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6章 門下走狗,默契
第936章 門下走狗,默契
唐順之為人灑脫,可以和達官貴人暢談,也能和販夫走卒並肩而行,一張桌子吃飯,一條大通鋪上酣睡……
所謂真名士自風流,在讀書人眼中,真名士得有逼格。所謂逼格,便是走到哪都該端著架子,往來無白丁,談笑有鴻儒。
可在唐順之看來,人與人之間並無區別,都是人,都要吃喝拉撒,都在奔著死亡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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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覺得普通百姓比之肉食者活的更為純粹和真摯。
沒錯兒,就是真摯,唐順之覺著人活著不是非得要追求什麼功名利祿,而是應當追求內心的平靜。
這也是他從心學中悟出的道理。
「所謂心學,所謂知行合一……這些只是術。道為何?」
門房的小屋子外,禮部和戶部的官吏聚精會神的聽著。身體前驅,頭微微低著……
唐順之坐在屋裡,門子此刻束手而立。
「道便是心。」唐順之指指心口,「一切皆是為了此心光明。何為光明?有人說是悟道,悟透了生死,悟透了世間一切。非也。所謂的光明,便是不惑。」
禮部官員忍不住問,「荊川先生,心學下官也知曉一些,覺著格外艱難……要做到不惑何其難。還請先生教誨。」
唐順之喝了口茶水,說:「不惑不難。人之所以是人,便是因各自不同。一個農夫的眼中,世間萬物是一個樣,一個小吏的眼中,一個官員的眼中,一個宰輔的眼中,一個帝王的眼中,一個商人,一個工匠的眼中……這個世間各自截然不同。
心學博大精深,可我以為,心學只是一塊敲門磚,是讓所有人打開探索光明大門的一塊敲門磚罷了。進了這扇門,農夫、小吏……帝王將相,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道。
農夫覺著一日三餐吃飽了,再無所求,那麼,他便尋到了自己的光明。帝王覺著天下太平,再無所求,這便是找到了自己的光明……」
「這……」眾人愕然。
心學竟然只是一個引子?
這番言論堪稱是顛覆性的。
何為道?
儒家的道是先賢,你學會了,領悟了先賢的思想,那便是得道。
可按照唐順之的說法,所謂的道,不是什麼學問,不是什麼先賢的思想,而是你能否找到心的去處。
「罷了。」唐順之見眾人愕然模樣,便說:「紅塵乃苦海,一切修行,皆是為了給在紅塵苦海中煎熬的心一個安頓罷了。佛陀也曾說,法如筏,過河則棄。」
禮部官員閉上眼,喃喃道:「法如筏,過河則棄。所謂的道,不過是為了給自己的心尋一個居所罷了。」
他睜開眼睛,珍重行禮,「多謝先生教誨,下官……謹受教。」
「我等,謹受教。」眾人行禮。
唐順之笑了笑,「不過是些我個人之見,無需如此。」
禮部官員抬頭,目光炯炯的看著唐順之,「不知先生是否願意授徒,下官願為門下走狗!」
唐順之搖頭,「我行蹤不定,再有,所謂授徒,便得教授弟子的學問。可有人說過,學問學問,從誕生的那一瞬起,便漸漸陳腐……我本誤了半生,便不再禍害別人了。」
「從誕生的那一刻起,便陳腐了?」
唐順之見眾人不解,莞爾道:「此人說,前人智慧可借鑑,卻不可盲從。可以古人為師,卻大不可必全盤照抄,當有自己的見解……」
「此人離經叛道!」
「呵呵!」唐順之呵呵一笑,鴻臚寺官員忍不住問,「敢問先生,這番話是何人所說?」
唐順之指指裡面,「此間主人。」
「長威伯?」
眾人不禁看向大堂。
此刻,正好三條走出來。
出來後,他回身,向著裡面再度行禮。
九十度鞠躬。
那感激零涕的模樣,讓人不解。
「長威伯厚恩……」
「是陛下厚恩,是大明厚恩!」徐渭送客,乾咳一聲,糾正了三條的錯誤。
「是。」三條恭謹道:「長威伯學究天人,外臣還會在京師滯留一陣,若是方便,可否來請教……」
徐渭呵呵一笑,這個問題不用蔣慶之來回答,他便知曉答案,「若是伯爺有暇……」
老闆忙碌,沒空接待你。
「外臣願等。」三條誠懇的道:「每日無事,外臣願在伯府灑掃。」
這……
禮部官員驚訝的道:「這使者,怎地是要做長威伯們門下走狗之意?」
蔣慶之出來了,三條再度行禮。
倭國人的禮真多,見護衛們頗為滿意,蔣慶之心想,後世的倭人也多禮。不過多禮的背後卻是兇殘。
禮部官員等人和三條出了伯府,有人忍不住問,「貴使對長威伯……」
三條嘆道:「我國但凡有長威伯此等人物,何至於落到這般境地。」
伯府,蔣慶之笑吟吟的道:「老唐方才在授課?」
「隨口罷了。」唐順之是灑脫之輩,壓根沒當回事。
門子說:「荊川先生,那可是授道。那些人若是知曉恩義,此後就當奉先生為師。」
唐順之搖頭,不再提及此事。
「表叔。」兩個皇子方才在大堂里總結了一番方才的會面。
「可有疑惑?」蔣慶之問。
兩個皇子誰會上位,在外界看來裕王希望最大,畢竟傳統是立長。
但景王也不容小覷,第一得了道爺的喜愛,其次有個執掌後宮的老娘作為助力,未嘗不能翻盤。
蔣慶之卻和道爺一樣,一視同仁。
「表叔對倭國頗為不喜,如今倭國混亂正當坐視,為何答應相助?」裕王問道。
蔣慶之說:「用兵之道,最上乘的乃是有道伐無道。有人說此言迂腐,卻不知這是人心的妙用。我有道,敵無道。有道之軍士氣高昂。無道之軍卻只能憑藉貪婪和兇殘來維繫軍心士氣……」
這是什麼跟什麼?
