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5章 死裡逃生
第1055章 死裡逃生
梁湖是被管事叫醒的。
「老爺,倭寇進城了!」
管事的臉在昏暗中看著有些猙獰。
「什麼?進城了?」梁湖一怔,想到了前張一雄曾說過,沿海倭寇們正準備聯手給蔣慶之一擊。
難道就是這個?
「是哪股倭寇?怎地能混進了城中。人數多少?」梁湖說:「杭州城最近守軍頗為謹慎,怎會讓倭寇輕而易舉進了城?」
「老爺,定然有內應。」管事的語氣中有些幸災樂禍的味兒,「人數還不清楚,不過那喊聲聽著人不少。小人覺著,定然守軍中有人被倭寇收買了。興許是一夥兒的。」
「是了,那些人恨不能弄死蔣慶之。杭州官兵被各家各戶滲透的如同篩子,有人裡應外合不奇怪,可特娘的,竟敢放倭寇進城。」
在梁湖眼中,倭寇就是一群獸類,今夜若是突襲成功,杭州城怕是要成為一盤廢墟,屍骸堆積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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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爺,咱們看熱鬧就是了。」管事笑道,「蔣慶之就在城內,若是被倭寇輕鬆擊敗,那還是什麼名帥?就為了這名帥的名頭,他蔣慶之就得拼命。他拼命,咱們躲在後面就是了。」
「那些人就和野獸無二,咱們家在城中的鋪子和生意,不過是一把火的事兒。」梁湖跺腳,「令家中護衛們趕緊戒備。」
至於鋪子和生意的損失,在小命之前一文不值。
除去生死無大事……梁湖想到了父親臨去前的話,那一刻父親好似大徹大悟了,交代了一半生意上的事兒,話鋒一轉,用瘦骨嶙峋的手握住了梁湖的手,奄奄一息的說:「知足……我兒……要知足……」
這是父親留給梁湖和這個世間的最後一句話。
悲痛隨著歲月漸漸消散,隨之一同消散的還有父親最後的那句話。
要知足!
……
王侍一直在喝酒。
晚飯他是一個人吃的,說是想靜靜。
去書房前,他還去祠堂看了兒子王健一眼。
「爹,回頭吧!」王健跪在祖宗牌位前哀求道。
「逆子!」王侍冷哼一聲,對看守的護衛說:「餓他一日。」
「是。」
回到書房,王侍令人換了一桌菜,把上好的女兒紅也撤掉,換了北方的烈酒。
一口酒進嘴,嘴裡仿佛是進了一團火,咽下去後,感覺一條火線順著咽喉一路到了胃部。
王侍沒吃菜,任由灼燒胃部的感覺蔓延全身。
他甚至在笑。
「人活著作甚?不就是出人頭地嗎?不就是為了讓妻兒能在外人面前的尊榮嗎?」
他一飲而盡,嘆息一聲,哈出了酒氣,「祖宗,祖宗若是在天有靈,也定然會為了老夫的決定而倍感驕傲。」
他一杯接著一杯的喝,半夜,喝到迷迷糊糊的王侍叫來了小妾,「舞蹈!」
半夜被叫醒的小妾忍著不滿之意舞蹈,王侍拍手喊道:「樂聲,樂聲何在?」
外面心腹管事進來,「老爺,家中沒樂手。」
「什麼?沒樂手?」王侍瞪著通紅的眼珠子,「老夫有錢,為何沒樂手?有錢吶!有錢能通神。什麼高官,什麼權貴,在錢財面前也是孫子!是孫子!」
他興奮的口角泛起了白沫,拍打著桌子,不顧碗碟叮噹響,說:「明日就用錢去買官,為大郎買個……嗝!」
王侍打個嗝,「買個九品,不,買個五品官,五品……」他看著管事,「能做知府了吧?」
「是。」管事低頭苦笑,心想就算是嚴嵩親至,帝王開口,也不能讓一個白身突然變為知府不是。
就算是皇帝昏聵,臣子們也不會通過這等荒謬的旨意。
「不夠!」王侍甩著頭,「五品不夠,要三品,讓大郎執掌浙江,浙江……浙江……」他低著頭,「讓浙江姓王!對,讓浙江姓王!」
王侍興奮的拿起酒壺,猛地灌了一大口酒,烈酒入喉,頓時燒起了他的野心。
「要結黨,什麼嚴黨,在我王黨之前也得灰飛煙滅。王黨……權傾天下,哈哈哈哈!」
王侍狂笑,管事給了小妾一個顏色,小妾不懂,管事指著外面,低喝:「不該聽的聽了,小心見不到明日的太陽。」
小妾打個哆嗦,悄然出去。
她剛走了沒幾步,就聽到裡面王侍狂笑,「老夫是皇帝,老夫是皇帝,大郎,你是太子,太子何在?皇后何在?來人,來人吶!朕……」
「老爺,倭寇進城了。」
這時前院管事跌跌撞撞的衝進了後院,一邊跑一邊喊。小妾認出了此人,乃是前院一霸,往日偶爾見到自己,那色眯眯的眼神讓她噁心。
可此刻管事卻面無人色,見到小妾恍若是空氣。
「閉嘴!」
書房外傳來了王侍心腹管事的喝罵,「拖出去,關在柴房中,等老爺酒醒了處置!」
「老爺,倭寇……嗚嗚嗚!」
管事被兩個護衛堵住嘴拖了過來,小妾趕緊躲在樹後,一個護衛說:「這蠢貨不知老爺要做大事,咋咋呼呼的。」
什麼大事?
