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人不如故
第12章 人不如故
一切紛紛擾擾似乎都已塵埃落定,唯一讓舒婭掛心的就是不知道該如何聯繫上蔡雋峰,無論打電話還是發郵件,都得不到他的任何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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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文濤倒是給她來過一次電話,從他口中,舒婭得知:憑著蔡九的證詞,蔡文濤洗清了自己的冤情,正逐步接管家中產業,而蔡雋峰則在交出家業管理權的當天,和葉青松一起離開了S市,去向不明。電話里蔡文濤報怨:「那傢伙抽空了企業里的所有資金,只給我留下一個空架子,你就別替他白操心了,有那麼多錢,他到哪裡都能過得很愜意。」
舒婭幸災樂禍的大笑:「你就當是花錢消災了吧。」
知道自己關心的人全都平安無事,舒婭總算放下心來,開始收拾行裝,準備一邊週遊世界一邊想辦法聯繫蔡雋峰。
就在出發的那一天,家裡來了一名不速之客。風塵僕僕的楚傑看見舒婭一副馬上要出遠門的樣子,即幸慶又有些後怕:「幸好、幸好……」再晚一步,或許兩人又要天涯海角,各在一方了。
人已到了自家門前,舒婭不可能置之不理,出行計劃只能暫時擱置。
被迎進門後,楚傑向舒婭解釋:「原本計劃過來為你慶祝生日,臨出門的時候發生了一些變故,對不起,是我食言了。」
「啊,不、不用道歉,」見他鄭重道歉的樣子,舒婭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我過生日的時候,和平時沒有什麼區別。」
楚傑捧出一個大禮盒放到舒婭面前:「遲來的生日禮物。」
打開禮盒,滿目琳琅,項鍊、手鐲、耳墜……一整套的玉制首飾,此外,還有一個精美的玉盤,上面托著一對小巧玲瓏的玉兔,盤面刻有兩行字: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舒婭自已家就曾經營過玉制坊,對於玉的鑑賞能力頗高,她看得出來眼前這一系列玉製品是頂級的玻璃種翡翠,且應該是取材自同一塊玉石。
楚傑看著她,眼中淡淡的笑意如玉般溫潤:「我覺得玉很適合你,晶瑩剔透,蘊含靈氣。我接手了你家那間玉制坊,因為自己不太懂得玉石,就請了店裡熟悉你的設計師和老技師幫忙設計製作了這一套首飾。至於這個玉盤的模型,是我親手所畫;上面的字,是我親手所寫;希望你會喜歡這份禮物。」
美玉如斯,鮮有人會不喜愛,舒婭也不能免俗,把每樣玉器拿在手中細細觀賞一遍後,她戀戀不捨的合上禮盒蓋子:「謝謝你,楚傑,但是……」
楚傑突然從座位上一躍而起:「哎呀,差點忘了,我還有急事要趕回去,回程的飛機就快要到點了。」沒等舒婭反應過來,他一溜煙的跑了。
「餵——」舒婭醒過神來,剛追到門外,就見他已坐上一輛計程車絕塵而去,留下她一個人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身後傳來王美瑤的笑聲,「那小子跑得比兔子還快,是為了不讓你有拒絕的機會,哎——,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呢。」
舒婭焉焉的走回屋內,對著一盒子生日禮物默默出神。王美瑤從旁湊近前一看,說:「女兒呀,好馬不吃回頭草。」
舒婭橫一眼自家不靠譜的老媽,說:「我又不是馬。」
「明白,」王美瑤點點頭,表示理解,「想吃回頭草,也沒什麼大不了,橫堅那小子皮相很不錯,多少帥哥跟他一比,都被秒成了渣。」
「媽,」舒婭蹙著眉,「你說他是真心喜歡我嗎?」
「至少現在是吧,至於以後,人一輩子時間那麼長,誰說得清楚呢。」
舒婭悵然嘆了一口氣。
王美瑤拍拍女兒的肩,語重心長:「所以呀,女兒,我建議你多嘗幾棵其他品種的草,再決定要不要回頭吃那棵老草,這樣的話,就算將來又被老草給甩了,也不算吃虧,誰玩誰還不一定呢。」
「媽,」舒婭嗔怪,「你是不是我的親媽呀,哪有這樣教人的。」
王美瑤無所謂的聳聳肩,正要說話,舒婭的手機響了起來。王美瑤笑:「肯定是那小子打電話來了,得,我先迴避。」她一邊說一邊趿著拖鞋晃悠悠的走了。
舒婭拿起手機,來電是一個陌生的號碼,接通後,電話里的聲音沙啞疲憊:「舒婭,我是葉青松,我有急事找你。」
葉青松和舒婭約在一處較為隱蔽的場所見面。見到葉青松本人,舒婭大吃一驚,以往的他雖然比不得楚傑那樣俊朗逼人,也比不得蔡雋峰那樣清雅雋秀,卻也是一名硬漢形象的帥哥,可眼前的人又黑又瘦,與上次見面相比,象是一下蒼老了十多歲。
「我來找你,是想求你幫我把峰哥救出來。」葉青鬆開門見山的說。
舒婭端著咖啡杯的手一抖,連咖啡潑在身上也渾然不覺,急切的問:「二哥怎麼了,他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嗎?」
葉青松搖了搖頭:「很早的時候,峰哥就讓我辦好了加拿大的移民手續。有一天,他去醫院,說是要送張卡給你,我不知道中間發生了什麼事,從醫院回來後,峰哥讓我馬上去加拿大,並告誡我,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許回國,必須置身事外,保住我自己,才能保住他最後的退路,自那以後,我再沒有和他見過面。」
舒婭雙手緊緊交握,讓自己儘量冷靜下來,想著那天在醫院自己和蔡雋峰的談話,事態似乎遠比她所認知的程度嚴峻得多:「到了這個時候,你是不是應該讓我知道一切前因後果?」
經過葉青松的講述,舒婭總算了解到整件事的來龍去脈。說白了,其實就是一場豪門恩怨的狗血大戲:華豐集團總裁沈嘉恆設計娶到了大財閥杜修宇的獨女杜惜若,在杜修宇去世後,為了侵占杜家產業,他軟禁杜惜若,挾天子以令諸候。彼時,楚傑恰好回到了美國總部,杜惜若只能向曾受過父親恩惠的蔡九求援,由親信江雅秋送出的求援信落到了蔡雋峰手中,而蔡雋峰當時正是因著沈嘉恆的扶持,才掌握了蔡氏企業的話語權,因此投桃報李,他把那封求援信交給了沈嘉恆。緊接著,江雅秋就出了車禍,沈嘉恆加強對杜惜若的監控,所有電話、信件、郵件都有專人過濾,杜惜若再也沒辦法送出一絲消息,直到遇上逃亡中闖入沈家的蔡文濤。
「接下來的事,你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吧?」葉青松神色複雜,「蔡文濤從沈家逃離之後,據傳聞,他因拒捕而不慎墜海死亡,但事實是,你藉助楚傑的幫助,把他送出了城。」
舒婭低垂著頭不說話,她何止是知道一些,如果說蔡雋峰在這場豪門恩怨大戲中充當了一個不怎麼光彩的反面配角,那麼她則是無意中替反派人物跑了一次龍套,在那位杜小姐的逃難之路上添加了一塊拌腳石。她此刻的心情也十分矛盾,一方面對杜小姐心懷愧疚,希望聽到她脫困的消息;另一方又替蔡雋峰擔憂,怕他被杜家人當成沈嘉恆的幫凶而遭到報復。
「兩個月前,蔡文濤喬裝潛回本城,並設法見到了楚傑……」葉青松沒有繼續說下去。
接下來的事態發展可想而知,無論過程艱難與否,楚傑必定會助杜惜若擺脫沈嘉恆的控制,而杜惜若獲得自由後,也不太可能會放過傷害自己的人,舒婭恍然有些明白前段時間楚傑為什麼突然消失了音訊。
