終於忍不住。

  公孫策心情大好,很是得意地溜了展昭一眼:雖說搬弄是非不是君子所為,但是偶爾為之,的確是怡情怡性,妙不可言。

  這廂公孫策剛消停些,那廂端木翠又嘆開了,偏還故意嘆得幽怨纏綿,直嘆得展昭忍無可忍。

  「你還要不要同公孫先生商量冥道之事?」

  於是,話題總算是扯回正道來了。

  端木翠伸指在空中比比畫畫,為公孫策詳述冥道情由。

  「這裡是個穹頂,冥道在此處一分為三,先生可看得明白?」

  點畫之間,冥道構圖已隱現半空,哪裡為頂,哪裡分道,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展昭輕吁一口氣:眼前圖景太過惟妙惟肖,一時間竟有重處冥道的錯覺。

  「右首岔道是關押宣平亡魂的地方,我曾親眼見到鑿齒將亡魂押入。左首岔道是後來我跟展昭的藏身之所。」言及至此,端木翠有些許得意,「我早同展昭說,妖獸不敢入內,箇中必有蹊蹺。展昭,後來我帶你入內看過,你總算相信了?」

  展昭微笑:「何消你帶我進去看,我自然相信的。」

  公孫策使勁瞪大眼睛,試圖從那小小岔道內看出端倪來:「這岔道內究竟有什麼蹊蹺?」

  端木翠笑而不答,忽地袍袖一展。

  公孫策尚未反應過來,便聽到無數翅膀拍迭之聲,緊接著圖幅中寸許方圓的岔道之內,竟飛出黑壓壓成千上萬隻血蝙蝠來,乍看只粒米大小,密密麻麻飛赴不絕,一出圖幅見風即長,雙目赤紅如血,利爪虬曲如刀。更瘮人的是其面目,雖只拳頭大小,偏五官具備,皺紋交迭,擠眉弄眼,怪異之至。公孫策猝不及防,騰騰騰連退數步,險些跌坐地上。

  就聽展昭急道:「端木,莫要嚇先生。」

  話音未落,只聽端木翠一聲清叱,眼前所現,頓化烏有。

  即便知道方才所見皆是幻景,公孫策還是忍不住冷汗涔涔。展昭看向端木翠,目有責備之色。

  端木翠低聲嘟囔:「公孫先生重任在肩,我只是想讓他先適應一下。」

  展昭語氣略重:「先生要對付的並非血蝙蝠。」

  「先生若連血蝙蝠都不怕,當不致忌憚鬼差。」

  公孫策先是如墜雲里霧中,繼而頭皮發麻:「為何是我重任在肩?讓我習慣什麼?鬼差又是什麼?」


  展昭沉默片刻,字斟句酌:「公孫先生,此番當真是要偏勞於你。聽端木所言,宣平死者,只要屍身尚在,還是可以返生的。」

  公孫策這一驚非同小可:「當真?」

  端木翠點頭:「冥道羅魂不比黑白無常勾取人命——冥道鬼差收走的魂魄,都是不當死之人。只要屍身無損,將魂魄放歸之後再以七星燈續命,返生理當有望。」

  公孫策慢慢平復下來:「你所言的七星燈,可是諸葛孔明在五丈原點起續命的七星燈?聽聞要點七盞大燈,外圍七七四十九盞小燈,箇中又有本命燈,恁地煩瑣。」

  端木翠笑道:「是這燈沒錯,不過不必這般複雜。只要在屍首頭腳七寸處各點一盞槐油燈,放歸魂魄後護燈三刻不滅,當可事成。」

  公孫策似有三分明了:「端木姑娘如此說,是想讓我護燈?」

  「名為護燈,實為救命。還乞先生成全。」

  公孫策啞然,繼而失笑:「端木姑娘,你怕我回絕嗎?事有可為不可為,既為救命,公孫策豈敢有二話?」

  「有句話我須說在前頭,羈押亡魂的妖獸即為鬼差,它們不會聽任你護燈,興許會用盡手段阻撓於你。」

  公孫策大笑:「那也唯有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鬼差來了公孫擋了。」

  端木翠這一下好生意外,笑向展昭:「公孫先生的膽子,可比我先前所想大得多了。」

  展昭輕聲道:「公孫先生不是膽大,是任重而無畏,著實令人嘆服。」

  端木翠卻不明白膽大與無畏究竟有何差別,疑惑了一回,也不再略縈心上。

  倒是公孫策又想起一事,因問道:「你方才說亡魂被羈押在冥道岔道之中,又提及『放歸魂魄』,難不成要二進冥道?」

  端木翠神色頗為鄭重:「確是如此,曙光力弱,只能讓冥道顯形一個時辰。方才在冥道之中,法力甫復,曙光便行退卻,我只得與展昭匆匆離開——初探冥道,可說是一無所成,二進冥道勢在必行。而且,為了不耽擱時辰,再入冥道之時,我會逕自去尋溫孤葦余,放歸魂魄一事,要請展昭幫我去做。」

