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斷案如神呆萌小太子
第9章 斷案如神呆萌小太子
「為了幫助刑部查案,我與少傅去過一趟卿月樓,自卿歌闕房中帶走了一迭銀票,正是花魁卿歌闕故意留下的線索。」
有人不解:「銀票豈能作為線索?」
「不知各位大人可曾見過編號相同的銀票?」
大臣們交頭接耳:「銀票豈有相同編號?」
我替他們解答:「當然可以有,假的銀票,一個編號便可以造出不少張來。」
大臣們頓時啞然無聲。
父皇面色一沉,嗓音冷下去:「本朝出現假鈔?」
一直在閉目養神的宰相忽然精神抖擻,雙目圓睜:「可曾查出假銀票出自何處?」
我不緊不慢道:「假鈔用的桑皮紙,模具也是絲毫不差,外形同大殷寶鈔幾乎一模一樣,唯一的不同就是有同號,若將同號打散,混入真鈔,也是可以瞞天過海的。」
宰相同我父皇一樣震驚非常,「什麼人如此大膽!」
我配合回道:「用得到官辦桑皮紙,仿得了大殷寶鈔獨一無二的模具,除了監守自盜還能有什麼人能夠如此神通廣大?」說完,我又從袖中掏出幾張假銀票,呈給我爹。
滿朝大臣都驚呆了,接著便陸陸續續看向一處——戶部官員班次所在。
父皇拍案而起,一聲怒斥:「戶部尚書嚴修!」
戶部一片噤若寒蟬,戶部尚書驚嚇過度,顫抖著跪下,「臣在!」
父皇讓太監轉送假銀票與戶部對證:「戶部執掌大殷財脈,卻如此監守自盜,身為戶部尚書,你還有何話可說?」
戶部尚書汗如雨下,哆嗦著看了假銀票,驚懼交加:「陛下,飛錢銀票均屬戶部所轄,放印前後,數額模具都由臣一一查對過,絕無紕繆,絕不可能有同號,更不可能印量超過指定數額!」見無人信他,他竟向我投來絕望的眼神,「殿下,老臣冤枉啊!」
我抓抓頭,提醒道:「戶部共有四支,直接瞎管飛錢銀票的乃是金部。戶部有人私造假鈔,自然是要瞞過尚書。」
我一言出,戶部中金部官員也都驚恐跪地,「陛下,此事臣等並不知曉!」
父皇大怒:「究竟何人所為?若不主動投案,待朕查出來,定要族誅!」
滿朝戰戰兢兢,無人出聲。我看鄭太師一眼,鄭太師便收回望向戶部中的視線,冷冷地瞅我一眼。仲離被驚恐氣氛所感,不由緊張地攥住太師衣角。
父皇轉問我:「元寶兒,你可知私印假鈔,系戶部何人所為?」
我走到戶部尚書跟前,問道:「嚴尚書,近幾個月來,戶部可有失蹤官吏?」
戶部尚書帶著一頭的冷汗思慮片刻,趕緊道:「回殿下,失蹤官吏沒有,倒是三月前金部有一名主事未曾告假便回家探親,至今未歸。」
聽了嚴尚書的話,雖然我面上沒什麼反應,可心內卻是吃了一驚,少傅簡直不能更英明,全被料中!
