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第27章
沒多講究,就近找了路邊的燒烤攤。
兩人認識十七年,從蔣津左失蹤那年算起,已經從警民關係變成朋友。
陳強比他大幾歲,那年剛參加工作,一臉青澀。八年前他被評為『十佳』;五年前成為局裡『先進工作者』;兩年前他買了房,娶了本地的姑娘,是名老師;幾個月前,他當了爹,媳婦兒給他生個胖小子,提起時眉目間都不自覺變得柔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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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松突然發現,時光變遷,他角色已從青年變成一位父親,而自己仍舊孑然,停留在原地。
陳強說:「第一次見識到什麼是較真兒,十七年啊兄弟,不是十七天,你累不累?」他還問他:「如果當年你扔下的是另一個丫頭,還會不會這麼執著?」
時光不能倒退,往事不能迴旋。沒發生,所以沒法兒判斷,如果扔下的是莫惜瞳會怎樣。游松只知道,這輩子,他欠了蔣津左的。
陳強嘆息:「那時候你還沒成年,發生那種事,根本不是你的錯。」
游松說:「她當年被劉大疤帶走時才七歲,那麼大點兒,個頭剛到我腰,面黃肌瘦的蹲在草堆里幾乎不冒頭兒。」他邊說邊回憶,那個小身影在他腦海已不甚清晰:「那時我騙她,說讓她乖乖等著,待會兒來接她,她跟個小人精似的,睜著大眼睛抬頭看我……」
她眼裡有淚,卻倔強不讓它掉下來。
濕漉漉的眼睛仰望著他,乖乖的問:「你是哄我的吧,我會被他們帶走的。」
很肯定的語氣。
那年游松剛滿十六歲,雖沒成年,不會照顧人,卻懂得什麼是責任。聽到那個怯懦的聲音時,他喉嚨發澀,一下子紅了眼眶。
她剛到他腰,可以平視他緊握莫惜瞳的手,莫惜瞳完全依賴的抱著他大腿,還在小聲抽泣。那一刻,她是公主,而她是沒人管的可憐鬼。
蔣津左又仰起頭,孤零零的站他面前,小小的,仿佛被世界遺棄。
游松看見她糾在一起的小手,髒兮兮,指甲有泥。露在外面的細胳膊,新傷舊傷已經分不清。她看著他,面目無助還參雜著恐懼,癟癟嘴兒,努力擠出一個笑:「我會乖乖等你。」
——我會乖乖等你
這幾個字魔音繚繞。淒楚晦暗的天色里,那雙膽怯顫抖的眼睛一直刻在他心裡。
游松沒法忘記,更不能放棄。
他留心載走她的車,車牌打頭是魯Y,屬於沂縣。
後來他擅自退學,只身前往沂縣,找了個工地營生,邊打工邊找人。
不知不覺過去十七年。
陳強不明白:「你說你圖個什麼?」
游松沉默良久:「就他媽想知道,她是死是活。」
陳強理解不了他的堅持,他望著他,卻一直記得他這刻的表情。
倉皇,淒涼。
之後許久不語。
游松埋頭,面前酒杯映襯璀璨的燈火,他想著,
如果她活,那麼帶她回來。如果死了,那就欠了她一輩子。
晚飯後,游松打的去了老城區。
天空灰濛濛,太陽落山,月亮尚未高掛,一天中最混沌的時候。
他碾壓眉心,剛才和陳強喝了不少,靠著椅背想,累,怎麼不累?但是,無法回頭。
游松思緒被鈴聲打斷,拿出電話看了眼,接起來:「惜瞳,什麼事?」
「游哥,你回濟南啦?」軟糯糯的聲音,像撒嬌。
「嗯,剛回。」
那邊窸窸窣窣,然後是跑起來的聲音,「我這就過去,好想你啊!」
游松笑:「我還在外面。」
那邊腳步停了停,傳來跺腳的聲音:「我就知道,你不會乖乖呆在家裡。」又問:「給我帶禮物了嗎?是什麼?好不好看?」
游松說:「少不了你的,回家拿給你。」
那邊歡呼:「我去你家等你,游哥,什麼時候回來啊?」
「我去看看蔣叔,完了就回。」
她頓了下,小聲說:「又去看人白眼。」
電話這端突然沒了音兒,莫惜瞳吐吐舌,知道他不喜歡這話題,趕緊說:「那你早點兒,我等你。」
半小時後,游松付錢下車。
這個城市燈火瀾軒,老城卻顯得格格不入,不是鬧市,街景蕭肅。
之前三家是鄰居,游家和莫家早就搬到開發區,蔣奇峰留在老地方,仍然租住游家房子,前些年游母想把老屋賣掉,他攔著,一直沒賣成。
游松打量兩眼周圍,在路邊攤位買幾兜水果,輕車熟路往小區走。
門衛旁邊圍了一圈兒人,有人吵的面紅耳赤,棋子兒在棋盤上扣的啪啪響。游松一眼看見佝僂著身子的蔣奇峰,他在人群外圍,似乎往這邊看了眼,又繼續低下頭。
游松沒上前,站旁邊等著。