「那、那二哥現在怎麼樣了?」舒婭聲音發顫。
葉青松痛苦的閉上雙眼:「雙腿粉碎性骨折,膝蓋以下全部截肢,公開的說法是因車禍造成……」
舒婭腦袋「嗡」的一聲,仿佛所有感官瞬間遠了她,只能愣愣的僵坐著。許久,感覺到臉上有冰冷的東西在滑落,她用手一摸,摸到了一手的淚水,手忙腳亂的抽出面巾擦拭, 卻越擦眼流得越多,流得越急。
「在蔡文濤兄妹手中,峰哥不會有好日子過,我曾經回到國內,想悄悄把人帶走,可是連他的面都沒辦法見著。我能求的人只有你了,求你把峰哥帶出蔡家,我會帶他遠遠的離開那座城市,再也不回去。」葉青松飄忽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入她耳中,「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峰哥這輩子就沒有過多少開心的日子,我只想讓他以後為自己開開心心的活到老。」
舒婭慢慢地止住眼淚:「你不用求我,我和你是一樣,是二哥的親人,無論用什麼方法,用什麼手段,我一定會平平安安把他帶出來。」
舒婭再次整裝出發,不敢告訴王美瑤實話,只玩笑般的對她說要去週遊世界,天涯覓芳草。對於女兒的這一決定,王美瑤給予了充分的肯定和認同。
登上飛機,舒婭拿出手機準備關閉的時候,看見一條楚傑發來的簡訊:先是向她報平安,再轉達了一下大伙兒對他第七次表白失敗的鄙視,末了,還調侃自己把每次表白的經過和經驗總結都記錄了下來,等以後如果有了兒子,就作為追妻秘笈傳給他,如是有了女兒,就當作防狼秘笈警醒她。
舒婭笑著看完,想了想,回給他一條簡訊:我在飛機上,等我。隨後按下了關機鍵。
……
下了飛機,已是晚間十點多, 天空正落著淅淅瀝瀝的小雨。走的時候還是初秋季節,再回來就已到了初冬時分,舒婭裹緊大衣,向機場外走去。
一隻手橫穿過來,接過她手中的行李:「喲,這姑娘真漂亮,跟我回家去吧?」 舒婭抬頭,看見了楚傑那如陽光般燦爛的笑臉,在冷冷的雨夜,見到這樣一張臉,總能讓人心情愉悅。
舒婭抿唇一笑:「包吃包住還交通費,就跟你走。」
楚傑果真把她領到了自己的淺海別墅,解釋說:「接到你的簡訊,我就讓鐘點工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這段時間各種展會不斷,好一點的酒店房間都被訂光了,你家那老宅幾個月沒有人住,不好收拾,再說了,你一個人住那兒,我也不放心。」
淺海別墅的環境很好,室內布置給人一種非常舒適的感覺,舒婭確實是喜歡這裡,而且她還有求於楚傑,就沒有拒絕他的安排。到事先為她準備好的臥室里安頓下來,又舒舒服服洗了個熱水澡,略解一身的疲累與風塵。楚傑就來敲門了:「出來吃點宵夜吧。」
舒婭早就飢腸轆轆,在飛機上十幾個小時,她幾乎沒吃什麼固體食物。香噴噴的砂鍋粥,再佐以酸酸脆脆的小菜,一碗喝下去,她覺得通身透著一股暖洋洋的舒適,不由愜意的眯起眼:「傑哥,你實在太善解人意了。」
「你這人我還不清楚嗎,」楚傑一臉嫌棄,「不合口味的東西,寧可餓著肚子也絕不入口,出門在外都不肯將就。」
「人生在世,吃和睡是頭等大事,其他什麼都可以將就,唯有吃的東西和睡覺的床絕對不能將就。」舒婭說得理直氣壯,敲一敲盛粥的砂鍋,發現上面有個「昌記」的標誌,「咦,這家店可是傲得很,從不提供外送服務的呀?」
楚傑切一聲:「現在還有花錢買不到的服務嗎,區別無非是錢的多少而已。」
「傑哥,」舒婭坐直身體,目光炯炯,「你有沒有發覺自己說這句話的時候特別狂狷邪魅霸氣?」
楚傑莫明奇妙:我這挺正常的一句話呀?
「看著這樣的你,我就想起我爸爸,小時候,每當看我爸拿錢砸人的時候,我就覺得特別的霸氣,特別的有男人味。」
楚傑摸了摸自己的臉:她是在說我老呢,還是贊我霸氣有男人味?
「傑哥,你是個好人,跟我爸一樣好,不如我就叫你乾爸爸吧?」
楚傑氣結:「不好意思,我只比你早出生五年,沒那麼大本事,能五歲的時候就生出個女兒來。」
舒婭笑得伏倒在矮几上。
楚傑無奈說:「沒見你這樣打擊人的,又發好人卡又認乾親。」
舒婭漸漸止住笑,手斜撐著腦袋,無比懷念的說:「其實,我爸是說過和你類似的話,他說只要是商品,就必定有價格,區別無非是價格高低而已。你別看他讀書不多,掙錢的本領卻是一流,當年連九叔都靠我爸指點迷津呢,他生前為我投資的幾支基金,到現在還在賺錢 ……」
桔黃的燈光下,她穿一身家居便服,微濕的黑髮直直垂到肩頭,使得原本明艷的臉龐憑添了幾分清純。楚傑專注看著她,靜靜聽她絮絮叨叨話家常,心中升騰起一種奇妙的感覺,窩心、溫暖、幸福兼而有之,好象是家的感覺。
不經意間,舒婭對上他專注的目光,雪白的臉龐「騰」一下緋紅。
「阿婭。」他手伸過矮几,試探著握住她的手,許是他的目光太過溫柔,如水般令她沉溺其中,她定定望著他,幾乎忘了思考。
「阿婭,」他又輕喊一聲,聲音里仿佛帶有誘惑,「我一直嚮往有一個完全屬於自己的家, 我會好好珍惜這個家,呵護妻子,愛護兒女,一輩子不背叛不離婚。」
舒婭動容:「我……」然後,「啊啾——」打了一噴嚏,她迅速把手從他掌心中抽回,對著一臉呆滯的楚傑得意笑:「小樣,又想對我用美男計,姐我自帶抗體,滿血升級復活,早點洗洗睡吧。」
「不睡,」楚傑咬牙切齒,「我要馬上去把第八次求愛失敗的過程和經驗總結記錄下來,標題就叫《一個噴嚏引發的悲劇》。」
「你老慢慢寫,我就不奉陪了。」她一點也不客氣的自顧自去睡覺了。
實際上,舒婭這一夜睡得並不怎麼安穩,翻來覆去總想著蔡雋峰的事。清早走出臥室,發現自己所住的這間臥室就在楚傑臥室的隔壁,兩人雙眼一對視,舒婭有些尷尬的轉開了臉,楚傑卻是神情自若,於是她再次確定,這傢伙臉皮非常之厚。
吃早餐的時候,舒婭正盤算著該怎麼辦才能見到蔡雋峰,就聽見楚傑說:「上午我陪你去趟蔡家,讓你和蔡雋峰見上一面。」
「吔?」舒婭被他的直率給驚得有點傻眼兒了。
楚傑斜睨她一眼,似笑非笑:「難不成你千里迢迢是為我而來?」
舒婭有些緊張,怕他追問自己的消息來源,敷衍的乾笑:「一半一半嘛。」
楚傑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正色說:「我不會過問你的消息來源,也不會阻攔你去見蔡雋峰,但是我希望你只是看看就行了,不要再跟當初對待蔡文濤似的,又牽涉進去。」
舒婭心虛的不看他:「知道了。」半晌,沒有聽到楚傑出聲,她偷偷瞄他一眼,卻見他正看著她,目光深沉複雜,令她覺得自己那點小心思無所遁形。
最後,楚傑嘆一口氣:「阿婭,想對所有人都好的人,到了最後,往往對任何人包括她自己都不好。別人好不好,跟我無關,我只是擔心你。」
舒婭眼眶一熱,心中有種酸酸澀澀的感覺。
車子剛駛入蔡家大門,蔡文濤就迎了出來,來之前楚傑已打電話通知過他,此時見到舒婭,也不覺得意外,很是熱情的招呼她,言辭間充滿感激之情,感謝她救了他,還感謝她照顧他的父母和妹妹,對於她扔掉求援信的事,卻隻字不提。
舒婭受之有愧,忙不迭的阻止蔡文濤再說下去,問:「大哥,二哥在、在嗎,我可不可以見見他?」
蔡文濤笑容微斂,瞟了楚傑一眼,見他沒有反對的意思,便說:「行,我這就帶你去見他。」
蔡文濤引著舒婭向主宅後方的一排平房走去, 邊走邊說:「我在電話里沒有對你說實話,是因為有些事情已經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除了最初承諾的給蔡雋峰留一條生路外,我沒辦法再給你任何其他承諾,如果你因此而痛恨我的話,那麼……」他苦澀笑笑。