當然我要再接再厲背誦少傅的話:「嚴尚書,那名回家探親的主事,恐怕不是不告而別,而是被人殺害了。」
「啊?」戶部尚書癱坐地上。
一朝文武都震驚了。
我走過戶部尚書身邊,來到戶部其他數名跪在地上的官員面前,瞅准其中一人。之所以能瞅准,當然是得了少傅精準的描述,其人容貌清秀,狀若婦人,但面色陰沉,從容不亂。
「戶部侍郎李元鳳。」我喊其名。
果然見他鎮定地抬頭看我。
「你是如何殺害金部主事,又將他屍首安置到了何處?」
眾人一陣譁然,全部以李元鳳為中心,方圓退離了幾丈距離。
「殿下可有證據?」鄭太師怒容勃發,當庭質問於我。
我走回殿中,對龍椅前山雨欲來的我爹道:「父皇可遣人往戶部搜查,尤其注意新動土的地方,興許就是埋屍之地。」
我爹立即喚人去查。
我再轉身回復太師的問題:「戶部中,李侍郎只在嚴尚書一人之下,偽造幾可亂真的銀票簡直便如探囊取物。瞞過尚書,利用金部主事盜用銀票模板,重新雕刻,為辨別真偽,他將偽造模板加了月牙形摳痕。盜印大量銀票後,李侍郎便要金部主事為他永久保守秘密。盜印銀票,是在夜色掩蓋下的戶部進行,殺人滅口,也在夜色中的戶部。若要證據,可派人往李侍郎府中搜查,大量假鈔與偽造模板必然就在李侍郎府。若模板未曾毀去,便是李侍郎還打算今後繼續盜印銀票,究竟是什麼用心,就請父皇明察了。」
鄭太師一張臉漸漸轉白,忽然間便老淚縱橫,以頭搶地:「陛下,此事若查證屬實,請一定按律處決李元鳳,勿以老臣為念!老臣絕不姑息這等女婿!」
我爹沒說什麼。
李元鳳終於面上有了些懼怕:「全是殿下推斷,可有確鑿證據指證於我?金部主事就算失蹤遇害,何以見得就是我所為?我府中若搜出假鈔模板,何以見得就不是栽贓陷害?太子殿下言之鑿鑿,彷如一切皆是親眼所見,莫非開有天眼,將所有人的一舉一動都收入了眼底?常毓姜冕都是被栽贓陷害,如何我就不是被陷害?」
我伸出手指:「第一,替換卿歌闕房中鳳釵的首飾,出自簪頭鳳店鋪,掌柜叫李二雉,是戶部侍郎李元鳳的堂弟,有戶籍為證。本是同族兄弟,地位卻懸殊,那李二雉自然要巴結於你,為你偽造嫁禍姜冕的票據自然極其容易,可令刑部拘捕李二雉,拷問便知。第二,刑部尚書錄有同卿歌闕來往密切朝官名單,李侍郎高居其上。同卿歌闕來往頻繁的李侍郎,酒後隨手附贈銀票與花魁,再許以贖身蜜語,卻不妨被卿歌闕抓了把柄,不僅看出同號銀票有問題,更是逼迫李侍郎與她贖身。據卿月樓姑娘們說,卿歌闕極為愛財,多次用贖身手段斂財。她同常毓的爭吵,恐怕也是因贖身之資引起。李侍郎歡場之言,豈會當真,更何況自家夫人乃是當朝太師之女,如何敢將卿歌闕納入府中。奈何卿歌闕逼迫太緊,更以假鈔威脅,李侍郎便起了殺心。謀劃一番後,便有了之前所述的整個作案過程。殺害卿歌闕後,你未能找出假鈔,殊不知待你二度離開花魁房間後,藏身密室的卿歌闕親自將對你致命一擊的假鈔放入了房內。」
李元鳳面色慘白,依舊狡辯:「除了李二雉是我堂弟以及我與卿歌闕有過來往以外,其餘都是你的假想,毫無根據!」
我抹了抹頭上一把汗,最後一戰:「看來只有請出卿歌闕姐姐指認你,你才肯伏法。」
