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066 天長地久
還沒等他好好看一眼,轟隆隆的爆炸聲在窗外猛烈而清晰地響起,幾名僱傭兵和緬甸侍者同時敲門,顫顫巍巍地報告。
沙公整個身軀都沉沉地伏在安的身上,專注地凝視著那雙泉水般通透的眼眸,顫顫巍巍地伸出手,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描繪著他的眉毛,他的眼角。
這是他最愛的人啊。
他的眉宇間,有他最愛的,新月般的明媚。他的眸子裡,有他最想看的,泉水般的澄澈。
從十五歲那年開始,他就將自己僅有的,殘缺的靈魂,全部都拱手奉送。
可是,卻被狠狠地推拒在心門之外。
事經多年,直到如今,眼前這個人的一切,於他而言,都是那麼熟悉,卻又是那麼的陌生。
他的手指曾撫過他的每一寸肌膚,他的舌尖曾細細舔過他肌膚上的每一個毛孔,卻從來都不曾捂熱過他的心。
有時候,他真想將他的胸膛剖開看一看,看看裡面是不是真的有一顆心臟?為什麼,他從沒感受過那顆心臟的跳動?
反正,人人都知道他是個變態,就算他卻真的那麼做了,也不過是在自己的變態行徑上又添加了一條而已,不過是讓別人的議論聲更加響亮了而已,他從來都不在乎。而且,他手下的名醫好藥數不勝數,就算他真的將他的胸膛剖開了,也能確保他不死。
可是,他終究是捨不得。
每當他想要這麼做的時候,就會將耳朵緊緊地貼在他的胸膛,凝神細聽。微弱的心跳聲穿透薄薄的胸膛,傳入他的耳朵里,一下一下,緩慢卻有力。
那是他的心跳。
他聽見了,嘴角微微上挑,掠過一絲淒涼的弧度。
那是他的心跳,然而,卻自始至終,從來都不曾為他跳動過。
十五歲以後的他,在他面前,從來都是一具死屍的模樣。
『叩叩叩——』
急促的敲門聲又一次響起,門外的人還在呼喊著他的名字。他的手下,個個是精兵強將,從來不會在這個時候打擾他。如今,大概是遇到了什麼解決不了的暴亂吧。
門外的爆炸聲猛烈地響起,可他卻無暇顧及。
「滾!」
沉穩有力的命令從嘴裡吐出,極具震懾力,慌亂的敲門聲戛然而止。
太陽穴上的木釘足以致命,他知道,此刻若是出去,或許,自己的性命還能有一絲殘存的希望。
可是,他捨不得,捨不得身下這雙清澈的眸子,這雙在十年前,就將他的靈魂深深勾住的眸子。
『哐!』
墨小白見沙公還沒斷氣,猛地一咬牙,用力拔出插在後腰上的燭台,扔在地上,單手捂住身後被刺破的窟窿,另一隻手扶著窗沿,拉扯著四周的帷幔,一點一點,顫抖地挪向床頭的方向。
剛才打鬥的那一瞬,他把緊攥在右手手心的木刺準確地投到安的身邊,可直到現在,安卻還遲遲不動手。
墨小白挪到床邊,使盡全身力氣,猛地一躍,用力地掐住沙公的脖頸,本就已經氣息奄奄的沙公一時不防,頸椎徹底被拗斷了,兩手死死地撐在墨小白的胸前,全力抵住他。
額頭的冷汗滴滴落下,腹部的鮮血奔涌而出,墨小白的力氣已經撐到了盡頭,此時此刻,他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透支了。
咬牙猛地再用力一擰,還沒等他繼續發力,一直躺著的安突然從床上跳起,伏在沙公的身上,面無表情地將手中的木刺狠狠地插入沙公的喉嚨,穿破他的頸動脈。
墨小白無力地側著身子躺在床邊,兩手分別捂著小腹前後的窟窿,斜睨著身旁糾纏著的兩人。
鮮血噴射而出的那一剎那,他好像錯覺地看到,沙公的嘴角解脫般地咧開了一絲虛弱的弧度。
「對不起。」
「下輩子……不要再讓我遇見你。」
已經無法發聲,唇角的蠕動訴說著沙公死前最後的願望。他對不起他,殺了他的父親,惡劣而變態地占有了他的身體。
他恨他,他知道。
「好」
十年未曾發聲,乾澀的嗓音粗得如同被砂石磨過一般,干啞卻堅定。
最後一聲輕嘆在靜謐的空氣中緩緩擴散,沙公微弱地輕笑了一聲,解脫,悲哀,悔恨,愛戀,複雜難辨的情緒一閃而逝。
顫抖著將手指最後一次緩緩插入眼前的男人手裡,十指緊扣的那一秒,沙公的眼皮輕闔,唇角的笑意滿足中透著濃濃的蒼涼。
十指緊扣,卻永遠都扣不住他的天長地久。
耗盡一輩子,他都沒能等到他。
所幸,他最後是死在他的手裡,所幸,他最後還能見到那雙泉水般的眸子。
十年麻木的等待,這一刻,已足夠讓他慶幸。
誰會想到,變態如他,也曾試圖放手?也曾試圖逃離?也曾試圖暗自祈禱上蒼,讓時光停留在懵懵懂懂的十五歲?
可是,變態如他,卻始終都做不到放手。
默默地將一顆心捧給一個人那麼久,他的一點點體溫,一絲絲反應,於他而言,都彌足珍貴。
認了,到最後,只能認了。這輩子,他是他的死結,是他逃不過的罪。
死在他的手裡,伴著他的氣息長眠,這是他殘破的一生中最大的幸運。
「哥哥,再見。」
冷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孔,安任由眼前人的手指在他的手心穿插而入,抬起剛才刺穿他喉嚨的那一隻手,徹底地闔上了他的雙眼。
所有的依戀,所有的憎恨,在這一刻,全部都化作了塵煙。
一直躺在床邊冷睨著二人的墨小白此刻驚駭地瞪大了雙眼,瞳孔中的訝異掩飾不住。
哥……哥?
他剛才是聽到這兩個字了嗎?
忍不住出聲詢問,虛弱而顫抖的聲音不可置信地響起:「你剛才說,他是你……哥哥?」
這個稱謂真的嚇到他了,顧不得還在流血的小腹,單手撐起自己的身子,傾身向前,心中驚疑不定。
安的眼神好似已經沒有了聚焦,粗啞的聲音聽起來像是跌落在谷底的靈魂一般:「他是我父親領養來的哥哥,也是從十五歲開始,就愛上我的哥哥。」
「更是……將我父親剜心剖肝的人呢。」
眼神一動不動地鎖定在沙公身上,像是喃喃自語又像是在發呆。
墨小白心中的驚駭和恐懼更甚。
『哐當——』
墨小白剛想再問幾句,門就猛地被撞開了,墨遙心急如焚地趕來的時候,就見墨小白裸著躺在床上,腰間僅圍了一條根本就遮擋不住任何東西的紗幔,身旁還有兩名同樣全身赤~裸的男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