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4章 臣,便是狗
第984章 臣,便是狗
嘉靖三十一年的春天,比往年來的更早一些。
通往西苑的大道上,徐階沉默著。
馬蹄聲清脆,徐階神色卻是罕見的沉凝。
自從往南邊發出最後一封書信後,徐階就是這個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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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從策馬過來,「大公子聰慧,閣老放心。」
徐階搖頭,眸色平靜,「大郎是聰慧,可太過驕傲。驕傲之人必須得有大才為底氣。他是聰慧,可論才華遠不及蔣慶之。那是小聰明。老夫擔心他心高氣傲不肯低頭。那封書信若是被蔣慶之視為示弱,順勢出手……」
徐氏危矣!
他派去的信使幾次回稟都說大公子看著有些不甘心的意思。
在蔣慶之南下後,朝中局勢詭異的平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知曉,這是大風之前的寧靜。
而這場大風的中心便是松江府。
蔣慶之南下成敗將會決定大明的未來走向。
南北往來的信使絡繹不絕,徐階的信使夾在其中倒也不惹人注目。
隨從是心腹,「閣老,咱們主動服軟,是不是……」
「蔣慶之不會拿此事宣揚。」不得不說,最了解你的不是自己人,而是你的對手,徐階說道:「他若是把此事大肆宣揚,此後誰會妥協?此人看似行事肆無忌憚,可骨子裡卻最是看重大局……」
「是了,他若是把書信的事兒丟出來,此後新政施行,再無人願意主動妥協。」隨從說:「不過,隨後大公子那邊……」
「蔣慶之拿了書信,見老夫並未告知大郎,定然知曉老夫的意思……」徐階嘆息。
「閣老這是……」隨從心中一震,「拿大公子給蔣慶之立威?」
蔣慶之手握徐階主動申報的書信,按理就該放過徐氏,但他突然發現,徐璠竟然不知情。
臥槽!
老徐這是要幹啥?
「松江府以徐氏為尊,大郎此次犯了不少錯。不給蔣慶之立威的機會,他豈會輕易放過徐氏?」徐階幽幽的道。
隨從說:「只是閣老和徐氏此後的名聲……」
徐氏服軟了?
你是領袖啊!
大伙兒正等著你帶頭去反擊新政,反擊來自於嘉靖帝和蔣慶之的割肉,你卻低頭了!?
這個消息傳出去,那些士大夫會把徐階罵成狗。
「昨日陛下令人賞了老夫一塊古墨。」徐階笑的古怪。
書信的事兒,他故意在道爺身邊隨侍時說了出來。道爺的反應有趣,一言不發,回過頭有內侍帶著一塊古墨,說是陛下賞賜。
猜謎時間到。
——老徐,你此舉是大義滅親,朕很是歡喜。
古墨古墨,此後繼續保持這等古君子之風。
這看似賞賜,實則是一種調侃。
到了直廬,嚴世蕃正在呵斥一個官員,聲色俱厲,官員滿頭大汗,頻頻請罪。
見到徐階,嚴世蕃擺擺手,官員如蒙大赦,一溜煙跑了。
這威勢,首輔都不及。
徐階微微頷首,嚴世蕃笑道:「聽聞松江府那邊很是熱鬧,徐閣老家的大公子威風八面……果然是家學淵博。」
——聽說你家崽和蔣慶之懟上了?
可喜可賀啊!
徐階淡淡的道:「犬子無知。」
說完,徐階進了自己的值房。
呯!
門重重關上。
門內的徐階閉上眼,雙拳緊握,深吸一口氣,低聲道:「且再隱忍一時!」
他主動申報家中田地人口,是因為得知嚴黨的人正在松江府盯著徐氏,就等著徐璠露出破綻,借著蔣慶之的手拉他徐階下來。
地方局勢往往和廟堂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這便是一例。
嚴世蕃站在外面好似在發楞,突然笑道:「徐階竟然唾面自乾?」
他回到了值房,嚴嵩剛打盹醒來,嚴世蕃趕緊給他弄了一杯熱茶,說:「讓您少吃些豆腐不聽,吃便吃吧!昨日吃剩下的也捨不得丟,還說什麼浪費食物會被天打雷劈。這雷沒劈了浪費食物的我,倒是讓您拉了一宿。」
嚴嵩揉揉老眼,眼袋越發大了,「老夫不知怎地,越發不忍捨棄食物,看著別人浪費食物也頗為不滿。哎!這人老了老了,竟然……」
「這是我讓御醫弄的藥茶,可以和胃,趕緊喝。」嚴世蕃捧著茶杯,覺得溫度剛好可以入口,這才遞給老父。
嚴嵩接過茶杯,喝了一口,「食物珍貴。」
「是,珍貴。」嚴世蕃坐在他的對面,拿起一份奏疏,「可再珍貴也沒身子骨珍貴不是?那不是本末倒置了嗎?」
「老夫看著那些剩菜剩飯,心中就會有一種想吃完的念頭。若非顧忌不克化,定然會如此,」
嚴世蕃聽著不像,晚些悄然出去,令人去請了昨日給嚴嵩診治的御醫來,說了情況。