李元鳳堅持道:「刑部已判卿歌闕身亡,殿下如何認定她尚在人世,並能指認我?」
刑部尚書愧然道:「刑部失職,仵作驗屍前,卿歌闕屍首便不翼而飛,且被人以一具陳年腐骨李代桃僵,此事也是殿下率先發覺。因此,並不能判定卿歌闕是生是死。」
李元鳳攥緊對自己有利的救命稻草,強力反擊:「既然刑部都無法判定卿歌闕生死與否,如何斷定我是兇手?若卿歌闕尚在人世,那麼先前殿下斷定我勒死她便不成立,若卿歌闕不在人世,她又怎麼指認是我殺害了她?」
刑部尚書一頭霧水,同大理寺卿不計前嫌目光交流一陣,大理寺卿也是無解的眼神。
鄭太師及戶部眾官員也都懷疑地看向我。
最後的證據,我歇了口氣,向他們講述了我去刑部食堂半日游的經歷:「少傅和撒尚書不帶我去停屍房,於是我就自己找去了,當然我就迷路了,刑部屬官們見到我都急忙退避,恨不得插翅而飛,可是有一個屬官他沒有來得及飛走,還給我指了路,於是我就見到了原本停放卿歌闕屍首的地方擺著一具很可怕的骷髏。」
我加重了一下語氣,文官們被嚇得失色,我爹咬著袖子看我,一副因看管我不力而讓我看了可怕東西的愧對我的神情。
驚嚇了他們之後,我露出不在意的表情,繼續詳解案情。
「沒有受害人的屍首為證,所以我認為卿歌闕姐姐這樣的大美人不應該紅顏薄命,可是大理寺卿是見到過卿歌闕屍首的,為什麼轉到刑部之後就不見了呢?那具枯骨是為了掩藏什麼?還是為了暗示什麼?能夠弄來枯骨並擺放在刑部停屍房的,是什麼樣的人才做得到呢?答案很顯然,同戶部侍郎自己製造假鈔一樣,都是監守自盜。就是刑部內部人員上演了一出枯骨換紅顏的戲碼。
「這個人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我推測是因為他意外發現卿歌闕沒死,得知了卿歌闕的不幸遭遇,美人便提出讓他幫自己逃離的要求。為什麼要逃離?當然是因為她知道兇手地位顯赫,擔心被兇手再度殺害,所以先藏起來為妙。案情到這裡,參與的可疑人員越來越多。能夠證明卿歌闕活著的,唯有這位刑部人士。為了幫花魁案真相大白,他也在選取適當的時機適當的人,但是他自己並不想暴露,因為他知道自己此番作為是違反刑部律法的。若是貿然告訴刑部尚書,他定逃不了撒尚書的嚴酷刑罰,所以他就選擇了告訴我這個傻太子,料想我發覺不了他的計謀,從而得以全身而退。
「所以你們猜到了嗎,就是我在刑部迷路時候,假裝沒有逃掉而不得不給我指路的那位刑部屬官。卿歌闕死裡逃生後,只能依靠那位屬官,所以卿歌闕的下落,那位屬官最清楚。」
刑部尚書迫不及待道:「臣失察,還望殿下告知那位屬官是何人,以便找出卿歌闕!」
我看了眼正處在絕望與崩潰之中的李元鳳,淡定地告訴他們:「孤的少傅已將最後的證據查了出來,此刻卿歌闕應已在東宮少傅跟前待命了。娼門不可入朝堂,所以少傅交代元寶兒,麻煩刑部尚書與大理寺卿跑一趟東宮,卿歌闕會告訴你們一切,當然,包括兇手是誰。想必,整個經過與今日元寶兒所說應無太大出入。李侍郎,我家少傅說你必不會承認自己所犯罪行,少傅讓我告訴你,天道有因果,你對抗不了天之道,也抗衡不了人之智。你犯下貪心、色心與殺心,豈容你逍遙法外!」