  公孫策心驚:「那豈不是很危險?端木姑娘,你進了冥道就失去法力,如何去尋溫孤葦余?展護衛要單獨對付妖獸嗎?可有萬全把握?」

  端木翠笑道:「公孫先生,你要護燈,豈非也有危險?誰敢講有萬全把握?盡力趨吉避凶罷了。」

  一席話說得余皆默然。

  端木翠見兩人面色凝重,倒是暗悔自己將話講得重了,忙又說:「先生且放寬心,在此之前,我也會做些準備——如果事先在你和展昭身上寫上符咒,鬼差當不能輕易近身。」


  公孫策皺眉:「那麼你又當如何?」

  端木翠笑道:「吃得一塹,如何不長一智?此番我都想好了,開始就要同曙光之靈講定——冥道顯形之後,它們不要再傻愣愣掛在中天,逕自來找我便是,我帶著曙光入冥道,就不會再有失去法力的風險。」

  公孫策細細想了一回,心下稍定:「這樣聽來,似乎已有八分妥當。只盼著莫要再出意外才好。」

  端木翠禁不住苦笑,因想著:若能事先預知,只怕也不叫意外了。

  事既議定,接下來自然要由李掌柜出面張羅,於是一通打門,喚起睡眼惺忪的聚客樓掌柜。

  李掌柜倒也不是悶頭不問事之人,聽過公孫策吩咐,逕自將心中疑惑道出:「宣平有疫以來,為防瘟疫擴散,因疫而死之人的屍身向來是就地焚毀。公孫先生,現下不但不讓燒,還要一併送至城隍廟存放,又要首尾點燈,實在……」

  李掌柜面現為難之色。

  又不能將個中原由向他細解,公孫策唯有含糊其辭:「在下頗通玄異之術,或許能招得魂歸也未可知。」

  「招魂?」李掌柜的眼珠子險些沒瞪出來,「先生還會招魂?」

  公孫策汗顏,硬著頭皮繼續忽悠:「略通一二。」

  李掌柜還待感喟幾句,端木翠卻嫌他囉唆:「掌柜的,你照辦就是了。公孫先生若真能招得魂歸,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可謂功德無量。就算是招不回來,你們又有什麼損失?橫豎試上一試。」

  聽著確也在理,李掌柜心一橫,跑腿去也。

  到得此刻,展昭與端木翠方才真正消停下來。

  一時相對無話,反覺白日漫漫,待了半晌,端木翠叫餓:「公孫先生,有吃的沒有?」

  公孫策朝灶房努了努嘴:「昨夜剩下的飯菜,都在那兒了。」

  「就沒有早膳嗎?」

  「你也看到了,李掌柜是直接被叫醒了去忙活的,哪裡有空備餐?」

  「那先生不做嗎?」

  「應該由我做嗎?」

  「那展昭不做嗎?」

  「應該由展護衛做嗎?」

  如此超強對答,展昭聽得面部一陣抽搐。

  末了,端木翠終於在公孫策的引導下瞭然自身使命,老老實實進了灶房。

  八分之一炷香的工夫之後,期期艾艾出來請展昭入灶房「議事」。公孫策好奇之下也想跟進去看看,端木翠說死也不讓。展昭心下嘆息,待看到幾個熏得烏黑的碟子裡其狀難辨的燒焦物事,更是以手扶額,呻吟不止。


