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3章 我悔了
第1053章 我悔了
佐佐千木進杭州城的過程頗為順利。
接應的明軍將領看著頗為冷漠,帶著他們進水門時嘀咕了一番,有人聽到了,轉述給佐佐千木。
——若非蔣慶之斷了老子的生路,老子定然要弄死這些矮子。
佐佐千木看看麾下的矮個頭,冷笑盯著將領,心中卻頗為歡喜。
倭寇們最擔心的便是蔣慶之長久滯留浙江,只要這位爺在一日,誰都不敢上岸劫掠。
王侍那邊說蔣慶之在浙江激起了民怨,佐佐千木還不知道這個民怨的規模多大,聽到將領的這番話,他不怒反喜,心想蔣慶之竟然把浙江文武都徹底得罪了,若是沒有水師在手,他還能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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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海貿易,沒有戰船護衛,你開個屁的海。
倭寇和海賊們就如同草原上的狼群,正等著肥羊出海呢!
佐佐千木當年跟著某位大名經歷過許多『廝殺』,可不是那等沒腦子的倭寇,一番權衡後,對軍師說:「今夜若是大功告成,蔣慶之就算是不死,浙江也再無他的容身之地。」
軍師搖著摺扇,得意的道:「水師遇襲全軍覆沒,浙江文武會據此發難,王侍不是說了嗎,蔣慶之在京師的敵人更多,消息傳到京師,他的那些對頭豈會坐視?另外,新政惹得天下民怨沸騰,誰會錯過痛打落水狗的機會?今夜之後,蔣慶之唯有逃回京師,託庇於明皇……」
「咱們也將會聲名大噪!」佐佐千木眼中閃過異彩,「若是能順勢整合沿海諸多勢力,那……」
「浙江無水師,任由咱們肆意進出。等蔣慶之狼狽逃出浙江,咱們便能大肆劫掠。甚至能攻城拔寨。首領……」
軍師的呼吸有些急促,佐佐千木同樣如此。
「奪取城池,據城而守。隨後從國中招募那些失地的農戶,加之沿海明人願意投奔咱們的人不少,組建一支大軍不在話下。」
佐佐千木恍若夢囈般的說:「蔣慶之跑了,浙江明軍必然士氣大跌,攻陷溫州,台州,寧波……杭州……攻陷浙江。天神在上,整個倭國加起來都沒有浙江富庶。據此為基業,我……」
「首領可立國!」軍師狂熱的道:「隨後一路攻伐北上,奪取南直隸,攻占明人最富庶的南方……」
二人相對一視,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野心。
倭寇久居小島,一直對大陸抱著強烈的野心。前唐何等強大,而且還是倭國的老師,倭國敢於挑戰自己的老師,除去骨子裡的冒險基因之外,便是被這種野心所驅使。
猴子一統倭國後,第一件事便是野望大明,這同樣是被這等野心驅使。
彼時的大明依舊是個龐然大物,但在野心和冒險基因的驅使下,猴子毫不猶豫的令大軍浮海而來。
正處於帝國斜陽時期的大明,用一場大捷為這個老大帝國譜寫了一首輓歌。
——哪怕是帝國斜陽,大明依舊能禦敵於國門之外!
這是中央帝國的驕傲!
轟!
正在遐思的二人被爆炸聲驚醒。
軍師一怔。「是碼頭那邊。」
「這是爆炸……武田這個混蛋提早發動了。」佐佐千木眼中多了殺機,「若非進城順利,此刻咱們便會被陷在水門那裡。這個滾蛋……」
軍師說:「首領,要不,撤吧!」
帶路的明軍將領回頭,雙目中多了厲色,「蠢貨,你等驚動了守軍。」
佐佐千木想到撤回去的後果……武田行齋滅了明軍水師,帶著繳獲的戰船凱旋,從此沿海倭寇將會以他為尊。
我該怎麼辦?
「城中守軍如何?」佐佐千木問。
將領說,「從蔣慶之進了杭州那一日開始,守軍就在裝模作樣糊弄他。」
「還是爛泥。」佐佐千木下了決斷。「殺進去,四處縱火,製造混亂,咱們見勢而為。不妥便撤。若是城中大亂,蔣慶之縱有悍卒在手也無濟於事。咱們可在城中四處砍殺……」
「好!」將領見城頭有騷動,就知曉自己此刻回不去了,他說:「我帶你等去蔣慶之的駐地。」
「要造勢!」軍師說。
「殺!」佐佐千木拔刀喊道。
跟隨進城的兩千餘倭寇齊聲喊道:「殺!」
頓時,整個杭州城!
炸了!
兩側的民居中傳來了哭喊聲。
軍師靈機一動,「叫喊倭寇來了。」
草泥馬,你這不是自污嗎?
有人暗罵,但軍令不可違,
「倭寇來了。」
兩千餘人的吶喊恍若巨浪,直撲杭州城。
那些百姓在睡夢中被驚醒,頓時亂作一團。
林夕也被驚醒了,他披衣坐起來,開門出去,問:「是何處騷動?」
僕役急匆匆跑來。「巡撫,是北邊。」
「北邊?」林夕一怔,這時喊聲隱隱傳來。
「倭寇來了。」
林夕身體一震,「不好!」
僕役說:「這事兒……倭寇如何進的城?」
這特麼是杭州城啊!