舒婭也苦笑:「你都沒有痛恨我,我又憑什麼痛恨你呢?」
蔡文濤意外看她一眼,一路上沒有再說話。走在她身側,聞到她身上那種淡淡的馨香,他不由心中一動,恍然想起逃難時,與她朝夕相對的那幾日。
距離那排平房約十步之遙,他停下腳步:「他屬於重度殘疾,作為血親,我行使監護責任,他不喜歡我,我也不喜歡他,就這樣不遠不近的住著,我安排了一名工人照顧他日常生活。」
舒婭快步走了過去,走到門前,卻又靜立片刻,才小心翼翼推開門,蔡雋峰的側影映入她的眼眸中,他坐在輪椅上,正聚精會神往面前一個畫架上揮筆,削瘦蒼白的臉龐沒有一絲血色,雙腿雖用一張毯子蓋住,但仍能看出膝蓋似下空空蕩蕩。
「二哥。」舒婭柔聲喊,咽喉如有硬物般梗痛。
蔡雋峰側首看見她,溫和一笑,聲音一如既往的清越:「阿婭,過來看看我的畫。」
舒婭走到他身旁,和他一起看向畫布,那是一幅未完成的油彩畫,構思天馬行空,用色大膽新奇。
「真好看!」她誠心讚嘆。
蔡雋峰微微頜首:「從小到大,只有你會說我的畫好看。」
舒婭在他身前蹲下,仰首望著他:「我記得小時候你對我說過,要成為一名油畫家,把全世界的美景都畫入你的作品中,現在還有這個想法嗎?」她拉過他的手,在他的手心裡一筆一畫的寫:我會帶你離開這裡。
蔡雋峰微笑著對她緩緩搖頭:「人生對於我來說就是一場豪賭,願賭就要服輸,我現在不過是在承擔賭輸的結果罷了。」他把自己的手從她的手中抽回,「好好過你自己的日子,不用為我操心,我挺好的。」
舒婭大急,用力抓在他的手腕上:「二哥……」
「嘶——」他忍不住失聲痛呼。
舒婭愣了愣,一把掀開他的衣袖,小臂上遍布觸目驚心的紫青浮腫,她又驚又怒:「這是怎麼回事?」
蔡雋峰扯下衣袖,無所謂的笑笑:「別大驚小怪了,我只是一時還適應不了殘疾人的身份,經常摔倒而已。」
舒婭盯著他那已被衣袖遮擋住的手臂,久久沒有聲息,再抬起頭時,眼中溢滿了淚水:「二哥,他們對你怎麼樣?」
蔡雋峰神色平靜:「能怎麼樣呢,頂多是不理不睬罷了,衣食住用上還不至於苛待我。」
離開的時候,舒婭站在門口回望一眼,發覺蔡雋峰一直在看著她,斜透入窗的陽光落在他身上,那削瘦的身形單薄得恍如一道虛影,仿佛風一吹就會煙消雲散。在門合攏的一剎那間,她無力的倚靠在牆面上,抬手用力掩住口,眼淚成串滾落。
……
一路慢慢走著,回到蔡家主宅前,舒婭已經完全冷靜下來,站在門外,她先調整了一下情緒,才向大廳走去。大廳里,楚傑和蔡文濤正在閒聊,蔡文敏陪坐一旁為他們泡功夫茶。對於他們的談話,她並不插嘴,只是安靜的含笑聆聽,適時為他們續上香茶。
見舒婭沒精打采的走進來,楚傑關切迎了過去:「是不是累了?」低頭看看她泛紅的眼眶,他扶住她的肩,「剛剛哭過?」
「嗯,」舒婭傷感,「二哥說他挺好,可看他那樣子,我心裡挺難過的。」
楚傑摸一摸她腦袋:「走,我帶你去吃好吃的,吃飽了就不難過了。」
看見他們自然而然的親密舉止,蔡文濤心中黯然,低垂眼帘,對著面前的一杯香茶默默出神。
蔡文敏則目光四下一轉,起身款款走向他們,說:「你們難得來一趟,就留下吃餐便飯吧,阿婭,我讓廚房多準備一些你喜歡吃的菜。」
聽見那甜美的聲音,舒婭詫異看了蔡文敏一眼,只見她亭亭玉立,眼波盈盈,雖然是在對自己說話,溫情脈脈的目光卻一直落在楚傑身上。舒婭好奇的目光在楚傑和蔡文敏之間來回移動,難道她獨自留在加州的那兩個月里,這兩人的關係發生了神一樣的轉折?
楚傑神情淡然:「謝謝蔡小姐,心意我們領了,吃飯就不必了。」他拉起舒婭的手,「我們走吧。」
「等等,」蔡文敏的目光終於轉向化身成為背景板的舒婭,「阿婭,倩倩從國外寄了些東西過來,她說你總是行蹤不定,讓我見到你的時候,轉交一份給你,你跟我一起去拿,好嗎?」不等舒婭回答,蔡文敏就挽起她的手臂,「來吧,東西在樓上呢。」
楚傑緊緊握住舒婭另一隻手,不悅的皺起了眉頭,舒婭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背:「我去去就來。」
「不要多擔擱,有事叫我一聲。」楚傑交待舒婭後,又目光森冷的瞥了蔡文敏一眼,警告的意思頗重。
看著蔡文敏親親熱熱緊挽舒婭的手上樓去了,蔡文濤對楚傑說:「你也別太誇張了,阿敏只是一個普通女孩子,我們兩又都在樓下,她能把阿婭怎麼樣呢。」
楚傑遞給蔡文濤一支煙,再給自己點上一支:「說句不客氣的話,你這個妹妹人蠢心大手段不入流,我還真不放心阿婭和她單獨相處。」
「人經歷了一些特殊的遭遇,性情總會發生很大改變。」蔡文濤悵然望著指間裊裊升起的輕煙,「說到底,是我這個做大哥的太沒用,沒有好好護住她。」
楚傑輕嗤一聲:「你的妹妹你自己管教,別惹到我就行。」
舒婭隨蔡文敏到了二樓,一進入房間,她立刻拂開蔡文敏的手:「有什麼話,你就直說吧?」
「我欠你一句道歉的話,無論你接不接受,這句話我都應該說,對不起,阿婭。」
舒婭面無表情的看著她,一言不發。
蔡文敏失落的問:「你大概永遠不會原諒我吧?」
「我沒有不原諒你,我只是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來和你相處。」舒婭正視著她的雙眼,坦率說,「阿敏,也許你覺得我這個人挺笨,可是很多時候,我分辯得出別人對我是真心還是假意,就好比現 在,你把我拉上樓真正的目是為了向我道歉嗎?」
蔡文敏臉上掠過一絲難堪之色:「那好吧,我就直話直說,我想弄明白你和楚傑目前算是哪種關係,情侶還是普通朋友?」
舒婭沉著臉:「這事好象跟你沒有關係吧?」
「有關係, 我要確認一下我們會不會成為情敵。」
對於蔡文敏的心思,舒婭多少也猜到一些,只是覺得很不解:「我記得你以前多次勸我遠離楚傑這個人。」
「以前?」蔡文敏有些嘲諷的笑,「以前的楚傑也不喜歡你,既使你為他自殺,他也沒有接受你,不是麼?」
「你有病,而且病得不輕。」舒婭不想再和她說下去,轉身就走。
對著她的背影,蔡文敏滿腔怨恨的說:「你不知道蔡雋峰有多壞,他抽走企業里的所有資金,把家裡的不動產全部拿去抵押圈錢。」
舒婭腳步一滯,慢慢迴轉過身。
「剛回國那段時間,我們的日子可以說是步履維艱,蔡氏企業搖搖欲墜,各大債主紛紛上門逼債,家裡的產業依次被銀行收走,最後終於輪到這棟房子了,那天,我哥在公司里焦頭爛額的應付債主,我和我媽站在門口,看著收房的人貼封條。那個時候的心情,真是淒涼吶。」蔡文敏臉上浮現一個酸楚的笑,隨即,她的眼眸又變得明亮起來,「也就在那個時候,楚傑出現了,他微笑著告訴我們,這棟房子已經被贖回,我們不會再無家可歸。同時蔡氏企業也因為他的注資,解決了危機。在最絕望的時候,是他給予了我希望,我永遠都記得那一瞬間的感動。
「所以你就想以身相許?」舒婭忍無可忍,「你們家的人怎麼都喜歡玩這一套,當年對我就來這一套,現在對楚傑又來這一套,我真不明白你們哪來的自信,憑什麼認定你們想以身相許,別人就一定願意要。」
蔡文敏的神情剎那間變得咄咄逼人:「就憑我比你更適合楚傑,你除了一張臉長得比我漂亮外,其他方面,教養、禮儀、社交、學識,哪一樣比得過我?我可以輔助他的事業更上一個台階甚至直達巔峰,而你呢,除了吃喝玩樂外,你還懂得什麼?」
「這些話你對我說沒有用,應該對楚傑說去,看他會不會被你打動。」舒婭拉開房門快步走了出去。
