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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9章 陛下,你錯了

  第889章 陛下,你錯了

  我錯了?

  人的本能很有趣,比如說自己做了錯事,本能會讓你把犯錯的念頭藏起來,然後用各種藉口和理由為自己開脫。

  甚至你會覺得理所當然……當別人指出你的錯誤時,你會覺得很無辜,憤憤不平。

  

  蔣慶之也是人,自然不例外。

  他下意識的道:「等我先把此事處置了,再慢慢反思。」

  「那不是事。」夏言說,接著回頭招手。

  徐渭和胡宗憲過來,行禮後,一言不發。

  徐胡都是聰明人,發現了老闆的問題後,不是說勸諫,而是採取了穩妥的法子,把事兒告知夏言。

  老頭兒早就發現蔣慶之的一些問題,但並未重視。徐渭和胡宗憲跟著蔣慶之的時間更多,發現的也越多。

  「徐渭去錦衣衛,告訴陸炳,錦衣衛的人該動動了。把廣寧伯府的罪證散播出去,從市井開始。記住,無需添油加醋……」

  「是。」

  「叔大去直廬坐鎮,盯著嚴氏一夥兒。」

  「是。」

  「老胡在家中,居中協調。」

  「是。」

  「荊川先生。」夏言說:「還請給心學那些人帶句話,別忘了新建伯的教誨,此心光明。」

  「好。」

  夏言走到蔣慶之身前,「好生在家歇著,天,塌不下來。就算是塌下來了,老夫為你先扛著!」

  夏言回身,「備馬!」

  「夏公,您去哪?」胡宗憲問。

  「老夫有些話,需要和陛下談談。」

  唐順之拍拍蔣慶之的肩膀,「可需要酒水?」

  「不了。」蔣慶之笑了笑,突然發現自己好像又變得多餘了。

  夏言一番話把事兒分配下去,他這個首領無事可做。

  「要學會放手。」唐順之說。

  蔣慶之去了書房,夏言出門前叫來富城,「去告知娘子,就說,今日慶之有些事需思忖,無需擔心。」

  消息傳到後宅,李恬鬆了一口氣,「夏公以為能瞞過我,可作為枕邊人,夫君這陣子的異常我怎會一無所知。也好,讓他好生靜靜。」

  蔣慶之去了禁地。

  靠著小型工具機,叼著藥煙出神。

  ……


  「怎地還沒動手?」

  直廬,嚴世蕃有些好奇,「錦衣衛既然出手,就算是沒罪證,陸炳也能給楊驍弄出一串罪名來。蔣慶之在等什麼?」

  嚴嵩說:「興許,是在等風頭更盛些吧!」

  「讓那些人的彈劾更多些再出手。」嚴世蕃點頭,「最得意之時挨一巴掌,那滋味兒會更妙。」

  「元輔,小閣老。」沈俊進來,「夏言進宮了。」

  「他進宮作甚?」

  嘉靖帝也頗為好奇。「這老頭兒在新安巷樂不思蜀,怎地想著進宮見朕?」

  黃錦笑道:「興許是長威伯那邊分身乏術,請他傳話?」

  但這話連黃錦自己都不信,真要傳話,只需讓個護衛,或是讓張居正等人代勞即可,哪裡用得著夏言這位老將。

  夏言來了。

  站在外面,靜靜看著嘉靖帝。

  嘉靖帝一身道袍,站在殿內,平靜的看著他。

  「你來了。」

  「是。」

  多年君臣見面,熟悉的感覺油然而生。

  一個手腕了得的帝王,把制衡之術玩的出神入化。一個倨傲把天下人視為蠢貨的宰輔,最終差點被倨傲葬送的老頭兒。

  「有話要和朕說?」

  「是。」

  「朕知曉你夏言不想進宮,不想見朕,你還念著當年朕對你的處置。覺著飛鳥盡,良弓藏。」

  「是。」

  「那麼,是什麼驚動了你這個執拗的老頭兒?」

  「是這個大明,以及慶之。」

  「哦!可需要煮茶?」

  「若是有酒更妙。」

  「黃伴,拿酒來。」

  曾經的君臣相對而坐。

  酒是美酒,嘉靖帝喝了一口,「朕洗耳恭聽。」

  夏言一飲而盡,撫須說:「陛下開新政,其實最好的安排是讓嚴嵩打頭。」

  「為何?」

  「陛下把宰輔視為自己操控天下的那隻手,臣當年便是陛下的一隻手,不過臣這隻手卻不大聽話,於是陛下便讓嚴嵩入閣來牽制。陸炳等人偽造臣的罪名,陛下難道不知?陛下必然知道。知道卻視而不見,便是陛下對臣這隻手失望了。既然這隻手無用,那便斬斷了他。這一點,陛下果決令臣佩服。而慶之就學不會,他會心軟。」

