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君同學,請多指教
溫南的話音落下,整個教師辦公室里,陷入一片沉寂。
牡丹蝦女士和斑節蝦先生,同時難以置信地將兩隻突出的眼珠,懟向溫南。
角落裡吃瓜看戲的另外兩位蝦老師,也同時訝異地看向溫南。
惟有北極貝,朝溫南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
當然從人類的審美來看,那很難稱之為笑容,只是兩個貝殼之間的縫隙,打開了一點點,露出一個微笑的圓弧。
再一次地,他們相視而笑的畫面,被牡丹蝦女士打破了:
「夜參參,我在跟你說正事,你能不能嚴肅一點,不要開這種玩笑?」
「我沒開玩笑,老師。」溫南朝對方投去一個萬分認真的眼神。
牡丹蝦女士一對細小的鰲足在辦公桌上拍得咚咚響,
「你都能講出要去二班這種話了,還說沒開玩笑?
「二班就算在奧賽班裡,那都一直是全年級平均分最高的班級了!我剛才還在跟你說,你在我們過渡班跟不上的問題,你不想著轉去平行班就算了,你跟我說你要轉去奧賽班?還是二班這種尖子班,你這不是給老師們講了個天大的笑話出來?」
牡丹蝦女士感到頭疼不已,抬起一隻小足,揉了揉堅硬的蝦殼組成的眉心。
溫南卻一點不覺得自己的要求是天方夜譚,他也不是在漫天要價,他會這麼講,是因為他有資本。
他指著牡丹蝦女士辦公桌上的那張月考的成績表,說:
「老師,我雖然天天上課睡覺,可是我才剛轉來這裡三周,月考成績就直接全班第一了,而且總分比第二名高了整整四十分,遙遙領先。
「我覺得,以我的成績,轉去二班沒問題的。」
聽到溫南的話,牡丹蝦女士越發頭疼了,嘆息聲又深又重。
她這次專門把夜參參叫過來,勸說他自己主動提出轉班,就是想要擺脫這個燙手山芋——
以夜參參的精神狀況,她根本就不贊同讓他來正常高中校園接受教育的,更沒想到,年級主任抽籤抽中她的班,不由分說,把人塞進來了。
她沒有歧視殘疾人的意思,也不是不想教夜參參,只是,夜參參這個情況,哪怕他不在班裡搗亂,只是每天坐在後排睡大覺,那也像是一枚定|時|炸|彈一樣,攪得整個班裡都人心浮動的。
每天課堂上,一大半學生的注意力,全被後排這個和整個班級畫風格格不入的學生給吸引了,太影響教學了。
她一個語文老師,能被安排做理科班的班主任,就是因為她整頓紀律有一手,在班上採取軍|事|化|管理。
她的管理手段,未必能做到針對每個學生的具體科目予以指導,但肯定能做到保證所有學生團結一心,不讓一個學生掉隊。
可是現在夜參參過來了,她的管理手段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戰,這讓牡丹蝦女士每天都愁眉不展。
但是,牡丹蝦女士又不得不承認,夜參參現在說的是事實,單純從成績上來看,他的分數是足夠進入奧賽班的——
牡丹蝦女士合理地懷疑,帝王蟹校長,就是因為看中這個夜參參的分數,才會破格同意他轉來正常的高中的。
那位帝王蟹校長,是個唯分數論,將名牌大學升學率奉為圭臬的老古板,以夜參參現在這個情況,但凡他肯努力一點,態度端正一點,不要說985或者全國top10了,就算是top2,他也沒問題的。
多一個top2的學生,對於校長來說,實在是難以拒絕的誘惑。
但這個夜參參,對於校長來說,只是一個top2的升學率,對於牡丹蝦女士來說,卻是實打實需要每天盯著的問題學生——哪怕對方成績再好,讓她和一個隨時可能暴雷的精神疾病患者相處三年,她實在難以接受。
所以她希望對方可以聽勸,自己主動轉去平行班,反正在平行班也是睡覺,在過渡班也是睡覺,對夜參參來說,沒什麼區別嘛。