鄭太師怒道:「如此敗類,你還有何面目苟活人世!」
李元鳳面無人色,當即咬舌自盡。
我搶了太師手裡朝笏,一笏將李元鳳揍趴下,玉笏斷作兩截,隨手將半截朝笏硬塞入他嘴裡,除非他鐵齒銅牙,由不得他自盡。
本月的大朝會就這樣在一個前所未有的離奇狀態中結束了。
阻止了戶部侍郎李元鳳自盡,並將他交給刑部尚書後,我整整衣冠,便向父皇告了退。此時的父皇自然是什麼都允了我,但恍惚間患得患失,好像我已經不是他的傻元寶兒了。
鄭太師似乎忽然間蒼老了些許,被我誤傷了朝笏也未有反應。仲離卻是泫然欲泣,久久凝望他姨父被護衛拖出去的方向。舒棠被嚇得大氣也不敢出,半藏在仲離身後,一雙漆黑的眼膽怯地注視著我。
蕭相同楚學士絕口不再提考核學問一事。
我向父皇施了一禮後,轉身走出朝堂。大臣們紛紛讓道,遠一些的還不時抬頭打量我,待我走近時,又全垂下眼,生怕多看一眼就會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事實上,由於身高的限制,即便他們垂下頭,也是很容易從眼底瞧見我,但他們就是不予直視。不過有一人例外。當我走過晉陽侯身邊時,他是十分從容不迫將淡然的目光一路籠罩過來,既不刻意也不隨意,視線痕跡恰到好處,是作為一個長輩。
我陡生奇想,會不會其實晉陽侯才是我親爹,他與我娘相親相愛,然後有了我,但是被我父皇橫刀奪愛,將我娘親搶了去做貴妃,母妃懷著我不得不與晉陽侯相忘於江湖,接著便是父皇喜當爹,把我當親生兒子看待,所以才不允許我踏入晉陽侯府,免得一不當心,我就同晉陽侯父子相認了……
簡直越想越令人唏噓,我神情複雜地路過了晉陽侯身邊。
出了朝堂,來不及等步輦,我瞅一眼身後沒人追來,以死裡逃生的姿勢一溜煙兒跑回了東宮。
步輦隊伍在我身後沒命地追趕:「殿下誒,你跑了我們怎麼辦……」
滿頭大汗跑回東宮,將在東宮大門口守望的少傅撞了個滿懷。
少傅忙將我定住,「跑這麼急,你欠人錢了?」
我仰頭,看候在晨風裡被晨曦染了一圈朝霞色的姜冕,他垂頭看我時鬢邊髮絲也跟著垂落下來,伴著他身上的梨花香。
我站直了喘氣,向他描述:「那麼多人考我,好可怕,元寶兒九死一生才逃出來。」
姜冕絲毫不為所動,不知從哪裡摸出柄扇子,打開扇涼風往我身上送,眼裡一片高明之色,表示休想糊弄他,「哪裡來的九死一生,把為師交代你的話記牢了,還愁什麼學問考較,怕什麼學士太師,今後誰還敢輕視你。只怕今日許多人都怕了你了,是他們死裡逃生才對。還有沒有太子的樣子了,為師跟你說過要處變不驚……住手不准用為師袖子擦汗,為師衣裳是雪緞的給我一邊去……」
蹭了香氣蹭了風還蹭了袖子後,我通體舒暢,一回頭,見柳牧雲不知什麼時候站在那裡,我糯糯喚一聲:「太醫哥哥。」
柳太醫這才冷著面孔走過來,展開手裡一塊帕子給我頭上拭汗,手上極輕,語氣極重:「以後不許在宮裡亂跑,衝撞了人是小事,累壞了身體再被涼風一吹,容易傷寒。」
「喔。」我仰頭配合擦汗,乖乖應了。
柳牧雲又給我下巴上的汗滴抹去,似有所查,瞟了眼盯著他的少傅後,便收了手,將手帕迭放回袖中。