  端木翠賠著小心解釋:「原本只想那個……加熱一下,誰知道三昧真火威力太強,直接燒得好像炭一樣了。」

  展昭毫不客氣:「你若不作神仙,改行賣炭足可養活自己,賣炭翁還需伐薪燒炭南山中,你就地取材,無本生利。」

  端木翠不吭氣了,她確有這麼點好處:但凡自己真的做錯了或者理虧,立刻心慌氣短鬥志不再。

  頓了頓,清清嗓子,老調重彈:「我一個神仙,不遠萬里,從瀛洲到宣平……」

  「一路上水也沒喝兩口,到了宣平就忙前忙後,還幫我去開封府取劍。進了冥道九死一生,好容易脫險還要進灶房備膳,是吧?」

  端木翠笑得分外熱情:「展昭,你真是……善解人意。」

  「從你口中聽到誇讚之語,還真是難得。」展昭沒好氣,「禮下於人,必有所求。你讓我進來,究竟為的什麼事?」

  「自然是……請你幫忙。」

  「幫什麼忙?」展昭故作驚訝,「讓公孫先生把這些炭給吃了?」

  「當然不是。」端木翠笑得面頰發僵,「展昭,你還記不記得,上次你煮粥,險些把開封府的灶房……給燒了?」

  真是……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哪壺不開提哪壺!

  那次險些燒了開封府灶房是不假,但明明事出有因:若不是當時刺客正好來犯,他也不會離了灶房——誰能預料到灶膛的火燒將出來,引燃了柴堆?灶神不明因果,便去跟端木翠搬弄口舌,著實可恨。

  「記得,又怎樣?」

  「那這次……」端木翠吞吞吐吐,目光便在展昭與碟中炭之間逡巡。

  展昭先是莫名,而後瞠目結舌。

  「你不會是想說……這些炭是我燒出來的吧?」

  端木翠笑得愈加溫柔:「展昭,反正上次已燒了灶房,這一次你幫我下廚,燒焦了菜也不稀奇……」

  展昭逕自打斷端木翠:「為什麼是我燒焦了菜而不是你?」

  「我是神仙啊。」端木翠再次把身份問題擺上桌面試圖博取展昭同情,「如果公孫先生知道我連這些小事都做不好,豈不是顏面盡失?」

  「你的意思是,我把菜燒焦了就很風光?」

  「人家只是同你商量商量,」端木翠委屈,「你就這麼咄咄逼人。」

  展昭無奈:「菜燒焦了就燒焦了,公孫先生也不是非吃不可,跟先生實話實說,先生不會為難於你。」

  「那多沒面子……」端木翠嘀咕。


  姑娘哎,你是有多愛面子……

  展昭終於無語,湊近碟中炭又端詳了一回,實話實說:「不是我不幫你,你自己看看,我實在是沒那個本事將菜燒焦成這等模樣——先生何等聰明,定不會相信的。」

  「那你總有辦法吧?」端木翠對展昭寄予厚望。

  展昭苦笑,只得給她支招兒:「平日裡腦子倒聰明,此刻反糨成一團了?既是神仙,穿牆出去,現下正是早膳時分,去鄰近人家借些來,也可矇混過關。」

  「借些……」端木翠喃喃,驀地雙眸亮起,「是了,我怎生沒想到,我這就去。」

  笑吟吟轉身欲走,卻又被展昭拽住。

  「身上有銀子沒有?」

  「還要銀子?」

  展昭掏出碎銀子給她:「都是普通百姓人家,你還真白拿了別人的?記得與人些銀子。」

  端木翠接了銀子,忽地又想到什麼:「那先生那邊……」

  「快去快回,我替你瞞過便是。」

  端木翠喜上眉梢:「展昭,我便知找你沒錯的。」

  展昭不答,含笑目送她穿牆而沒,這才掀簾出了灶房。

  公孫策果然有些好奇:「端木姑娘找你何事?」

  「端木她……」展昭腦子倒也轉得飛快,「問起先生喜歡吃什麼,也好有個準備。」

  「都是昨日剩飯,還能翻出新來?」公孫策笑著搖頭,「不過端木姑娘也真是有心。」

  展昭暗道一聲慚愧,暗暗期盼這位「有心」的姑娘快快歸來。

  端木翠這次倒沒讓展昭失望,不多時便笑盈盈自灶房出來,左手捧了個蒸籠,右手端著盛滿餃子的瓷碗,身後還跟了三四個忽上忽下的海碗,湊近一看,醬菜有之,米粥有之,油饃有之,滷肉有之,掀開蒸籠,卻是熱騰騰一籠包子。

  看起來,是掃蕩了不少家。

  公孫策訝異:「端木姑娘,這不是昨日的剩菜吧?」

  「當然不是。」

  展昭舒了一口氣:她若答曰「是」,才真真駭人。

  「那這些……是怎麼辦到的?」公孫策著實歡喜。

  「當然是神仙法術的精妙之處了。」端木翠大言不慚。

  展昭想到灶房中平白多出的那幾塊炭,微微一笑,話中有話:「神仙法術,的確精妙非常。」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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