蔡文敏緊跟在後,走到接近樓梯口的地方,她加快腳步越過舒婭,攔在了前面,臉上露出個詭異的笑容:「如果我現在摔下去,你說,我哥和楚傑會怎麼想呢?」
舒婭冷眼看她,指一指樓下:「你可以試試看。」
蔡文敏一怔,扭頭往下望去,楚傑站在一樓的樓梯口處,正揚起臉向上看,微微眯起的眼中滲著她所熟悉的寒意。蔡文敏心中有幾分驚懼又有幾分不忿,不過是一個花瓶而已,哪值得他百般維護。在蔡文敏心潮起伏的時刻,舒婭伸手把她往邊上一拔,給自己騰出路來,「蹬蹬」幾步衝下了樓。
站在舒婭面前,楚傑抬手揉了揉她因生氣而緊繃的臉,笑一笑:「要走嗎?」
舒婭點一下頭,率先走了出去,楚傑緊隨其後,兩人似乎都忘了向身為主人的蔡文濤道別一聲。
蔡文濤緩步走出大廳,看著他們上車,再看著車子駛出大門,直至完全從視線中消失,內心深處湧起一股難以言唯的憂傷。
「哥,」不知什麼時候,蔡文敏來到了他身後,「別看了,只要有楚傑在她身邊,她的眼裡就永遠不會有你。」
蔡文濤頭也沒有回,望著遠方淡淡說:「我勸你儘快打消對楚傑的那點小心思,你跟他之間沒有可能,還有,不要試圖利用我,我是你哥。」
蔡文敏用力咬住下唇,心中失望之極。對於楚傑,她自有心中的盤算,身為杜修宇的養子,他擁有杜氏集團5%的股權,且個人名下還有極夜城、幻影傳媒等大型企業,有足夠的實力為蔡氏企業提供急需的資金、人脈和市場。如果能與楚傑聯姻,重振家業指日可待,說不定還能更勝從前。可惜她的一片苦心,從一開始就被蔡文濤否決了。
「哥——」蔡文敏上前扯住兄長的手臂,再一次試圖說服他,「我只是看你太辛苦了,想幫你走一條捷徑而已,而且,我知道你喜歡舒婭,只有把她和楚傑分開來,你才有機會,不是嗎?」
蔡文濤終於轉過身,雙手扶在妹妹的肩上,鄭而重之的說:「阿敏,你聽好了, 重振家業是我的責任,你不需要也沒這個能耐過問。和楚傑聯姻的事情,我可以明明白白告訴你,他看不上你,不管有沒有舒婭, 他都看不上你。至於舒婭,沒錯,我是喜歡她,如果我想要得到她,只會用光有磊落的方式去追求她,得之我幸,失之我命。這些話,我只說一遍,你最好牢牢記住。我們這個家現在經不起一絲風浪,如果你再自作聰明做出什麼蠢事的話,我只好採用斷尾求生的方法。」
蔡文敏一臉的不可置信,哽咽著說:「哥,你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
蔡文濤痛心的說:「阿敏,你以前也不是這個樣子的。」
車子駛出蔡家大宅沒多遠,舒婭突然喊:「停車。」
楚傑沒有半點猶豫,立即把車子開到路邊停下,側過身看看她的臉色,他拿起手機說:「我馬上打電話叫人來。」
舒婭奇怪:「叫人來做什麼?」
「幫你出氣呀,我一個大男總不好直接和一個女人對上吧,別急,我這就把安琪和秋姐找來,有她們兩個在,你想怎麼收拾蔡文敏都成。」
「你開玩笑吧?」
「把氣悶在心裡最不合算了,別人還沒怎麼著,先把自己給氣壞了,」他說得正兒八經,「安琪吵架厲害,罵人跟唱歌似的,能罵上一個小時不重樣而且沒有一句髒話,當年小江被她一罵傾心;秋姐是跆拳道教練,黑帶高手,扔個人跟扔沙包似的,當初阿猛和她一戰生情;什麼叫打是情罵是愛,那兩對給充分演繹出來了。」
舒婭終於「噗」一聲笑了出來,鬱結在胸口的那股悶氣也隨之消散了,抬眼望見楚傑正含笑看著自己,雙眸中流露出真切的關懷,還有幾分寵溺的縱容,她有點不自然的移開視線,輕吁一口氣:「傑哥,我可以問你一些事情嗎?」
「你問吧。」他習慣性的拿出煙盒,看一眼舒婭,又把煙盒放下。
舒婭把蔡家兄妹關於資金流失方面的話複述了一遍,不解的說:「聽他們的意思是二哥把錢給圈走了,可是二哥人還在這裡,錢能到哪裡去呢?」
提起這件事楚傑就覺得好笑:「蔡雋峰也算是個神人吶。」如果只單純的轉移侵吞資產,蔡文濤還能通過司法手段把錢追回來,然而,蔡雋峰卻是把所有的錢作為善款以蔡氏企業的名義分散捐了出去,讓蔡文濤有苦說不出。當然,蔡家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穫,至少現在蔡氏企業的公眾形象好極了。
楚傑邊說邊笑:「你去網上查一下,就知道蔡氏企業董事長蔡文濤當前的知名度有多高了,號稱國民第一蔡,還擁有了不少粉絲,叫作『菜子』。」
舒婭也覺得挺搞笑,可想想蔡文濤的窘迫處境,如果把這事當笑料,似乎太不厚道了,只好忍著笑,又問起蔡文敏所說的關於贖房和注資的事
「怎麼都歸在我頭上了呢,出錢的人明明是惜若。」 楚傑想一想,大致明白了蔡文敏的意思,笑著搖頭,「蔡文濤還不錯,他妹妹就太急功近利了。」
原來杜惜若和蔡文濤早有約定,蔡文濤幫她送信,她扶持蔡文濤東山再起。恢復自由後,杜惜若急著回美國總部處理事務,就把蔡家的事暫時交給了楚傑來處理。其實,杜惜若為人處事向來一諾千金,既然她已承諾過蔡文濤,蔡家東山再起根本就不是問題,除非蔡文濤本身是一灘爛泥扶不起。而所謂聯姻,從頭到尾都是蔡文敏一個人在自話自說。
「也許她不是為了聯姻,只是單純的為了你這人。」一想起蔡文敏的那些話,舒婭心裡就很不舒服,「她說她比我更適合你,可以輔助你的事業,還說我除了吃喝玩樂,其他什麼也不懂。」
「哦?」楚傑的目光在舒婭身上溜一圈,捏著下頜,笑得意味深長,「你剛才那麼生氣,難道就是因為蔡文敏說的這些話?」
舒婭臉一紅,答非所問:「傑哥,如果我利用了你,你會不會生氣?」
楚傑挑眉:「比如?」
「比如現在,請你調轉車頭,我們回蔡家去。」
車子很快又駛回了蔡家大宅,門衛一看是楚傑的車子,直接給放行了。舒婭下車後,一路小跑直奔主宅後方的平房而去。 剛跑到門前,就聽到「砰」的一聲巨響隔門傳了出來,似乎是重物摔落地上的聲音,緊接著裡面傳出蔡文敏尖銳刺耳的聲音:「舔呀,像狗一樣的給我舔乾淨。」
舒婭一下子撞進了門內,看見蔡雋峰連人帶輪椅一起倒在地上,一碗連狗都不會吃的餿菜剩飯砸在他面前,他臉上和身上都有飯粒和菜汁。蔡文敏站在他身前,面帶譏諷的冷笑,一隻穿著高跟鞋的腳正踩在他手上用力輾壓,蔡雋峰緊閉雙眼渾身顫抖,卻死死咬著牙關不吭一聲。
舒婭發瘋似的沖了過去,用盡全力狠狠推開蔡文敏:「滾——。」蔡文敏踉蹌後退,重重跌倒在地上。舒婭也雙腿一軟,跪坐到地上,摟住蔡雋峰形銷骨立的身體,淚如泉湧,口中嗚咽著一迭聲喊:「對不起,對不起……」
楚傑站在門外,看看痛哭中的舒婭,再看看狼狽的蔡文敏,抬手按了按腦門,真頭痛,這下子更難說服舒婭不再過問蔡雋峰的事。蔡文敏羞憤難當,恨不得把身子蜷縮成一團,仿佛這樣 ,所有人就不再看得見她。
很快,蔡文濤聞訊而至,看一眼室內的情形,已大致猜到怎麼一回事。他面色晦暗,一言不發的扶起蔡文敏,準備先帶她離開。臨近門口,蔡文敏突然掙脫蔡文濤的手,惡狠狠向舒婭撲過去。楚傑的身體如條件反射般,幾乎瞬間擋在了舒婭身前。同時,蔡文濤也攔住了蔡文敏,雙臂緊緊挾住她,用力拖她離開。蔡文敏一邊竭力掙扎,一邊衝著舒婭嘶聲大罵:「都是怪你,賤人、賤人……」歇斯底里的樣子形同癲狂。
楚傑陰沉著臉,蔡文敏的辱罵令他很生氣,可她現在的樣子顯然不太正常,而且,他也沒有直接對一個女人動手的習慣。楚傑正想著該用個什麼方法令蔡文敏閉嘴時,身後伸出了一隻手示意他讓到一側。舒婭走上前,揮手「啪」一聲,於是世界安靜了。蔡文敏捂住臉怔怔看向比她高近半個頭的舒婭,舒婭居高臨下冷冷盯住她:「我後悔當初幫了你,很後悔!」
楚傑心中感嘆:臥槽,女王!