可是,對方竟然獅子大開口,想要去奧賽班睡覺,那肯定是不行的,這種事,哪怕她去提了,年級主任和校長那邊,也過不了的。
「夜參參啊,」牡丹蝦女士換作了一副苦口婆心的語氣,「我希望你可以理解,要去奧賽班,不是緊緊憑藉一次月考的分數就可以的,你的態度,還有你的——」
「——這就是那個夜參參?」
這時,旁邊的斑節蝦先生突然開口,抬起一根鰲足,還有一根觸鬚,兩根一起指著溫南方向,「那個、那個那個,剛轉來不到一個月,作文拿了零蛋,還考進年級前五十的,夜參參?!」
對於斑節蝦先生講的這一連串的定語,牡丹蝦女士身為夜參參的語文老師,不敢苟同,一板一眼地糾正:
「不是零蛋,人家閱卷老師還是給了他5分的卷面分加5分的友情分的。
「而且這次作文題目多簡單,『最難忘的背影』,閉著眼睛都能寫出高分的,他倒好,寫的什麼——
「『我父親的背影,看起來像一顆象牙蚌那麼偉岸,可我到現在還只是一根海參,我要努力長到父親那麼大,撐起這個家。』
「你評評理,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就敢往卷子上寫?!」
斑節蝦先生一聽,「噗嗤」一聲笑起來,半開玩笑地說:「這不挺有才的嗎?」
聽到斑節蝦先生的話,牡丹蝦女士很快意識到了對方隱含的態度。
這時牡丹蝦女士回過味來,想起這位斑節蝦先生和帝王蟹校長一樣,都是不在意學習態度,一心只想要分數的人。
就是因為這樣的性格,哪怕那個君貝貝的問題很大,對方訓歸訓,其實還是把她當個寶貝供起來的。
那現在這個夜參參,剛轉校過來,整天睡大覺,語文作文只拿10分的情況下,還能一次月考就進年級前五十,在斑節蝦先生眼中,那就是個超過君貝貝的無敵潛力股。
這樣的潛力股,斑節蝦先生肯定是眼饞的。
想到這裡,牡丹蝦女士話鋒一轉,順著對方的話說:「劉老師惜才,做個伯樂,把這匹千里馬接過去?」
斑節蝦先生欣然點頭,「那感情好啊。」
牡丹蝦女士一聽,簡直如釋重負,正所謂「我之砒霜,汝之蜜糖」,早知道這事這麼輕鬆就解決了,她還在那頭疼個什麼勁兒呢。
「行啊,那這事就這麼定了,皆大歡喜?」牡丹蝦女士笑著,立即就開始著手準備了,「夜參參,你趕緊回去,儘快先寫個轉班申請,交過來。」
這事中午敲定,下午,溫南就收拾好書包,穿過一整條走廊,大搖大擺地蛄湧進了二班教室。
二班不愧是奧賽班,和那全是海膽的過渡班畫風截然不同,這裡一眼望去,全是貝類——蟶子、扇貝、生蚝……放在海鮮大排檔里,可以做一桌燒烤大雜燴了。
不過,這些貝類,全部都是腥腥臭臭的,而且外殼呈棕黑色,周身布滿藻類和寄生蟲屍體,長相一個比一個磕磣。
這讓君貝貝這個純白色還自帶鐳射光澤的北極貝,在這裡顯得格格不入。
溫南的目光落在君貝貝身上,就沒再挪開了,一隻棘拎著書包,往對方桌邊蛄涌過去。
「哎!幹嘛去!」斑節蝦先生在講台上高聲喊他。
溫南棘步一滯,轉回頭,「找座位坐下。」
「說了你坐哪兒了嗎,你就自己找位子去了,把這兒當自家客廳呢?」
溫南抬起棘,指了指君貝貝邊上的桌子,「我看這不剛好有個空位,老師,不能坐?」
斑節蝦先生擺擺手,「那邊有人,你過來,坐第一排,給你個vip位,講台正下方。」
溫南看一眼講台正下方那個鋪滿粉塵的空位,大言不慚,「老師,我上課喜歡睡覺,坐得離講台太近,可能不方便。」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話音剛落,立即引得班裡的貝殼們一陣鬨笑。
斑節蝦先生故作嚴肅地整頓紀律,「都安靜啊,」又說,「怎麼,怕老師上課聲音太大,打擾到你休息?」