小妾不知,她想到了歷來捨不得呵斥大兒子的王侍,竟然破天荒罰他去跪祠堂。
難道是……
小妾也曾被寵愛過,隱隱約約知曉王氏和倭寇有些聯繫。
江南大族但凡涉及走私的,大多和倭寇有聯繫。
否則船一出海就回不來了。
聯想到先前前院管事的話,小妾身體一顫。
倭寇進城,老爺歡喜。
難道……
小妾急匆匆往祠堂去,她走到祠堂前,對看守的護衛說:「老爺喚你!」
護衛不疑有他,加之王侍多年來一直寵愛長子,他看了裡面一眼,見王健老老實實地跪著,便去了。
等他一走,小妾進去,「大郎君!」
王健回頭,「是你?」
除去生母之外,兒子要和父親的其他女人保持距離,這是大族的規矩。
小妾問:「敢問大公子,可是為了老爺要做的事兒煩惱?」
王健一怔,「你知道?」
「奴方才聽到了,說是倭寇進城。」小妾看著王健,見他面色突然慘白,就知曉自己猜對了。
小妾退後一步,「大郎君,奴……」
王健猛地想起來,膝蓋剛抬起來就慘哼一聲,重重的撲倒在地上。他抬起頭,「扶我一把!」
小妾搖頭,有些後悔來了。
「我知曉他們在城中有人,準備了手段想弄死長威伯。」王健嘶聲道。
「難你……那是老爺啊!」
「我爹糊塗了,這事兒……長威伯用兵如神,豈會沒有防備?」王健慘笑道:「我爹忘了,松江府當初有人與倭寇勾結,準備突襲華亭,被蔣慶之一網打盡。」
小妾一怔,「那大郎君是想勸老爺嗎?勸不動呢!方才奴來時,老爺已經瘋了,說自家是皇帝。」
「他是被欲望弄瘋了。」王健掙扎著,扶著供桌咬牙站起來,小妾過去扶了他一把:「那該怎麼辦?」
「去尋官兵。」
「啊!大義滅親?」
「不,是拯救我爹,拯救這個家!」
二人悄然從後門出了大宅子,轉過去,剛到大街上,就見前方一陣火光,接著就如同過年時放鞭炮一般,密集的爆炸聲傳來。
王健伸手擋在眼前,眯眼看著,「是火槍!」
這時數騎疾馳而來,「讓路!」
打頭的騎兵拔出長刀,在這等時候,但凡有誰敢擋在前方,哪怕是官員也照殺不誤。
王健舉起手,「在下有緊急事務稟告,十萬火急!」
三騎勒住戰馬,一騎上前,後面兩個騎兵一人用騎弓瞄準了王健,一人接應。
這反應令王健不禁苦笑,心想蔣慶之有這等訓練有素的虎賁,加之有了防備,今夜的所謂大事兒,不過是重蹈松江府覆轍罷了。
「在下知曉,有人在伯爺駐地旁埋了火藥。」
「你是……」
「在下王健,家父……王侍。」王健說。
「可會騎馬?」
「會!」
「騰出一匹馬,帶著他走。」
一人下馬,看住了小妾,其他二人帶著王健疾馳而去。
到了蔣慶之駐地,王健說了地方,「就在右側宅子,他們在下面挖了地道,說是把火藥放在下面,準備今夜點燃。」
波爾眸子一縮,「那是大堂……不好!」
他轉身沖了進去。
波爾衝進了大堂中,「伯爺,有人密報,右側宅子有人挖了地道,直通大堂下面,那些人用了火藥……」
「都出去!」
蔣慶之一把拽住徐渭,另一隻手抓住了唐順之,起身就跑。
而唐順之的手也同時抓住了他,徐渭也是如此。
三人一起發力,臥槽!差點撲街。
林夕和周望面無人色,撒腿就跑。
當他們跑出來後,蔣慶之三人才跌跌撞撞的衝出大堂。
右側宅子的圍牆下,一個男子獰笑道:「蔣慶之此刻應當是起來了吧?他必然會在大堂議事,點火!」
火把湊到了引線上。
嗤嗤嗤……
火星一路往下延伸,順著黝黑的地道沖了進去。
轟!
爆炸聲中,男子得意的道:「告訴老爺,蔣慶之歸天了。」
「咱們還得聽聽動靜吧!」有人說。
「放心,馬上就會有動靜。」男子笑道。
轟!
圍牆在眼前突然倒塌。
男子用手扇扇眼前的飛塵,罵道:「狗曰的,這火藥怎地這般犀利?差點把老子給埋了。」
他發現前方的幾個手下緩緩舉起手,罵道:「作死呢?趕緊走!」
他聽到了牙齒叩擊的聲音,便走了過去,「是見鬼了不成?這是……」
煙塵漸漸散去,外面數十軍士列陣。
火槍林立。
對準了他們。
大堂前。
蔣慶之心有餘悸的看著倒塌的大堂,問王健,「為何主動出首?」
王健猶豫了一下,蔣慶之說:「只管說。」
王健低下頭,「只因……怕到了地底下,無顏去見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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