城頭有守軍,那些倭寇就算是偷襲,也得先廝殺一場吧?
這無聲無息的竟然就進城了?
林夕跺腳,「那些畜生,定然是守軍中有人做了內應,快,快去長威伯那裡。」
周望此刻才將被人喚醒。
「老爺,倭寇進城了。」身邊女人推醒了周望,惶然道:「咱們逃吧!」
周望醒來呆滯了一瞬,一拍腦門。「誰幹的?誰幹的?」
他咬牙切齒的披衣下床,「那些狗東西,定然是他們。」
周望和林夕都判斷是有人做了倭寇的內應。
他急匆匆出去,突然一笑,「蔣慶之惹得浙江民怨沸騰,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那些人被他逼的走投無路,與倭寇勾結,突襲杭州城,這事兒和本官無關啊!」
他止步回身,「趕緊,都集結起來,護著本官去蔣慶之那裡。」
至於為何去蔣慶之那裡,不言而喻,為了安全。
蔣慶之駐地有數百悍卒,有這位不世名帥坐鎮,至少安全無虞。
毛順昌被叫醒後,得知倭寇進城,臉瞬間就白了。
他是浙江指揮使,不管倭寇是如何進的城,第一責任人就是他。
「本官死定了。」毛順昌衝出臥室,跺腳看著有火頭的北城方向,突然落淚,「早知今日,本官當初寧可為一小卒,罷了……去長威伯那裡。」
毛順昌急匆匆出門,上馬後,突然想到了上次去靈隱寺時遇到的一個僧人。他向僧人傾述了自己的困境,懇請僧人為自己指明前路。
僧人嘆息,說:
「何為成敗得失?先賢說所謂成敗得失不過是過眼煙雲,你覺得攫取到名利慾望便是成功,可那些名利慾望能帶給你的是什麼?
是歡喜,是享受,是得意,是高一人等,是被外界認可……這一切都只是活在別人眼中罷了。
你此刻身為浙江指揮使,三司之一,成功否?」
毛順昌當時搖頭,說沒成功。
僧人再問:「你且仔細回想,當年你的願望是什麼?」
毛順昌說:「當年……好像是……能做個參將。」
「如今呢?」僧人問。
毛順昌一怔,僧人說:「人的欲望永無止境,當年你想著此生能做個參將便是成功。可今日你身為浙江指揮使,依舊不滿足。就算讓你進了五軍都督府,讓你做了兵部尚書,你可會滿足?」
毛順昌默然,他捫心自問,不會。
「若你只是個參將,或是依舊是千戶,那麼,當下的煩惱可還有?」僧人問。
毛順昌帶著這個問題,當夜喝的大醉。第二日醒來哂然一笑,把僧人的話棄之腦後。
當看到蔣慶之駐地時,毛順昌勒住戰馬,低頭,輕聲問,「若我今日依舊是當年那個千戶,可會比當下更快活?」
他默然,身後隨行軍士手持火把,火把在烈烈燃燒,不時發出噼啪聲。
毛順昌下馬,抬頭看著打開的門,「不會?不,會!不會……」
他呆立在那裡,腦海中有兩個聲音在辯駁著。
蔣慶之駐地此刻燈火通明。
陳錚被叫醒,來到大堂,就見蔣慶之坐在上首,兩側是唐順之徐渭等人。
「景王呢?」陳錚問。
「有事兒。」蔣慶之說。
「這是……」陳錚止步,蹙眉,「外面在喊什麼?」
「倭寇進城了。」徐渭笑道。
陳錚身體一震,「那還等什麼?」
「一切盡在掌握。」徐渭說:「倒是擾了陳公清夢。」
一個軍士進來,「伯爺,毛指揮使在門外發呆。」
「此人知曉自己難逃此劫。」唐順之說:「慶之一番布置,倒是忘了他。」
蔣慶之說:「浙江官兵糜爛,水師不但糜爛,更是與倭寇勾結一氣,與地方豪強聯手走私。這一切他毛順昌難辭其咎。」
眾人這才知曉,原來蔣慶之早已把毛順昌列為南下之行的一隻猴兒。
大門外,毛順昌抬頭,「千戶如何有指揮使快活?我若是千戶,此刻見到指揮使只能卑微賠笑。就為了這一笑,我便不悔!」
他突然笑了,「林夕與周望也難辭其咎,林夕乃是長威伯的人,他定然要保。如此,本官無虞了。」
這時一個軍士出來。「伯爺說了,毛指揮使哪來哪去!」
——回去洗乾淨屁股,等著坐牢吧!
這便是蔣慶之對毛順昌的態度。
毛順昌瞪大眼睛,「本官……」,他突然想起了蔣慶之當初在南京的動作,魏國公徐承宗和成國公朱希忠交好,按理蔣慶之該給面子,可蔣慶之卻翻臉無情,若非徐承宗及時低頭,蔣慶之的刀下定然會多一隻猴兒。
和魏國公比起來,我特麼算什麼?
如意算盤頃刻被打破。
毛順昌退腿一軟,緩緩跪下。
「下官有罪,求伯爺……寬恕!」
裡面沒有回應。
毛順昌抬頭看著夜空。
僧人的問話再度迴蕩在耳畔。
「當年與今日,孰樂?指揮使可悔了?」
「我……悔了!」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