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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3章 他們的臉,會腫

  第1063章 他們的臉,會腫

  人活在世間,睡眠占據了三分之一生命。

  所以有人說,少睡當多活。古人也有云:人生苦短,秉燭夜遊。

  但方外對此的見解卻不同,他們覺得生命就是那麼一回事。人活著的目的是要勘破生命的本質,脫離紅塵苦海。

  晨鐘暮鼓,早課晚課。這是方外人的工作,他們稱之為修行。

  而吃飯,對於真正的高僧來說,只是為了維繫臭皮囊的無奈之舉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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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物總是越少越好,越少,牽掛就越少。牽掛少了,腦子裡才能空靈寂靜,腦子裡空靈寂靜了,才能生出智慧。」

  「住持。」

  「嗯!」

  這裡是京師一家寺廟,住持德誠正在給諸僧授課,一個年輕僧人舉起手,提出了個問題,「住持,那些讀書人頗有智慧,那麼,他們可是得道了?」

  德誠笑了笑,「非也,此智慧非彼智慧。我說的智慧,乃是本我。而你口中讀書人的智慧,乃是小我。

  何為小我?便是人們在日常中勞作,讀書,交往的那個我。而我說的智慧,乃是深藏於內里,平日裡無思無覺,但卻無所不在。」

  「那個本我……無處不在嗎?」

  「對,看。」德誠指著房樑上垂落的一隻大蜘蛛說:「若是這隻蜘蛛突然滑落你的眼前,你會如何?」

  僧人想了想,德誠說:「無需想,你會下意識的瞬間躲避,可對?」

  僧人點頭,德誠說:「讓你躲避的,便是本我。」

  「不假思索的那個我嗎?」

  「不,是被小我壓制住的那個我。」德誠剛想繼續說,外面進來一個僧人,走到德誠身邊,俯身低聲道:「住持,有人說有急事請見。」

  德誠點頭,起身道:「你等自行參悟,不懂的可辯駁。一人琢磨會鑽牛角尖,三人行,必有我師。」

  他跟著僧人到了客堂,一個風塵僕僕的男子正在狼吞虎咽的吃著素包子,幾口一個,喝一口茶水咽下去,又抓起一個包子往嘴裡塞。

  包子是香菇豆腐餡,滋味濃郁,男子吃的酣暢淋漓。

  「咳咳!」僧人乾咳一聲,男子抬頭,見是德誠來了,就想咽下嘴裡的食物,結果食物卡在了咽喉下面,他被噎住了,用拳頭捶打著胸口十餘下,喝了一大口茶水,這才喘息著說:「見過住持。」

  「是何事?」德誠問道。

  男子他認得,是南方西雲寺管田地的管事。德誠和西雲寺住持交好,往來送些東西,都是此人。


  男子噗通跪下,德誠蹙眉,「是發生了何事?」

  男子哽咽,「住持,我佛門大劫來了。」

  德誠問:「什麼大劫?」

  「蔣慶之令人查抄了我西雲寺的帳簿,說方外也得納稅。住持,那些佃農一聽要交稅,都在叫嚷,說自家只是投獻,田地是自己的,不是我西雲寺的。那蔣慶之順水推舟,令把各家田地登記造冊,此後按時納稅。頃刻間,我西雲寺僅存數百畝田地,就那些田地,蔣賊竟說也得納稅。」

  男子抬頭,雙目紅腫,他打個飽嗝,「沒了田地人口,咱們吃什麼?穿什麼?如今西雲寺上下人心惶惶,住持令小人來京求援。」

  「住持,住持?」僧人發現德誠在發呆。

  德誠的臉頰顫抖了一下,「此人,竟把手伸向了我方外?他瘋了!」

  男子點頭,「按照蔣賊的手段,此後定然是要把這等手段推行天下。東南一代寺廟田地頗多,小人這一路來京,特地去那些寺廟看了看,大多怒不可遏,又人心惶惶。」

  德誠捂額,「這是要斷我等的根不成?」

  他隨即召集人議事。

  眾人一聽就炸鍋了,有人說蔣慶之喪心病狂,有人說當反擊。

  七嘴八舌中,有人說:「人多勢才眾,先把消息傳出去,京師多廟宇,那些人聞訊豈會善罷甘休?」

  德誠點頭,於是消息飛也似的傳到了各處。

  ——蔣慶之瘋了!