  「嗯!」嘉靖帝品著酒,。「繼續。」


  「嚴嵩知曉老夫倒台的緣由,所以他低著頭,對陛下俯首帖耳,甘願做陛下的忠犬。其實,宰輔為忠犬,這就是個笑話。」

  「哦!說說。」道爺平靜說。

  「一條狗執掌天下大權,秉政大明,日久後,這條狗會變。」

  嘉靖帝喝了口酒水,手中摩挲著玉錐。

  「要麼貪婪如虎,要麼會生出異心。嚴嵩不敢生出異心,那麼必然會貪婪如虎。當下的嚴黨便是如此。」

  「嗯!」

  「既然如此,聰明如陛下怎會不知,若是讓嚴嵩打頭行新政,陛下和慶之為在幕後……

  陛下遲早會清理嚴黨,那麼在清理之前物盡其用……讓嚴嵩打頭,讓嚴黨處於風口浪尖,而不是讓慶之這個年輕人去撞那一堵高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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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頭兒舉杯一飲而盡,「老夫與陛下君臣多年,深知陛下手腕。這一切皆在陛下眼中,陛下卻視而不見,讓老夫頗為驚訝。」

  「你先前自稱為臣。」

  「是。」

  「如今自稱老夫。」

  「臣乃當年臣,老夫乃今日之老夫。」

  「聰明人皆有傲骨,傲氣,朕如此,你夏言也是如此。當年朕多次暗示,你卻視而不見。是你,逼著朕動手。」

  嘉靖帝眼中迸發出了厲色,「若非慶之,你早已身首異處!」

  「老夫知曉。」夏言不甘示弱的看著帝王,「當初的是臣子,如今的是老夫。當年的臣子在權力欲望中不可自拔,以苦海為樂。權力是毒藥,臣沉溺於其中,越發貪婪,想要的更多……」

  「那就是你夏言取死有道!」帝王眼中有不屑之意,「你以為朕缺不得你,你以為這個大明缺不得你,一旦缺了你,朝堂便會混亂,天下便會混亂。」

  「老夫當年確如陛下所言,如今想來自負到了愚蠢之境地。嚴嵩上台,初期把朝政捋的井井有條,且對陛下俯首帖耳,說實話,他若是能有些操守,可為名相。」

  「操守這個東西,當年楊廷和以清廉聞名,可有何用?」嘉靖帝譏誚的道:「權力迷人眼。楊廷和盯上了朕的威權,你夏言也不例外。

  掌控的權力越多,宰輔就越貪婪,最終會忍不住爬到帝王頭上作威作福。若是國事不靖,乃至於想著改朝換代!」

  「老夫從未有過這等念頭。」夏言坦然道。

  「許多事,都是機緣推動。」道爺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接著給自己斟滿酒,「機緣一到,身不由己。」


  「興許吧!」夏言接過嘉靖帝遞來的酒壺,為自己斟酒。

  酒水淅淅瀝瀝的落在酒杯中,夏言緩緩說道:「權力是毒藥,卻甘美異常,為世間第一等美味。老夫敢說,無人能抗拒這道美味。但凡有機會,都會迫不及待的拿起筷子,大快朵頤。」

  「所以,朕有了你夏言的前車,便啟用了嚴嵩這條老狗。」

  老狗,聽話不是。

  「人越老,看當年事便越是清晰。權力是帝王與宰輔矛盾之所在。所謂道,所謂治國之道不同,那是屁話!」

  「你夏言也大徹大悟了!哈哈哈哈!」嘉靖帝大笑。

  道爺良久才喘息道:「可笑楊廷和之流以治國之道不同為由,竊取朕之威福為己用。朕,當年太過心慈手軟。」

  帝王眼中閃過殺機,「否則,便該處死楊廷和,以告誡窺探帝王威權之輩。莫要越雷池半步,否則……身死族滅!」

  「老夫知曉。」夏言笑了笑,「故而這些年許多人為楊慎求情,陛下卻置之不理。」

  這些年不少人為楊慎求情,懇請嘉靖帝釋放這位大才子。

  但道爺一直漠視。

  「楊慎,一書生罷了。」道爺傲然。

  「是。如今看來,陛下對楊廷和怒火依舊未消,遷怒於楊慎。」

  嘉靖帝默認了。

  執拗重情的人,一旦覺得自己的情義被辜負了,報復心也比常人更強烈,更長久。

  「那麼,陛下為何不讓嚴嵩執掌新政?」夏言看著嘉靖帝,「事後把嚴嵩拋出去,就如同當年武皇用酷吏周興、來俊臣,事後把二人拋出去以平息天下怒火,一舉兩得。」

  「你擔心慶之?」

  「慶之年輕,身邊就老夫等數人幫襯。他面對的是天下。面對的是籠罩在中原上空千年的儒家,以及那些肉食者。他是人,非神。重壓之下……陛下就沒想過商鞅嗎?」

  黃錦仿佛聽到了驚雷在耳畔轟鳴。

  商鞅!

  這是個悲劇的代名詞。

  秦國因其變法而強大,最終一統六國。

  但帝王一去,新君就把商鞅拋出去以平息天下怒火。

  實則便是新君在用商鞅的死,來換取肉食者和天下人的擁護。

  「你想說什麼,帝王無情?」嘉靖帝微笑。

  「是。」夏言看著嘉靖帝,「慶之不是犧牲,他不該被架上大明國祚這個祭台,淪為祭品!」

  嘉靖帝看著他,突然搖頭莞爾。

  「他是朕的表弟,在朕的眼中,近乎於朕的孩子!」

  夏言:「……」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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