我左右看著,見他們又互相凝望對方,似乎就在等一個契機。我將他們打斷,往右邊一扭:「少傅,卿歌闕姐姐來了沒?」再往左邊一扭:「太醫哥哥,我覺得你需要去給我父皇看看,他看著好像不太好的樣子。」
少傅帶過扇底風,眼睛看向別處,「早來了,在跟你南笙姐姐聊天。」
柳牧雲應了一聲,「你父皇大概是被你嚇到了,我去看看。」
小學徒抱了太醫醫箱,跟著柳牧雲一起走了。
姜冕見跟前清淨了,便開始針對我,哼了一聲:「你再糯著嗓子說話試試!」
「這樣有什麼不好?」我又用糯糯的嗓音回道。
咚,果然腦袋上又挨了一下。
我捂著頭,「可是卿月樓的姐姐們說話更糯,少傅聽著好像很受用的樣子。」
咚,又挨一下。
「胡說!姑娘們說話糯點就糯點,你個堂堂三尺男兒,學什麼不好,偏學姑娘們說話!」少傅對我非常不滿,不知又有什麼激起了他的注意,他將我深沉地打量幾眼,「你這麼個長相不太好,這個長法不太對啊。」
在少傅痛心的凝視下,沒有正確參照物的我也有些忐忑:「哪、哪裡長得不太對,應、應該怎麼長?」
姜冕痛定思痛後,將我比劃一下,又在我肩頭捏了捏,「太柔軟了,要剛勁起來,譬如為師這樣骨如鐵打金剛,胸襟百千丈。」
我看了看少傅的胸襟,努力回憶昨晚的手感,似乎好像也沒有鐵打的感覺。
耳朵忽然吃痛。少傅在我頭頂道:「只是說了一個比喻而已,誰讓你目不轉睛盯著為師胸口看了。」
「元寶兒是為了跟少傅長一樣的胸襟嘛。」我狡辯道。
「是這樣嗎?可為師總覺得你目光怪怪的……」
被少傅一頓教訓要如何如何長法,險些讓我忘了今日可以親眼見到花魁姐姐。
而見到卿歌闕的剎那,我終於明白了那麼些高官大臣為什麼反覆上當受騙也甘之如飴。
因為被美人哄騙實在也是一種享受,尤其美人願意花心思來哄騙你,更是能夠得到極大的心理滿足。
卿歌闕好像同南笙姐姐聊了很久的樣子,見少傅帶著我一同來了,她的視線忽然就黏在了我身上,狐疑地對我打量許久。
而後一出口就不同凡響:「這小姑娘好生俊俏的模樣,怎麼做個男孩子打扮呢?」
南笙姐姐愣了愣,笑道:「你看你也跟我一樣,第一次見到元寶兒都以為是女孩兒。」
少傅則愈發痛心疾首,沉聲道:「元寶兒就是太子殿下,是個小郎君。宮裡沒人敢說他像小姑娘,偏生你們眼光不行。」
卿歌闕卻沒有笑,繼續對我左右觀看,面色忽然深了下去:「我卿歌闕識人無數,郎君應該是個什麼模樣,我比你們見得多。」
南笙姐姐想了想,湊趣解釋道:「興許元寶兒就是少有的男生女相呢,總之將來大了會是個風流帝王小情種。」
我對著她們的諸多評價大開想像之門,少傅卻是一副不堪憂愁的樣子。
卿歌闕也不再糾纏真相,對著我竟深深一拜:「聽聞今日朝堂上乃是小殿下替民女昭雪案情,將那混帳畜生李元鳳繩之以法,民女多謝殿下!」
我回過神:「啊,可案情是少傅給斷的,我只是把少傅交代的話背了一遍,也沒有多厲害。」
卿歌闕搖頭,堅持道:「沒有那麼容易,你能一字不差都記下來,還能當著陛下和所有人的面揭露真相,已經很厲害了。」
我不太確信,轉頭向少傅求證:「元寶兒厲害麼?」