「那哪兒敢啊,」溫南一根海參靈活地戰術性後仰,「我是怕我呼嚕聲太大,打擾到您上課。」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這次,連斑節蝦先生自己都沒繃住,跟著笑起來,笑完了,又抬起一隻鰲足,指著面前那一根吊兒郎當立著的海參,「別跟我打哈哈,趕緊過來坐。」
話音剛落,教室後門跑進來一隻海灣扇貝,高聲喊:「劉老師,對不起,我中午在家睡過了,遲到了。」
斑節蝦先生嚴肅地批評:「海小貝,這是你這周第幾次遲到了?」
海灣扇貝不說話了,只一味地低著頭。
斑節蝦先生擺擺鰲足,「行了,趕緊回位子上去吧,別在那杵著。」
海灣扇貝立馬衝去了君貝貝邊上的那課桌邊,將扇貝殼大咧咧地敞開,波浪形的外殼邊緣幾乎要碰到君貝貝。
君貝貝冷著臉說:「離我遠點,有味道。」
海灣扇貝動作一滯,轉過頭,「你說什麼?」
「你身上,有扇貝的腥味。」君貝貝毫不留情地又重複一遍。
海灣扇貝的貝肉一下子就紅了,眼看就要掉出小珍珠來。
她抽泣兩聲,朝著斑節蝦先生喊:「劉老師!君貝貝她欺負人,我要申請換位置!」
這種突然間申請換位置的情況,放在平時,斑節蝦先生肯定不會同意的,可是剛好今天夜參參轉過來,座位存在一定的調動空間,再加上君貝貝上午才剛剛因為歧視同學的言行而讓斑節蝦先生頭疼,所以,此刻,斑節蝦先生想了想,破格點頭,
「行,海小貝,你跟夜參參換個位置,過來第一排坐吧,夜參參,你去君貝貝邊上。」
那一根海參如願以償,將背包朝Q彈的背上一甩,身體便像果凍似的搖晃著,大搖大擺朝君貝貝的方向走過去。
一整個教室的扇貝們,都將開口朝著那一根海參,目送著他穿過教室,走去後排,然後竊竊私語:
「他好怪啊。」
「是啊,總感覺好像有哪裡跟我們不一樣。」
「不用感覺,他本來就有問題,你不知道嗎?」
「啊?什麼問題?」
溫南仿佛完全沒有聽到扇貝們的低語,旁若無貝地在空位上坐下,轉向君貝貝,伸出一隻棘,
「君同學,以後就是同桌了,請多關照。」
君貝貝垂頭看一眼對方朝自己伸過來的那根棘,沒有握住,而是盯緊觀察了一陣,然後說:
「有問題。」
「嗯?什麼問題?」溫南把棘收回來,翻轉著觀察一番,又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沒味道,放心。」
君貝貝用沒什麼起伏的聲音說:「我沒說這個。」
「那你在說什麼?」海參轉過頭,看向潔白的貝殼。
君貝貝說:「你剛才在辦公室里的時候,身上還凍得硬邦邦的,現在……」
被君貝貝這麼一提醒,溫南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他剛才中午的時候,還硬邦邦的,現在怎麼好像軟下來了?
重新低下頭,再次審視起自己的棘,溫南明白了對方想說什麼……
正想著,就見君貝貝朝著溫南的方向,大咧咧地將自己的兩扇貝殼打開了,又將裡面的扇貝肉朝他伸出來,送到溫南面前去,「你摸摸我的。」
溫南垂頭看一眼那柔軟的扇貝裙邊,咕咚一聲,咽了口口水,心想,這白白嫩嫩的扇貝裙邊,配上海鮮醬,涼拌起來,肯定很好吃。
不是,什麼亂七八糟的。
溫南想說的是,這種東西是可以隨便摸的嗎,也別這麼不把他當外人吧?
轉過頭,將教室里此刻齊刷刷投向他們兩人的目光看在眼裡,溫南笑了笑,沒有摸,只是伸出自己的棘,說:「不用了,我明白你的意思。」
如果溫南沒猜錯的話,君貝貝是想告訴溫南,他們……正在快速化凍。
果然,就見君貝貝點頭,壓低聲音說:
「這裡的氣候,正在急劇變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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