「見著有剩菜剩飯便想吃光?」御醫撫須,「這倒是有些消渴之症的意思。」
「消渴?」嚴世蕃不解,「什麼病?」
「消渴……也就是三消。」御醫一番賣弄,見嚴世蕃面色不善,趕緊簡略說了,「就是多食多飲多尿。」
御醫見嚴世蕃在思索,便說:「可問問元輔的身邊人。」
嚴世蕃搖頭,「家父更衣次數不算多,至於多飲,冬日倒是多飲了些,不過如今卻和往常一樣。就是……」
嚴世蕃有些糾結,「家父如今茹素,這食量頗大。可有礙?」
「不曾多尿多飲?那就好辦了。」御醫有了把握,說:「茹素少了油水,對了,元輔是鍋邊素,還是蛋奶素?」
「還有這說法?」
「有的。」御醫說:「鍋邊素,顧名思義,便是與葷腥一起做的素菜。蛋奶素是不忌蛋奶。說實話,小閣老,元輔年歲大了,茹素雖好,可終究沒油水不是。這人飯食中沒了油水,難免就會餓的快……不信小閣老可去看看那些方外人的食量。」
「家父是純素。多謝了。」嚴世蕃點頭,站在那裡思忖了一番,回頭叫人來交代,「此後給我爹的飯菜里加些葷油」
「小閣老!」
一個小吏急匆匆過來,「南邊有信使進了西苑。」
「誰的信使?」嚴世蕃問道。
「咱們的人傳來消息,是長威伯的信使。」
「沒走通政使司?」嚴世蕃眯著眼,轉身進了值房。
嚴嵩喝著茶水,在閉目養神。
「爹,蔣慶之的信使來了,進了西苑。」
嚴嵩沉聲道:「沒走文華那裡嗎?」
「是。」
趙文華執掌通政使司,外面有奏疏就瞞不過嚴嵩父子。
而宮中有什麼吩咐,同樣也瞞不過他們。
所以趙文華雖時常因小利或是個人恩怨犯蠢,嚴嵩依舊護著他。
「是密奏!」嚴嵩說:「安心,等陛下吩咐。」
「咱們的人也該來了。」嚴世蕃說。
「蔣慶之的人走的是驛站,一路換馬不換人,自然比咱們的要快些。」
嚴黨在松江府觀風色的人也走驛站,不過並無急報的資質,所以要慢一拍。
沒多久,便有內侍來了。
「元輔,陛下召見。」
嚴嵩扶著桌子起身,突然鬆開手,身體一個踉蹌。
嚴世蕃正好出現在他的身側,用力扶住了他,對內侍笑道:「家父昨日腹瀉一宿,有些乏力。」
若是嚴嵩露出老邁不堪用的疲態,道爺會不會換人?
嚴嵩就是想到了這一點,這才鬆開手,差點撲街。
內侍笑吟吟的道:「陛下先前還說,元輔勤勉。」
老嚴,你腹瀉的事兒,包括你吃冷豆腐的事兒朕都知曉。
嚴嵩恭謹的道:「怎敢勞動陛下過問此事,臣的罪過。」
君臣之間借著此事完成了一次主人敲打忠犬的戲碼。
這種戲碼隔一陣子便會來一次。
道爺用此舉來提示嚴嵩: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嚴嵩也用恭謹的態度來回應:臣牢記在心。
臣,便是狗!
嚴世蕃低頭,獨眼中有不甘之色。
嚴嵩出去,朱希忠和徐階也來了。崔元今日告假,據聞昨夜老駙馬老夫聊發少年狂,夜御三女,結果腰閃了。
「元輔。」
「嗯!」
嚴嵩在前,朱希忠第二,徐階第三……三人按著這個順序緩步而行。
到了永壽宮,黃錦在外面等候。
徐階看了朱希忠一眼。
此刻他的心有些亂。
不是擔心什麼朝局,而是擔心兒子徐璠會觸怒蔣慶之。
朱希忠是蔣慶之的兄長,若是有事兒,蔣慶之定然會令人和他通氣。
可老紈絝何等人,一看他探尋的目光,就惡意一笑。
挑眉,眨眼……
老狗!
徐階難得暗自罵人。
三人進去,道爺正在看書信。
「見過陛下。」
「嗯!」
道爺揚揚手中的書信,「南邊有了進展。」
蔣慶之竟然是用書信的形式來稟告南邊的事兒?
嚴嵩眸子一縮。
這是要刻意避開老夫的耳目嗎?
徐階卻心中一緊,擔心是松江府出了什麼大事兒,讓蔣慶之捨棄了奏疏的形式,而用書信來稟告。
唯有朱希忠最為超然,可那只是外表。自從蔣慶之南下後,老紈絝一直在懸著心。
南邊,那可是儒家的大本營。
還是徐階的老家。
這是初戰,也近乎於決戰。
徐階會為老弟準備什麼手段?
朱希忠這陣子令人盯著徐階,徐階頻繁往南邊送信,這落在老紈絝眼中,便是遙控指揮。
老東西,若是慶之有個三長兩短……老子弄死你。
朱希忠目露凶光。
道爺緩緩看著三人,目光在徐階那裡停住了。
「徐卿的長子聽聞科舉不順?」
「是。」徐階不知道爺為何問這個。
「科舉之路艱難,慶之身邊那個誰……」
「陛下,徐渭。」這等時候就體現出了黃錦的價值。
「是了,徐渭。此人科舉之路更是坎坷,卻有大才。」
道爺這說了一堆,是何意?
三個近臣心中暗自盤算。
「徐卿。」
「臣在。」
「你那兒子……識大體,知大局。不錯。」
瞬間。
徐階只覺得渾身如針刺般的難受。
恍若千夫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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