少傅瞟我一眼,勉為其難道:「姑且算吧。」接著又補充,「不過你最後一笏把李元鳳揍得沒法自盡,這一點令為師很欣慰,知道臨場應變,一切從急了。關鍵是,李元鳳自儘是為師沒有想到,也沒有交代過你,你處理得很好。唔以後遇到這種情況可以下手再重點。」
我認真聆聽了少傅的教誨,點點頭,又嘆息:「可是父皇被我嚇到了。」
少傅安慰:「遲早的事。」
我湊到少傅身邊,小聲問:「為什麼南笙姐姐和卿歌闕姐姐看起來好像相談甚歡的樣子?」
少傅用扇子將我腦袋撐開,淡然作答:「她們為什麼不可以相談甚歡。」
答案如此顯然,不知道少傅是真的不知道,還是故作淡定。於是我就舉手之勞地揭穿他:「因為南笙姐姐跟你有婚約,你又跟卿歌闕姐姐廝混了好久,有一晚還……」
一把扇子適時蓋到我嘴上,少傅俯下身來,眼眸幽深:「你閉嘴了,以後為師可以不讓你抄書。」
我眼前一亮,蹭到他臉旁:「還要帶我出去玩,少傅去哪裡都必須帶著元寶兒。」
少傅蹙著眉深思了片刻,終於極不情願地點了頭:「好吧,那你要是無視江湖道義,再給為師插刀的話……」
我又湊近些許,「那少傅就給元寶兒把刀插回。」
少傅看著我越湊越近的肉臉,「放過刀吧,它只是一把刀而已。你湊這麼近,想作甚?」
我目光從少傅白皙俊賞的臉容上滑到唇線優美如桃花瓣色澤的唇上,再熏著他身上的香氣,感覺丹田內生出了一隻小獸,快要破體而出。
「殿下,少傅,刑部尚書來了,說要見卿小姐。」陸詹事不知什麼時候跑了進來,看看我,再轉向姜冕,主要還是向姜冕請示,但見我們似乎在密謀什麼,所以也不知他等了多久。
我強行抑制著丹田裡跳躍的垂涎美色小野獸,轉過臉,看向妄圖將我無視的東宮總管陸詹事,「撒尚書必然是奉了我父皇之命,前來向卿歌闕姐姐證實案情經過。」
卿歌闕走過來,忽然間換了一副柔弱的神情:「奴家願去講明經過,多謝殿下與姜少傅為奴家做主。」
陸詹事領了卿歌闕離開。我目送他們遠去後,一轉頭,就見阿笙姐姐將含著無限柔情的目光傳遞與姜冕。少傅卻渾然不覺,自顧自地到桌邊倒了茶水喝,半晌才意識到什麼,抬頭看過去,疑惑道:「阿笙,你是不是渴了?為什麼好像對我手裡的杯子很感興趣似的。」
阿笙姐姐別過臉,「渴了我自己不會喝水麼,誰要你的杯子。方才卿歌闕已經跟我說了,她跟你雖是舊識,但那夜你在卿月樓過夜,並沒有……」
姜冕托著茶盞,繼續疑惑:「沒有什麼?」
阿笙姐姐以一種錯怪了他人的羞愧和某種不言而喻的羞澀神態嗔道:「她說你光喝酒去了,並沒有叫過姑娘。」
姜冕愣了一愣,忽然醒悟,看了看他的阿笙妹妹,誠實道:「她騙你的,喝酒哪有不叫姑娘的,那多麼無趣,阿笙你看你還是這麼容易相信別人的話,我不是告訴過你……呃……阿笙你是中暑了嗎?」
阿笙姐姐臉色急劇變化,「我中暑了,我要死了,你也別管我!」說罷,怒氣沖沖拂袖而走。
一陣風從我身邊卷過,特別的涼快,我神清氣爽地借了個風。姜冕無辜地看著我,「她為什麼不要我管?」
我攤手:「我是個男孩子,怎麼會知道女孩子的心思呢。」
少傅點頭:「也是。」