蔡文濤定定看著舒婭,臉色慘澹。
……
舒婭執意要留下來照顧蔡雋峰,楚傑知道她這個時候聽不進任何勸告,只好自己先去上班。臨走前,他拍了拍蔡文濤的肩:「你妹妹,最好給她找個心理醫生吧。」他並不認為蔡雋峰值得同情,也不認同女人應當以柔弱為美,但化身暴力女,以虐人為樂,就說明心理有問題了。
送走楚傑,蔡文濤雙腿如灌鉛一般,步履蹣跚走進書房。他覺得累極了,明知道有一大堆事務等著處理,卻伏在書桌上,一動也不想動。顧念母親和妹妹受了不少苦,他對她們多有縱容,結果,母親有家不歸,說是在蔡家耗了一輩子,只想餘生為自己活幾年,唯一留在身邊的親人變得面目全非。他與蔡雋峰之間的恩怨,這一輩子都不可能化解得了,也沒有打算去化解,但對方已經殘疾,他能做的頂多也只是任其自生自滅、不聞不問,從沒想過要虐待對方來出氣,更沒想過把妹妹變成個虐待狂。淚水不受控制的從眼眶中滲出,慢慢洇濕了衣袖。
外面傳來輕輕的敲門聲,蔡文濤坐直身體,把雙眼、臉上的痕跡清理乾淨,又整理一下衣裳,在鏡子裡看到自己與平常無異,才去把書房的門打開。
舒婭站在門外,神色還算平和:「二哥睡著了,我想和你聊一聊,可以嗎?」
蔡文濤側身讓她先進入房內,再把門掩上,細心的留了一條縫。
「咖啡還是茶?」他問。
「隨便。」她敷衍的回答。
蔡文濤泡了兩杯速溶咖啡,放一杯在她面前:「我這裡只有這個了,將就一下。」
「謝謝。」舒婭慢慢攪動杯中的咖啡,斟酌著該怎麼開口。
「以前是我疏怱了,」蔡文濤在她對面坐下,「你放心,以後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
她想了想,還是決定直截了當的說:「與其兩看相厭,不如讓我把二哥帶走吧。」
「不行,」他擺了擺手,阻止急於開口的舒婭,「你不必試圖勸服我,這件事的決定權不在我手上。」
「決定權不在你手上?」 舒婭顯然不相信,「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蔡文濤也不多作解釋,問:「你是不是覺得因為當初你救了我,才致導蔡雋峰今天的結局,所以對他心懷內疚?」
舒婭緊抿著唇不吭聲。
蔡文濤看她這副樣子,心中苦澀,面上仍不動聲色:「看來你確實是這麼想了,那麼我可以告訴你,假如當初你沒有救我,我的結局肯定不如現在,而蔡雋峰的結局則是絕對比現在要壞得多,如果你不相信,可以去問問蔡雋峰本人,或者問問楚傑。」
「關楚傑什麼事,他和你們又沒……」她腦海里一個激靈,慢慢說出三個字,「杜惜若?」
蔡文濤點點頭:「杜氏財團新任當家人,我們蔡氏企業以前在本市看著風光,規模卻只相當於人家在大中華區的一個分部。」
舒婭心中忐忑:「杜小姐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一個恩怨分明的人,凡是對她有恩的人,她會加倍的回報給對方,同樣,凡是傷害過她和她親人的人,她也會加倍奉還給對方。」
「二哥以前做的那件事,對杜小姐傷害大嗎?」舒婭心懷僥倖的祈求蔡雋峰當年所做的事沒有造成太大傷害。
「因為蔡雋峰截留了杜小姐的求援信並交給不該給的人,間接導致杜小姐遭受到了長達一年的軟禁及各種折磨,另外,與杜小姐情同姐妹的江雅秋也因這件事終身致殘。」
舒婭的心不住下沉,越沉越絕望。
蔡文濤舉起咖啡杯,淺飲一口,說:「任何人都要為自己的錯誤付出代價,我欺凌蔡雋峰多年,以今天的家破人亡為代價,在像狗一樣四處逃躥的日子裡,我曾經加諸於他身上的欺辱,都一一回報到了我自己身上。我爸爸處事不公,沒有對蔡雋峰盡到一個父親的責任,最後用自己的生命作出了償還,直到死的那一刻他還在維護蔡雋峰。我們欠蔡雋峰的,都已經還清,他淪落到今天這個地步,並不是我所造成,而是他在為自己曾經做過的錯事承擔後果罷了。」
舒婭雪白著一張臉,黝黑的雙眸中流露出幾分惶然之色。
蔡文濤放緩了語氣:「阿婭,從此以後置身事外可以嗎,這是我和蔡雋峰唯一一致的意見。」
「大哥,」舒婭低低的聲音如自語般,「我曾經也做類似的事情,如果有一天淪落到和二哥同樣的下場,你能做到對我置之不理嗎?」
「住口。」蔡文濤神色凝重,「那件事你告訴過其他人嗎,任何的人?」
舒婭搖了搖頭。
「那好,你聽我說,」他來到她身畔坐下,雙手扶在她肩側,讓她正面對著自己,「我對杜小姐和楚傑說,我在逃亡的時候不慎遺失了那封信,所以這事跟你沒有任何關係,你不知道那封求援信的存在,明白嗎?」
「可是,那封信確實是被我扔進海里的,騙得了別人,騙不了自己,大哥,我是不是也對杜小姐造成了很大傷害?」
「你和蔡雋峰情況不同,你扔掉了那封信,只是讓杜小姐獲救的時間延後一個月,並沒有造成實質上的傷害,而且,如果不是因為你救了我,杜小姐的消息根本沒辦法送出來,不是嗎?所以,這件事,不要再去想它,也不要再跟任何人提起,記住了嗎?」 蔡文濤雙手不自覺的用力,握得她雙肩生痛,不由低呼了一聲,他回過神,趕緊鬆開手,又交待一句,「即使是對楚傑,也不要提起這件事。」
舒婭不置可否的澀澀一笑:「還是那句話,我相信因果報應,只是——」她緊緊抓住他的衣袖,「二哥他、就沒有任何辦法讓他離開了嗎?」
蔡文濤搖了搖頭,把衣袖從她手中抽回,說:「就算我現在讓你帶著蔡雋峰離開,你們又能走到哪兒去,蔡雋峰所有證件都在楚傑手上,為了這麼一個人,你要和楚傑對上,值得嗎?」
「楚傑呀——」舒婭低喃一聲,神情悵惘。
門外傳來一聲微不可察的響動,蔡文濤目光一凜,幾個箭步跨到門後,猛然拉開門,外面空無一物,他的神情卻不見輕鬆,久久站在門口,若有所思。
也許是太久沒有睡過安穩覺,蔡雋峰在舒婭為他清理過全身的傷處和飽餐一頓後,便沉沉睡去了。一覺醒來,已經到了傍晚時分,他移動輪椅到門口,望見了舒婭踏著夕陽的餘暉徐徐而來。看著那帶有溫婉笑容的臉龐越來越清晰,他的眼眶不知不覺濕潤了,每當看見她,他就覺得心生暖意,然而他沒理由把這一個鮮活的生命拖進自己無望的餘生中。
舒婭走近蔡雋峰,見他正渴求的望著屋外,問她:「能推我出去看看嗎?」
她心中酸澀,推著他來到花園,因缺少打理,花園裡已雜草叢生,顯得有幾分蕭條。蔡雋峰眷戀環顧眼前一切景致, 落日的一縷殷紅光線射在他身上,令他蒼白的臉龐上增添了幾分血色,舒婭仿佛又看見昔日那個清雋秀麗的青年才俊,握住他節指分明的手,她堅定的說:「二哥,我一定會帶你離開這裡,我們去米蘭、開羅、佛羅倫斯,把世界美景都畫入你的油畫……」
「蔡九曾經想過要把家業交到我手中,」蔡雋峰突然打斷她的話,聲音輕緩,「那天,他已經約好律師準備修改遺囑,卻在無意中知道了我截取杜惜若求援信的事,當時他很震驚,問我是不是想毀掉蔡家。我告訴他,我恨蔡家,恨蔡家的每一個人,我這一生的目標就是要毀掉蔡家。他又氣又急,但暫時還顧不上我,先忙著給杜家的人打電話報訊。我想阻止他,和他搶奪電話的時候,我用力推了他一把,他撞在博古架上,壽山石從架子上掉下來,正好砸中他的腦袋,他當場就暈倒了,頭上流了一地的血。我原本想過要救他,正要拔打急救電話的時候,從監控器上看見蔡文濤已經來到主宅大門外,然後,我就讓青松布置下了一切……」
四周只餘風吹草動的聲音,許久,才響起舒婭乾澀的聲音:「為什麼要把這些事情告訴我。」
「現在你知道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了吧?為我這樣一個冷血無情的人,費那麼多的心思,冒那麼大的險,你認為值得嗎?」他自己轉動著輪椅,慢慢向居住的房子移去,「以後還是不要再見面了吧,說實話,每次面對你,我都覺得挺累的。」
當最後一縷光線消散在暮色中,涼風四起,舒婭仍然如石化般呆在原地。直到楚傑來接她。摸摸她被涼風吹得冰冷的臉龐和手,他氣急敗壞:「我早該知道沾上他們蔡家准沒好事。」