兩個皇子都懵了。
蔣慶之呵呵一笑,「簡而言之,若是要攻伐倭國,大明總得尋個藉口吧?」
裕王說,「以倭國縱容倭寇襲擾大明南方為由出兵。」
蔣慶之點頭,「老四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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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王說:「唯有倭寇。」
這是大明唯一的藉口,在二人看來,征伐倭寇的事兒大概率會在朝中被阻擊。
沒事兒你去打什麼倭國?
吃飽撐的?
再有,倭國乃是太祖高皇帝所列不征之國,能打?
蔣慶之淡淡的道:「倭皇遣使求救……願奉大明為父國。這是藩屬國求援,大明,能見死不救?」
「可若是以此為由出兵倭國,最後還得要撤軍,白白耗費無數錢糧,卻空手而歸。」
「是啊!這不是做了虧本買賣嗎?」
唐順之在旁一笑,心想那些士大夫若是聽到二位皇子的這番言論,定然會勃然大怒,說什麼……豈能把國家大事和做生意相提並論。君子不言利啊!
慶之把兩位皇子教成這等模樣……怕是那些士大夫們做夢都想不到。
蔣慶之莞爾,「其一,倭國有大利,這個大利暫且不說。其次,臥榻之側……豈容他人安睡?當為後世兒孫清理周邊。」
倭國有銀山啊!
說出來,誰敢阻攔出兵倭國,呂嵩能和他拼了。
……
「蔣慶之竟然答應相助倭國!」
直廬,崔元不敢置信的道:「此等大事豈能是他一言而決的?這是僭越!」
嚴嵩撫須,嚴世蕃挑眉,「倭國混亂……大明出兵,為何出兵?北方一場大戰把戶部家底打了個精光。蔣慶之想再度興兵……爹,蔣慶之曾說國中矛盾重重時,可把目光向外。」
「把矛盾也引向外部。」嚴嵩點頭,「這符合蔣慶之的性子。不過此事重大,他卻不該信口開河!哎!罷了,老夫這便去請見陛下。」
嚴世蕃思忖了一下,「爹,莫要多說什麼,只說此事罷了。」
就事論事,莫要節外生枝……崔元不解,「蔣慶之那番話奪了陛下威權,為何要為他遮掩?」
嚴世蕃搖頭,「我不知他這番話是何用意,但此人行事謀而後動,弄不好……他與陛下有默契也說不定……」
嚴嵩說:「南邊那些人不知為何瞞下了使者之事,倭國使者剛到京師就去拜會蔣慶之。所有人都措手不及,默契,必然是沒有的。」
隨後嚴嵩去請見道爺。
「……倭國使者據聞頗為恭謹,乃至于謙卑。後來更是下跪求援。長威伯……點頭應允。」
這等大事兒至少要先經過直廬內部商議,再請嘉靖帝裁決。乃至於需要重臣集結,一起商議。
此事涉及多個部門,比如說支援倭國兵器,那麼兵部,工部,乃至於戶部都得在場盤算一番。
蔣慶之,太特麼大膽了。
說實話,嚴嵩都忍不住想捅他一刀,但想到嚴世蕃的交代,他忍住了這個衝動。
嚴嵩微微垂眸,聽到上面道爺把奏疏拿起來的聲音。
然後,說:
「知道了。」
瞬間,嚴嵩脊背一寒。
這是有默契!
嘉靖帝和蔣慶之對倭國之事早有默契。
而他這個首輔卻被蒙在鼓裡。
幸而沒捅那一刀,否則此刻便會灰頭土臉。
嚴嵩後怕不已。
回到直廬後,崔元急切問道:「陛下可是震怒?」
嚴嵩坐下,疲態盡顯。
「東樓,你說對了。陛下和蔣慶之對倭國早有默契。」
嚴世蕃卻並未得意,而是面色凝重,「才將北方大戰,便要謀劃倭國,陛下和蔣慶之這是要作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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