沒一會兒,蔣奇峰不看了,背著手走過來,也不招呼他。
路燈將他影子拉長,蔣奇峰低著頭,佝著腰,走的很慢很慢,這條孤孤單單的路不知走了多少遍。
游松看向旁邊不知想什麼,直到那人消失在樓口,他才邁步過去。
蔣奇峰住的地方還和十幾年前一樣,不大的客廳,有張沙發床,老舊的電視柜上放台厚重笨拙的電視,房頂是白色燈管兒,兩頭已經發黑,牆的四角被煙燻成黃色。
游松把水果放沙發上,看了眼四周,最後目光落在他身上。
蔣奇峰骨瘦如柴,渾身沒剩幾兩肉。眼窩凹著,大夏天帶了頂毛線帽。他的氣力只夠端出半盆水,往沙發旁一擱,坐下洗腳。
游松看向他蒼老的手,右手只剩三根手指,端著盆子顫顫巍巍,他一頓,說:「蔣叔,蔣津左那邊有了點兒消息,人可能在雲南。」
蔣奇峰握遙控器的手一僵,顫了顫,片刻後恢復自然。
他換了兩個台,游松站著沒動。
「還有事兒?」蔣奇峰用手指了指:「錢放桌上吧。」
游松把錢放下,又放下幾盒藥:「上個月您藥吃完了嗎?」
蔣奇峰盯著電視沒理他,他說:「這藥從國外帶來的,科研組研究過,對您的病情有幫助。」
蔣奇峰像沒聽見,游松在房中站了片刻,「那我先走了,蔣叔。」他走到門廊,又囑咐:「別忘了按時去醫院,到時候我安排人來接您。」
他說:「蔣津左這邊兒您放心,我一定儘快把她找回來。」
沒人應他,他開了門。
關門那刻,卻聽到一句:「早死了,不死早回來了。」
雲南大理
余男在家休息幾天,腳腕消腫,臉上傷也好的差不多,她和白振陽回了板橋鄉。
阿婆早早等在村口,白振陽停車,探出頭高興的說:「阿婆,怎麼等在這裡?」
阿婆看他一陣,又看到副駕的余男,嘴角合不攏:「要去集市,順便過來等等你們。」
白振陽盯著阿婆看,老人笑紋明顯,一條條在臉上均勻鋪開,似乎比上回見面還要蒼老。白振陽心糾了一下,連忙開車門:「您先上車,我們一起去。」
阿婆擺擺手,「你們回去歇著,集市里進不去車,我一會兒就回去。」
他還想說什麼,余男拉他一把,下了車:「你先回,我陪阿婆去。」
集市上碰到喬家阿爹,面前攤位擺滿紅紅綠綠的乾果,余男想起半月前帶團路過這裡,石明買了不少乾果,她幫他講了價,張碩問能不能幫他也講講,游松在旁邊揶揄,叫他自己全吃掉。
余男想起那人的名字,恍惚一瞬,過去很多天,卻似乎像是一場夢,她都不確定,那趟到底走沒走過,或者只是自己憑空想像的。
她自嘲笑笑,把背包翻下來,拿出條玉溪遞過去:「阿爹,給您帶條煙,抽抽看順不順口,下回還給您帶。」
阿爹推讓:「這可使不得,我抽漢煙就行,別讓娃子亂花錢。」
阿婆在邊上幫腔兒:「給你就收著,我家男男的心意,娃子有出息,沒事。」
又讓了兩把,阿爹終於收下,硬往她兜里塞了兩把乾果,說:「有時間來家找阿蘭玩兒。」
余男笑著點頭,兩人道別,阿婆格外高興,買了許多蔬菜和魚肉,余男幫忙提著。
老人家絮絮提起阿陽小時候,他爸媽離世早,阿婆好容易把他拉扯大。他乖巧懂事,從小對畫畫有天賦,阿婆傾盡所有供他念了美術學院,現在終於看到回報,他成了小有名氣的藝術家。
說著,阿婆轉到她身上,「你可比他淘氣多了。」
余男笑:「哪有,小時候我很乖。」
阿婆掐她鼻頭:「你是蔫兒淘,表面乖,背後竟闖禍。」
其實阿婆說錯了,余男小時候很會看人眼色,在阿婆面前總是特別乖巧。她在學校沉默寡言,惹是生非都是同學先起的頭,她才以牙還牙,全都討回來。
阿婆嘆了聲:「時間過的真快,一眨眼你都長成了大姑娘,剛來時你才這麼高……」她比個高度:「我也活一天少一天嘍。」
余男握住她乾枯的手:「別亂講,您能長命百歲。」
阿婆笑,門牙少了一顆:「那成老妖精了?」她攥緊她的手:「男男,想家嗎?」
余男滯了下,笑說:「想,天天想您。」
「你知道我說的哪個家。」
余男說:「我只想陪在您身邊。」
老人拍拍她的手,兩人往回走,過了會兒,阿婆自語:「落葉歸根,燕息回巢,更何況是人呢。」
她一把年紀,不能陪她一輩子,從前以為阿明可以照顧她,兩人卻分了手。他終有一天會結婚生子,組建家庭。她不放心,最後剩她一個人。
余男低著頭:「我不記得了。」
她剛來就發了高燒,當時鄉里醫療衛生跟不上,轉到醫院時差點燒壞腦子,再醒來她已經不記得任何事。
阿婆說;「想回家,總會有辦法的。」
余男笑了下,卻沒接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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