舒婭突然「哇」一聲,揪住楚傑胸前的衣襟如孩子般嚎啕大哭。
楚傑輕撫後背替她順氣,用哄小孩子語氣說:「別哭別哭,乖啊,咱們以後再也不理他們蔡家人,一家子沒有一個是正常的。」
舒婭一邊哭泣一邊不住的點頭。
楚傑暗暗長呼一口氣,他不清楚讓舒婭改變態度的原因是什麼,但如果從此以後她能夠遠離蔡家這一灘子渾水,那就再好不過了。
……
回到淺海別墅,舒婭連晚餐都沒吃就去休息了。躺在床上卻怎麼也睡不著。蔡文濤落難時說的那些話、蔡九留下的證詞、蔡雋峰傍晚時分說的話,三者反覆交替出現在腦海里。其實,事情的真像早在她感覺到蔡雋峰對蔡九的病情漠不關心時,就曾有過一些猜測,但潛意識裡總是拒絕把蔡雋峰往更壞的方面去想。當他自己把真相完全攤開到她面前時,令她有種不知所措的感覺,直到此刻,胸中還有一股令她非常難受的鬱悶之氣。最後,她狠狠一咬牙,自言自語:「關我什麼事呢,狗拿耗子。」
又在床上輾轉反側好一陣,仍然沒有絲毫睡意,舒婭索性披上睡袍,走出臥室。諾大的廳里只亮了一盞小壁燈,楚傑窩在沙發上,捧著一台平板電腦玩得起勁。 舒婭下樓湊過去看一眼,見他玩的是植物大戰殭屍遊戲,驚奇說:「你居然玩這種遊戲?」
楚傑正玩得不亦樂乎,頭也沒抬一下,反問:「難道我不能玩這種遊戲?」
「小孩子才玩的遊戲。」地上鋪有加厚的絲毛地毯,舒婭乾脆直接坐在地毯上,拿起矮几上一罐打開的啤酒晃一晃,裡面大約還一半啤酒,她舉起啤酒罐正要喝,旁邊伸過一隻手奪走了啤酒罐。
「越來越有出息了啊,學別人借酒澆愁?」楚傑說。
舒婭悶悶不樂:「心情不好。」
楚傑扔下手裡的ipad,也坐到了地毯上:「來來來,我給你當回知心哥哥,肩膀要不要,免費借你靠靠。」
舒婭一把推開他緊挨自己身側的肩:「不要,誰知道被多少人用過了。」
「哎,受打擊了,我得找個地方偷偷流會兒眼淚。」說著,他起身走進了廚房,過一會兒,端著一杯熱牛奶和一盒蛋糕出來,見舒婭接著他剛才的遊戲玩了起來。
「不是說小孩子才玩的遊戲嗎?」 他把牛奶和蛋糕放到她身前的矮几上。
舒婭理直氣壯:「我就是小孩子。」
「嘖嘖,」楚傑伸出一隻手捏了捏她的臉龐,「臉皮比我們家的牆還厚。」
舒婭側過頭白了他一眼,幽暗燈光中,目光似嗔非嗔。楚傑心中一悸,回味起方才手指下的觸感溫軟柔滑,頓時滿腔旖旎情懷。
舒婭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情緒,把ipad往他懷裡一塞:「你接著玩,別輸了。」楚傑卻已經沒有了玩遊戲的心思,專注看著她小口小口的吃蛋糕,櫻紅的唇抿一抿,伸出一小截粉紅的舌頭輕舔一下唇角,他頓時覺得口乾舌躁。
Ipad裡面傳出一聲慘叫,舒婭湊近一看,指著顯示屏上的一行字樂呵:「哈,你的大腦被殭屍給吃掉了。」半天沒見他有任何反應,她疑惑抬頭,看見他一副面紅耳赤的樣子,「你很熱啊?」
「呵呵,」楚傑乾笑,悄悄挪動身體離她遠一點,「暖氣開得有點高。」
「那就調小一點唄。」
「嗯。」他拿起ipad又重新開始玩起遊戲,藉此來轉移注意力。
舒婭吃完蛋糕,捧起牛奶啜飲幾口,呆呆出神片刻,突然問:「傑哥,你對蔡家的事了解多少?」
「你不是答應我不再過問……」話沒說完,楚傑看見她眼巴巴的瞅著自己,那黝黑眼眸中的神情就象是一條迷路的小京巴,認命的嘆口氣,說:「應該比你多一些。」
「你知不知道九叔被惡意傷害那件案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們替蔡文濤翻案時,最初的打算是查明真相,反訴蔡雋峰。任何事情只要做過,就肯定有跡可循,結果也確實收集到了不少證據,就在準備提交法庭的前一天,律師拿來了蔡九的錄音證詞,蔡文濤聽完那份證詞,明白他父親的意思是想保下蔡雋峰,他說這幾年來自己一直忤逆他父親,既然父親的遺願如此,無論如何他都該遵守一次,所以最後呈堂的證供就只有那份錄音證詞。」
舒婭喃喃低語:「原來是這樣。」
楚傑摸了摸她的腦袋,柔聲說:「阿婭,聽我的話,以後遠離這些是是非非,不要再涉入其中,好不好?」
她蔫蔫的點了點頭。
楚傑滿意的笑笑,一邊玩著遊戲一邊隨口問:「明天準備做什麼?」
舒婭懶洋洋地眯著眼:「不知道。」
「跟我去極夜城玩吧?」
「不去,」舒婭嘟噥,「要是碰到小江、阿平他們,說都說不清楚。」
「你不是跟他們挺熟的嗎,有什麼說不清楚的。」話音剛落,楚傑醒悟到她是指解釋不清楚自己和她的關係,心中一動,趁機說:「說得也是,我們現在算是什麼關係呢?」
等了一會,沒聽見她應答,卻有一個軟綿綿的身體靠了過來,腦袋正好枕在他的肩上,楚傑大喜,含情脈脈說:「阿婭,你終於願意接受我了嗎?」還是沒有任何應答,他側過身去看她,隨著身體的移動,她從他肩上滑落,軟軟跌入他懷中。他這才發覺,自己好不容易玩一把小清新,對方居然不配合的呼呼大睡了。抱著滿懷溫香軟玉,他哭笑不得:「你有沒有把我當男人吶,怎麼一點防範心都沒有呢?」
也許是覺得冷,舒婭又往他懷裡鑽了鑽,調整個更舒適的位置繼續呼呼大睡,楚傑伸長手勾過一件外套蓋在她身上,悄悄在她臉上偷一記香。仰首望著天花板,他重重吐了一口氣,什麼叫一半地獄一半天堂,痛著並快樂著,他第一次有了如此深刻的體會。
連續幾夜沒好好睡過了,舒婭這一覺睡得極沉,凌晨醒來,迷迷瞪瞪盯著楚傑那張熟睡的臉看了老半天,失聲「哎呀」一下,又趕緊掩住口。她手忙腳亂爬起來,走了幾步,又迴轉過身,拿起被自己扔到一旁的外套輕輕蓋在楚傑身上後,做賊似的躡手躡腳溜回樓上臥室。合上臥室的門,她雙手捂住自己滾燙的臉頰:「我這是怎麼了?。」
與此同時,躺在大廳里的楚傑睜開完全清醒的雙眼,對著天花板幽幽嘆氣:「柳下惠先生,您老可真不容易。」
舒婭這次是專程為蔡雋峰而來,既然已經決定不再管他的事,她本該儘快離去,卻不知為什麼,心裡總覺得有什麼東西放不下,以至於遲遲不能確定行程。楚傑巴不得她一直留下來,見她連續數日精神懨懨、足不出戶,怕她在家裡悶壞了,去極夜城處理公務的時候,硬是把她也帶了過去。
作為頂級的銷金窟,極夜城自然不缺各色娛樂,偏舒婭提不起一點興趣,窩在楚傑的辦公室里,哪兒都不想去。楚傑暫時沒有時間陪她,他已經挺長一段時間沒來極夜城處理公務,一到辦公室,前來請示工作或批覆文件的人絡繹不絕。雖不明顯,舒婭也能感覺到幾乎每個進辦公室的人都會向她投來一兩個好奇的眼神,為免尷尬,她迴避到了裡間的休息室。
作為偶爾休憩之處,辦公室里的這間休息室陳設極其簡單,只有一張床、一個床頭櫃和一個衣櫃,牆壁上倒是掛了兩幅風景畫,使房間不至於顯得過於單調。舒婭靠在床頭,聽見外面楚傑對下屬發出一道道指令,他們相識的時間不短,相處的時間不多,他大多時候一副隨意散漫的樣子,想不到工作起來居然也這般雷厲風行。
過了一會兒,楚傑推門進來,看見她托著下把發呆,他往床頭柜上放了一杯熱奶茶和一盤零食,摸摸她的腦袋,什麼也沒有說就去繼續工作了。臨近中午,楚傑又進來,這一次舒婭沒有再發呆,而是百無聊賴的玩著手機遊戲。
「我約了小江他們幾個一起吃午餐,」楚傑走到其中一幅風景畫前,「下午讓阿平和元寶陪你到極夜城各處轉一轉 ,免得你一直悶在房間裡。」
「嗯。」舒婭抬起頭,就見牆上的風景畫被推到了側邊,露出一個嵌入牆體的小保險柜,當著她的面,楚傑毫不避忌的輸入密碼打開保險柜,從裡面取一本護照。
舒婭心中有所觸動,好奇般的問:「你怎麼把私人證件也放在辦公的地方?」
「其他地方不方便。」楚傑不甚在意的回答。
「你把所有證件都放在同一個地方?」
楚傑看她一眼:「是呀,要用的時候就不必四處尋找了。」