  趙文華急匆匆進了嚴嵩的值房,喜滋滋的道:「義父,蔣慶之竟然衝著方外下了毒手,這是自作孽啊!」

  嚴嵩正在看奏疏,聞言抬頭,把玳瑁取下來,揉揉眼角,「他弄了什麼?」

  嚴世蕃本在打哈欠,他一夜未睡,此刻只想回家躺平,但聽到蔣慶之的消息後,精神陡然一振。

  「蔣慶之令人抄了杭州一家寺廟,說方外田地也得交稅。如今南方方外罵聲一片。義父,方外勢大,蔣慶之這是自取滅亡啊!」

  「方外?」嚴嵩一怔,「他這是想什麼呢?竟衝著方外動手。」

  趙文華發現嚴世蕃愣住了,眸色複雜,便說:「東樓可是覺著不妥?」

  嚴世蕃嘆息,「陛下信奉的乃是道家,蔣慶之先拿佛家開頭,便是試探之意。陛下那裡……那些道人定然不會坐視。」

  「唇亡齒寒,蔣慶之此舉頗為不智。」趙文華喜滋滋的模樣讓嚴嵩頗為不喜,他淡淡的道:「這幾日關乎此事的奏疏會不少,你且回去盯著。」

  趙文華悻悻的走了,嚴嵩說:「蔣慶之突然對方外動手,為自己,也為新政平白樹一大敵,為父覺著,這不是他的初衷。」


  按照老元輔的判斷,蔣慶之應當交好方外才符合自己和新政的利益。方外看似遠離紅塵,可從多年前開始,方外和紅塵實際上並無區別。

  嚴世蕃說:「其實爹,蔣慶之並無什麼初衷。若說有初衷,那也是眾所周知。」

  「什麼初衷?」嚴嵩也是一夜未睡,此刻疲憊欲死,但還得打起精神來,等著這件事的發酵結果。

  你得到了什麼,必然會因此付出些什麼。上天其實最是公平,在你不知不覺中,就如同一個債主,悄無聲息的把你的某些東西給奪走。

  「方外,特別是東南一帶寺廟林立。譬如說福建一地,本就山多地少,田地不夠,方外又占據了大半良田,那些百姓無地可種,只能冒險出海去海外尋一條活路。麻六甲等地的中原人,大多都是東南人,或是他們的後裔。」

  「你的意思,蔣慶之是要整頓東南方外?」

  「爹,東南一代百姓過的艱難,蔣慶之出手整頓方外,這是要緩和矛盾。」嚴世蕃說道,「開海在東南,要想開海順遂,就得掌控東南人心。蔣慶之此舉便是為此而來。」

  嚴嵩眯著眼,「可卻樹了大敵。」

  「他的敵人還少嗎?」嚴世蕃說:「儒家比之之方外只強不弱,勛戚,宗室……從蔣慶之執掌新政那一日開始,便該有得罪天下人的覺悟。否則,新政勢必難成。

  這也是我一直冷眼旁觀不出手的緣故。我想看看他是如何在荊棘遍地的大明艱難前行,還是說……知難而退。」

  「如今他對方外下手,這是知難而進!」

  「爹!」

  「嗯!」

  「論勇氣,蔣慶之此舉便是在告之天下人,無論新政遇到了多大的阻攔,雖千萬人,吾往矣!」

  父子默然良久,嚴嵩想到了自己年輕時的抱負,幽幽的道:「論勇氣,為父,不及他!」

  ……

  與此同時,數騎到了西苑外。

  「長威伯令我等送來書信。」為首的騎士下馬。

  晚些,書信送到了嘉靖帝手中。

  他打開書信看了許久,黃錦拿著一杯熱茶等了許久。

  「哎!」

  道爺嘆息一聲,黃錦把熱茶送上,接過了書信,收在信封中。他打開一個小木箱子,裡面都是蔣慶之的來信。把這封信放在最上面時,黃錦不經意看到信封背後有一個字……

  ——利!

  利?

  是利器之意嗎?

  這個字寫的頗為銳利,卻有些潦草,可見是蔣慶之在不經意間寫下的。


  第二日,輿論突然發作。

  「說是伯爺在南方衝著方外下手了,令方外納稅。」

  剛送來蔣慶之書信的富城束手而立,李恬抱著孩子,低頭逗弄著他,「大鵬,你爹來信了。」

  剛滿一歲的大鵬開口,「爹,爹……」

  李恬笑道:「你爹回來聽到這一聲,會歡喜的原地蹦跳。」

  富城微微一笑,「大郎君看著便是孝順的。」

  「孝順好,不過夫君說過,莫要把養育之恩當做是要挾孩子的工具。養大孩子,爹娘也收穫了許多。父子之間,母子之間其實是彼此成就。」

  李恬對蔣慶之那些天馬行空,乃至於離經叛道的想法早已習慣了。

  「伯爺這話……」富城卻覺得這不是人倫該有的父子關係。

  李恬這才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書信,打開,看著熟悉的字跡,因為這個壞消息有些紛亂的心便靜了下來。

  ——前人讚頌杭州風光的詩詞多不勝數,不過百聞不如一見。西湖美,適合飯後消食。靈隱寺倒是可以時常去轉轉……

  介紹完杭州的風光後,蔣慶之筆鋒一轉,第一次和妻子提及了新政的事兒。

  ——杭州一役後,沿海倭寇蕩然一空,下一步便是清理海寇,之後……為夫便會回京。

  李恬心中一動,壓制許久的思念之情突然迸發,她親了大鵬一口,「大鵬,你爹要回來了。」

  「爹爹爹!」大鵬叫嚷著。

  「伯爺要回來了?」富城一喜,想著孫重樓那個憨憨也不知如何了。

  「嗯!」李恬說:「倭寇也被清剿一空,不過這個消息要暫且守密,不可對外說出去。」

  富城一怔,「這……這為禍大明多年的倭寇,竟然被伯爺剿滅了?」

  李恬點頭,眼中湧起了驕傲之色。

  那是她的男人,是她孩子的父親。

  也是這個大明中興的希望!

  這一刻,李恬第一次想到了中興這個詞。

  她真的看到了希望!

  富城搓著手,「外面那些人都在叫囂,說伯爺瘋了,竟敢對方外動手。等倭寇被剿滅的消息傳出去,那些人的臉……不知當如何。」

  永壽宮中,帝王的聲音帶著譏誚之意。

  「他們的臉,會腫。」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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