很快,刑部結案,戶部侍郎府被抄沒,果然抄出銀票印製模具以及大量假鈔,並於戶部發掘出金部主事屍首,經查證,金部主事失蹤前是向李元鳳匯報過雜務,有其他主事為證,但此後便再也無人見過他,而回鄉探親的告假乃是出自李元鳳之口。卿月樓花魁卿歌闕於刑部大堂陳述了自己被害一案的經過,細節與姜冕命我背下來的推論驚人一致。
李元鳳徇私枉法,謀財害命,擾亂國家財政,有謀反嫌疑,被捕入獄,聖上親判斬監候,待秋後處決。李府男丁發配邊關,女眷盡入樂籍,家產充了國庫。念及李元鳳夫人乃是當朝太師之女,聖上特意網開一面,判了夫妻二人義絕,李夫人鄭氏判回太師府。
東宮裡,少傅安然坐於椅中,手執黑檀木戒尺敲在手心,見我趴在桌前練字的坐姿略有鬆懈,啪的一聲,戒尺落到紙張上,驚跑了我的瞌睡蟲不說,還對我展開了人身攻擊:「你這饅頭手是在握筆呢還是握筷子?你是在練字呢還是在用筷子串饅頭?你這畫的是符呢還是籙呢?」
我一怒之下,揭了符籙紙,團起來,塞嘴裡毀屍滅跡地吃掉了。
少傅只愣了剎那,便好整以暇地倚在桌邊看著我。我重新鋪了一張紙,握了筆從頭開始寫字,為了上下左右的筆劃能夠緊密團結和睦相處,寫得我滿頭大汗,十分吃力。寫完了一看,發現它們一個個都打算離家出走,枉費我一片苦心。
張嘴就把它們都吃掉。
傳兒過來添茶,見姜冕一副學士風流模樣,手一抖,差點把熱茶灑他身上。少傅適時出手將她穩住,自己接手過來添茶。傳兒頓時飛霞上臉:「少、少傅督促殿下辛苦了,晚飯想吃什麼,傳兒去吩咐。」
姜冕端著茶水,一副名士做派:「不用太客氣了,我也沒什麼忌口,隨意一些就好。若是水產類,不要人工養殖的;若是海鮮類,不要放置超過六個時辰的;若是禽蛋類,不要生長期超過一年的;若是……」
傳兒扔下茶壺,險些潑了姜冕一身,轉頭就問我:「殿下,你想吃什麼?啊……殿下嘴邊這是染的什麼?」
姜冕一邊收拾茶壺茶水,一邊替我道:「晚飯不要準備太多,他已經吃飽了。滿腹詩書從口入,是元寶兒的獨門絕技。」
傳兒終究是參悟不透,臨走時甩下一句:「今晚柳太醫想吃刀削麵,你們倆就湊合著吧。」
少傅擱下茶杯,立即道:「我最討厭吃麵食了!」
這時,我已趴在桌上準備吃下第三張字帖,少傅眼疾手快,玉手一指頂住我上門牙,一指掐住我下頜,瞬息間便完成了虎口奪食的高難度操作。
我以為少傅終於意識到他嘲諷模式教學造成的不良後果,就聽他正色命令道:「快說你也討厭吃麵食!」
我壓低著視線,不滿地看著他:「太醫哥哥是隴西人,喜歡吃麵食,東宮每個月總有那麼三十幾天要吃刀削麵手擀麵油潑麵岐山臊子麵……」
少傅絕望了:「為什麼之前我沒發現……」
「那是太醫哥哥讓著你,沒有讓廚房做麵食。」
「為什麼現在又要做麵食……」
「太醫哥哥說你的新人階段已經過了,用不著再照顧你了。」
少傅做最後的掙扎:「難道你們都喜歡吃麵食?」
我重新鋪了紙寫字:「我吃零食就夠了,或者去父皇那裡蹭飯吃。陸詹事會讓廚房給他單獨開小灶,孫洗馬去外面吃,崔舍人回家吃。其他人已經被太醫哥哥調教得愛吃麵食了呢,放心好了,很快你也會的。」
「我姜某人跟那個無恥混帳太醫勢不兩立!」
刑部結案後,卿歌闕說要離開上京,特意來東宮跟少傅道別,聽說十分依依難捨,然後據說少傅就少了二百兩銀子,一直跟著陸詹事蹭飯。眾人從陸詹事那裡輾轉得知,少傅是把自己所剩無幾的銀兩全部借給了卿歌闕作盤纏。