舒婭心中莫明慌亂,開了一句玩笑來掩飾:「那要是撬了這個保險柜,豈不就能得到你的全部身家了。」
「怎麼可能撬得了,如果不是完全信得過的人,別說進我的辦公室,連這層樓都上不來。」
楚傑拿著護照離開後,舒婭雙腳不受控制般走到已回復原位的油畫前,緊緊盯著油畫,視線仿佛透過畫布看見了那個小保險柜,腦海里不由自由的回想著楚傑剛才輸入的密碼。猛然醒悟到自己這樣很不妥,她懊惱的捶了捶腦袋:「亂七八糟的想些什麼呀!」
午餐地點選在海邊露天餐廳,舒婭又一次和昔日那幫老夥伴重聚了,大伙兒熱情一如既往,雖然對她和楚傑的發展勢態頗為關注,但因楚傑事先已交待過,其他人就沒有再提出什麼讓舒婭尷尬的問題。唯獨林平之目光幽深的看著舒婭,用一種抒情的語調問:「你,現在幸福嗎?」
舒婭訕笑:「還好。」
林平之繼續抒情:「看到你幸福,我就能安心的遠離紅塵了。」
「遠離紅塵?」舒婭吃驚,「你準備去做和尚?」
「主愛我們大家,阿門。」林平之張開雙臂,想要擁抱一下舒婭。
楚傑從身後抓住他的衣領,把他拎起扔到一邊去了:「行了,你連教徒都不是,就別再裝神父了。」 林平之一臉沮喪,其他人嘻嘻哈哈,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
舒婭小聲問:「阿平是不是有點走火入魔了?」
「沒事,他這是間歇性發作,過一會兒就好。」楚傑拉起她的手,「走,我們去挑海鮮。」
舒婭不放心的又看了林平之一眼,他把頭一揚,傲嬌的「哼」一聲,舒婭這下徹底的放心了。
挑選海鮮的時候,卻碰見了熟人,蔡文濤的目光從舒婭身上一掃而過,然後落在了楚傑身上,他解釋說:「阿敏今天生日,我陪她出來吃餐飯。」蔡文敏低垂眼帘安靜的跟在兄長身後,一副十分乖順聽話的樣子。舒婭沖蔡文濤點頭一笑,算是打了個招呼,轉過身繼續挑海鮮。楚傑和蔡文濤寒喧幾句,也各自去陪伴身邊的人了,兩人都極有默契的沒開口邀請對方同席。
面朝大海,吃著美味的海鮮,身邊有談得來的老朋友相伴,舒婭覺得這算是一種享受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楚傑不讓她喝啤酒,理由是她的酒量太差,萬一喝醉了,他下午沒時間照顧她。
林平之打開一罐啤酒遞給舒婭,用一種縱容的語氣說:「阿婭,想喝就喝吧,喝醉了我照顧你。」
楚傑一把奪過啤酒,斜睨林平之:「她喝醉了我只是不省心,給你照顧的話,我就是不放心外加太鬧心。」
金元寶習慣性的對舒婭耳語:「知道你要回來那天,傑哥不知道有多高興。」
江致遠說:「今天這餐是傑哥請客,明天中午我請客,正好我們家安琪也想見見阿婭。」
吳猛則對楚傑悄悄說:「下手一定要快要猛,儘早把生米煮成熟飯。」
楚傑表示懷疑:「你確定把生米煮成熟飯就能成事?」
吳猛看看舒婭,再看看楚傑,肯定的點點頭:「你們四年前煮的那鍋頂多算是夾生飯,還不夠熟。」
在這種愉快的氛圍中,舒婭抑鬱幾天的心情變得開朗起來。吃飽喝足,她去了趟洗手間,又碰見了蔡文敏,她正對著鏡子補妝,眼角的餘光瞟一下旁邊洗手的舒婭,說:「我哥在替我申請名額,準備過年後就把我送國外去讀書。」
「挺好。」舒婭抽出紙巾擦了擦手,正要離開。
蔡文敏冷笑:「出國讀書也不過是三四年的時間,有本事你就庇護蔡文濤一輩子。」
舒婭霍然轉身,冷冷看著她:「蔡文敏,你是不是太久沒有和我打交道,忘記我是什麼樣的人了?」
蔡文敏想起舒婭學生時代的彪悍作風,撇了撇嘴,不敢再挑釁她。
舒婭的心情卻已經變得十分惡劣,回到席間,為免大家掃興,她仍保持著滿面笑容,笑得臉都快要僵掉了。好在飯局很快結束,因為下午大家各自有事,就三三兩兩分頭駕車走了。
舒婭隨楚傑回極夜城,中途,她提出想下車一個人走一走。
楚傑問:「蔡文敏對你說些了什麼?」
她訝然看向他。
楚傑微微一笑:「你是真心歡笑還是強顏歡笑,我怎麼可能看不出來,去了趟洗手間,回來後你的情緒變了。」
舒婭默然,神色鬱郁。
「我陪你去逛街吧?」楚傑說。
舒婭搖頭,說:「傑哥,我不是跟你客氣,我是真的想一個走走,散散心,給我一點私人空間,好嗎?」
「好。」楚傑爽快答應,在一處臨近商業街的地方放她下車,看著她的背影漸漸遠去,直至消失在拐角處。他點上一枝煙,突然嗤笑一聲,心裡有點難過。在外人眼裡,他們的關係看起來很親密,可他很清楚自己根本就沒有走進她的心裡,也很明白她會和他這樣暖昧著究竟為的是什麼,明知是一個虛假的泡沫,他卻不願意去戳破它。
舒婭漫無目的走了很久,最後走到一幢高大氣派的建築前, 再也走不動了。她抬頭四處張望,試圖找個地方休息一下,竟然發現自己所站位置就在蔡九租用保檢箱的那家銀行大門口。盯著門楣上的一行字,她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也許這就是傳說中的天意。」
憑籍相應證件與密碼,舒婭很快取出保險箱裡的東西,看著手中的兩份文件,她嘆息不已。出了銀行大門,她攔下一輛計程車,直奔蔡家大宅。
這個時候,蔡文濤和蔡文敏都不在家中。起初,門衛並不同意讓舒婭進入大門,不得已之下,舒婭只好打電話給蔡文濤,說自己想看望一下蔡雋峰。蔡文濤即沒有多作阻攔也沒有多問什麼,只在電話里交待門衛放行。
繞過主宅,舒婭遠遠就望見蔡雋峰在居所的門前曬太陽,腦袋斜靠輪椅一側,似乎正在沉睡中。她屏息靜氣走過去,數日不見,他又削瘦了一些,太陽照在他蒼白的臉龐上,幾乎可見皮膚下的青筋。蓋在他腿上的毛毯已滑落一半,露出一截醜陋的斷膝。她替他把毯子拉好,儘管行動輕緩之及,他仍然仿佛受到驚嚇一般,身軀一震,惶然睜開雙眼,舒婭胸口隱隱作痛。看見她,他眼神有片刻的迷茫,隨即變得淡漠疏離:「你怎麼又來了?」
舒婭推著輪椅,來到花園的空曠處,輕聲說:「我應該來得更早一些的。」
「何必呢?」蔡雋峰嘆氣。
舒婭從輪椅後繞到前面,屈身正眼看他:「二哥,九叔的錄音證詞你應該已經聽過了吧?」
蔡雋峰唇角露出一絲冷嘲的笑意:「聽過了,那又怎麼樣呢,我並不需要他的原諒。」
「在加州,九叔甦醒後,我和他單獨相處的時間很少,比較長的一次是他完成那份錄音證詞後,蔡太太和蔡文敏送律師和公證人離開,就在那一點時間裡,他往我手掌上寫了一個保險柜密碼,交待我把裡面的東西取出來給你,他還讓我轉告你,他對不起你。」舒婭從手袋裡取出兩份文件放到蔡雋峰手中,「我想,他做這一切並不是想表示他原諒你,而是希望你能原諒他。」
蔡雋峰久久盯著手中的東西:一份寫著他名字的佛羅倫斯房屋產權證明書,一份以他名義開戶的瑞士銀行存款資料,這兩樣東西雖然不能讓他大富大貴,但足以保證他一生安樂。許多年前,還是少年的蔡雋峰悄悄對小舒婭說:「阿婭,你知道嗎,義大利的佛羅倫斯號稱藝術之都,那裡盛行我最喜歡的油畫藝術,真希望能去那座城市生活。」他眉頭緊鎖,望向遠方的天際惆悵嘆一口氣,「可是,我什麼時候才得到自由呢?」
「哈——」他突然失聲輕笑,漸漸地笑聲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了狂笑,笑著笑著,他淚如雨下,象受傷的野獸般嗚咽:「原來他一直明白我想要的是什麼生活,為什麼不早點放過我,也放過他自己,為什麼……」
「都過去了,二哥,」舒婭一點一點替他抹去臉上的淚水,「我一定會帶你離開這裡,答應我,你要好好活著,從此以後,只為你自己而活。」
蔡雋峰看著她,她坦然回視他的雙眸,眼神溫暖而堅定。許久,他的臉上綻開一抹釋然輕鬆的笑意,緩緩點了點頭。
最後,舒婭問:「葉青松這個人信得過嗎?」
蔡雋峰堅定回答:「我相信他就如同相信你一樣。」
離開蔡家,舒婭沒有再去極夜城,而是直接回了淺海別墅。楚傑快速處理完手頭上的幾件緊急事務,匆匆趕回家,看見她燒了滿滿一桌菜,還開了一瓶紅酒,笑吟吟的招呼他:「來嘗嘗我的手藝。」
最初的驚喜過後,楚傑又有些不可置信:「我不是在做夢吧?」
舒婭搖頭。
「我也沒有產生幻覺吧?」
氣得舒婭瞪他:「你吃還是不吃?」
「吃,當然吃。」
她的廚藝頗佳,菜式豐富,色香味俱全。他大快朵頤,吃得津津有味。一旁,舒婭殷勤替他倒酒、布菜,象個賢惠的小妻子,楚傑樂滋滋的說:「阿婭,就算你沒有抓住我的胃,我的心也早已被你牢牢抓住了。」
舒婭含笑不語,沒有如同以往那般迴避他的表白,楚傑心中正嘀咕著該怎麼趁熱打鐵,就聽見她說:「我今天去看望了一下蔡雋峰。」
楚傑哽一下,吃在口中的佳肴似乎有些變味了,靜靜等著她下面的話。
舒婭小心翼翼地問:「關於蔡家那場官司的處理方式,杜小姐沒有意見嗎?」
楚傑輕輕晃動杯中殷紅的酒夜,說:「凡事一碼歸一碼,這場官司是蔡家父子三人之間的恩怨,該怎麼處理,由蔡文濤說了算。至於蔡雋峰對若惜及她身邊的人所造成的傷害,惜若自然會另外和他慢慢清算。」
「還要清算?」舒婭失聲叫,「二哥已經失去雙腿,難道還不夠償還他當年所造成的傷害嗎?」
楚傑看她一眼,說:「蔡雋峰失去雙腿完全是絡由自取,惜若自由後,他大概猜到自己即將面臨些什麼,被警方傳訊時,他開車逃逸,路上出了車禍。」
「啊?」舒婭神色驚疑不定,「真的是因為車禍?」
「不然呢?」楚傑似笑非笑,「你以為是我們弄斷了他的雙腿?這可是法制社會啊,就算財大勢大,也不可能做得這麼明目張胆吧!」
舒婭羞赧,沉吟片刻,試探性的說:「蔡雋峰現在已經很慘了,事情就不能到此為止嗎?」
「你會這麼想,是因為你不知道惜若和她的孩子在被軟禁的那一年裡受了什麼樣的苦,惜若還可以說是識人不明付出的代價,但笑笑呢,到現在也只是一個三歲不到的孩子,他又有什麼錯,憑什麼受那些苦。另外江雅秋今年才二十六歲,一個年輕漂亮的姑娘,卻要一輩子拖著一條殘腿。」
舒婭明白站在受害者的立場,蔡雋峰並不值得原諒,但她的心仍出於本能的偏向於他,忍不住小聲爭辯:「二哥不是主犯。」
楚傑神情冷峻:「正因為他不是主犯,所以現在還能安然坐在蔡家大宅里畫畫。知道主犯現在過的是什麼日子嗎,惶惶不可終日,眼睜睜看著自己所在乎的一切逐步失去,卻無能為力,這還不是最終結局,你不防拭目以待,看看主犯最後會是個什麼樣的結局。」
「那二哥呢,」舒婭憂心忡忡,「他最終會有一個什麼樣的結局?」
楚傑淡淡說:「眼下還沒有清算到他頭上,惜若只是讓蔡文濤先看住他,至於以後,也許惜若永遠不會再想起這個人,也許等主犯的結局落幕,就輪到他了。」
至此舒婭清楚知道沒有杜惜若的許可,蔡雋峰根本不可能獲得自由。而看楚傑的態度,在這件事上,他絕對不會站在自己這一邊。那麼她最初設想的使出水磨功夫求得楚傑網開一面,完全沒有實現的可能性。
面對滿桌美味,楚傑已沒有了胃口,只拿過酒瓶,默默自斟自飲。
苦苦思索許久,舒婭突然想到了另一個可行性,躊躇一下,鼓起勇氣說:「二哥雖然是重度殘疾,但他的思維完全正常,這種情況之下的殘疾人,不一定需要監護人,如果走司法程序,任何人都不能強制扣押他。」
原本還期待她自己想通的楚傑給氣笑了:「你打算跟誰走司法程序呢,蔡文濤或者我?難不成你還不明白,完全走司法程序的話,蔡雋峰本應該在監獄裡呢。」
舒婭緊抿著唇不再說話,眼底猶有一份執意的倔強。
「舒婭,」楚傑語氣嚴厲,「我跟你說這麼多,不是讓你死鑽牛角尖,如果惜若忘記了蔡雋峰這個人,那麼蔡文濤為人還算厚道,蔡雋峰在他手中吃不了多少苦頭,你沒有必要再管這件事;如果惜若一定要找蔡雋峰清算,那麼這件事你管不了。」他無奈嘆一口氣,有些痛惜的看著她,「為什麼每一次你答應過我不再涉入這些是非,一轉身又忘了呢,心疼完這個又心疼那個,你怎麼就不心疼一下你自己,活得累不累?」
「如果已經涉入了呢?」舒婭突兀的問,被扔入大海的那封求援信始終是她心中一道坎,黝黑的眼眸緊緊盯著楚傑,又追問一句,「如果我早已經涉入了這些是非之中,那該怎麼辦呢?」
楚傑誤以為她在說賭氣的話,趕情蔡雋峰是她心目中至高無上的存在,他說得口乾舌燥,她卻一句也聽不進去,心煩意亂之下,他難免話中帶刺:「你別再叫蘇婭了,改個名字就叫聖母蘇瑪麗,既然什麼事都要管,乾脆去普渡眾好了。」
舒婭既委屈又焦急,也口不擇言:「你是我什麼人吶,我做什麼事跟你有關嗎,輪得到你來管?」
楚傑的胸口猶如被重捶猛然一擊,翻江倒海的痛,曾經以為既使沒有走進她的心裡,他於她終歸是有些特別的,這小小的期望,卻在這一剎那間,被無情打擊得粉碎,他的臉色泛白,冷笑:「是呀,我算是你什麼人呢,如果不是因為還有點利用價值,你大概連見一面的機會都不願意給吧。」
舒婭張了張口,卻發覺自己無可辯駁,在給他回簡訊的時候,她確實首先想到了他的身份,覺得他對自己所要做的事應該會有所幫助。
看她默認的樣子,他心中越發難過,冷冷說:「可惜了,蘇婭,這次註定要讓你失望了,別人想利用我,還得看我願不願意被利用。我愛你,這一點毋庸置疑,但我對你的愛即沒有升華到可以普渡眾生的高度,也沒有令我發暈到可以捨棄親情和恩義的地步。」 說完,他連外套都沒有穿上,就摔門出去了,過一會兒,窗外傳來汽車疾馳而去的聲音。
舒婭抱膝坐在原地,無聲苦笑一下,他大概氣糊塗了,這是他的家,要走也該是她走。捫心自問,儘管她在理智上迴避他的感情,潛意識裡卻明白他對她的感情,並憑著這份感情,對他有了諸多苛求。
舒婭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又把大廳和廚房打掃乾淨。臨行前,她站在玄關處回顧,發覺大廳里很多布置是全新的,且完全符合她的偏好,比如那鬆軟的布藝沙發,絲毛的地毯,色澤明媚的窗簾……回想臥室的布置,亦是如此,她住了這麼多天,直到臨走前才察覺到這些細節。緩緩合攏大門,她想起他送給她的玉盤上所刻的字: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眼淚毫無徵兆的洶湧而出。
凌晨,楚傑帶著一身朝霧的濕氣歸來,看見門前蜷縮成一團的舒婭,一顆心仿佛被狠狠揪了一下,讓他幾近窒息。他衝過去把她摟在懷中,焦灼拍打她冰冷蒼白的臉龐:「阿婭,阿婭……」
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舒婭緩緩睜開了眼,入眼便是楚傑那張溢滿關切與緊張之情的臉龐,她對著他欣喜的笑,凍了一夜,連話也說得不怎麼利索了:「我、我在等你,對、對不起,我……」
他猛然緊緊地擁抱住她,那麼的用力,那麼的迫切,那種恍若劫後餘生的恐慌與幸慶,令他恨不得把她揉入自己身體中,從此再也分不出你我。
在他溫暖的懷抱中,她聽見他有力而急促的心跳聲,張開雙臂,她回擁住他,說:「我本來準備離開,剛鎖上門就後悔了。在等你回來的時間裡,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阿傑,你在我心中並不是無足輕重, 我其實挺在乎你的,只是,我很害怕,害怕自己會再一次喜歡上你,更害怕再次喜歡上你後,你又會對我的感情不屑一顧,所以我每天都在告誡自己千萬別再迷戀你,千萬別……」
他低下頭,狠狠地吻住了她的唇,綿纏又激烈。她在瞬間的失神後,胸中綿綿情意涌動,身體如浮木般攀附著他,溫柔又笨拙的回應他。許久,他在她耳畔如誓約般輕聲但堅定的說:「相信我,阿婭,我這一輩子永遠不會放棄我對你的感情,永遠不會背棄你對我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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