南笙姐姐一直住在她舅舅家裡,再沒來過東宮。
常毓被無罪釋放,出獄後特意前來東宮道謝,並向姜冕提及婚事。
東宮全體人員得知姜少傅將迎娶他指腹為婚的世妹的時候,少傅忽然就病了,病因是麵條中毒。
柳牧雲一面冷笑一面整理醫箱,帶著前來江湖告急的我一同前往少傅的留仙殿看病。
姜冕虛弱地躺在床上,眼眸要睜不睜,似乎連掀開眼皮都十分吃力。我匆匆跑上前,趴到少傅枕邊看他,小心翼翼喊道:「少傅,你是不是要死了?」
少傅沉重的眼皮底下一道犀利的光向我掃來,有氣無力地哼哼了一聲。
我默哀了片刻:「少傅,你死了的話,還會記得元寶兒麼?」
少傅氣息微弱,髮絲零散,紅唇輕啟:「元寶兒是什麼……」
我頓時俯上少傅身,扒住他搖晃,「你的聰明伶俐獨一無二天下無雙美貌與食慾並存的乖徒兒心肝寶貝兒親親元寶兒呀!」
少傅被我肥重的身子壓得喘不過氣來,又一道犀利的視線將我穿透,且趁機在我耳邊低聲道:「你又無視江湖道義了……」
我想了想與少傅約定的不可互相插刀的協議,便不再蹂躪他了,起身趕緊給太醫讓地方,「太醫哥哥你快給少傅看病,他中毒了呢。」
柳牧雲不動聲色坐到床邊凳子上,開了醫箱拿出脈枕,半晌沒見姜冕配合,便主動將他手腕給掰到脈枕上按住。我在一邊看著,就見太醫哥哥三指固定在少傅腕上,牢牢壓住不讓他抽走。
我看看少傅,依舊虛弱,眼眸半開,再看看太醫,氣定神閒,是個認真把脈的模樣。
把完脈後,柳牧雲以大夫問診的語氣問道:「因何中毒?」
姜冕奄奄一息,病弱至極,我見猶憐,「麵條。」
柳牧雲繼續氣定神閒:「什麼時辰?」
姜冕顫巍巍抬起皓腕,手指動了動,掐算了個數:「約莫是昨日亥時。」
柳牧雲淡然道:「亥時不睡覺跑去吃麵條,姜少傅莫非白日沒吃好?」
「教導元寶兒寫字太過耗神,餓得快。」
柳牧雲轉向我,細聲軟語道:「元寶兒學字,以後可以找太醫哥哥教你。」
我正要習慣性答應太醫哥哥的一切要求,就見躺著似乎就要咽氣的少傅動了動腦袋,將視角對準我,犀利的眸光一閃,我張嘴便道:「可是有少傅可以教我。」
柳牧雲根本不去看身後的姜冕,似乎忘了自己有個病人,依舊對著我,抬手給我理了理額發,一指划過我臉邊,溫柔道:「你沒看他都快死了麼。牧雲哥哥一樣可以教你讀書教你寫字,而且絕對不會罰你抄書,更不會捨得拿戒尺打我的心肝寶貝兒親親元寶兒。」
床上忽然傳來急促的咳嗽聲:「柳牧雲你簡直不能更無恥,我還沒死呢!心肝寶貝兒親親元寶兒,是你叫的麼?無恥至極!」
柳牧雲依舊不理會身後的動靜,把我拉到身前,循循善誘:「元寶兒,牧雲哥哥好不好?」
對著太醫哥哥,我總覺得自己無法說出反對的話來,「好。」
「永遠在牧雲哥哥身邊好不好?」
我還未答話,便覺眼前一花,少傅從床上垂死病中驚坐起,立即下地,袖子一揚,將我拉了過去,「無恥太醫!」
柳牧雲神態安然,抱了醫箱,拂衣起身,「起死回生,藥到病除,不謝。是否可以準備少傅的喜酒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