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3章 可
第853章 可
帝王在大笑,臣子在微笑。
內侍們如釋重負。
「朕,不缺阿諛奉承之臣子!」
帝王的聲音鏗鏘有力,「這個大明到了此等境地,阿諛奉承的臣子於帝王無益,朕深知人喜奉承,朕也不例外,朕也無法抵禦那等誘惑。不過,大勢當前,每當阿諛奉承之聲傳來,朕便會想到這個大明的難處,想到江山社稷正於危機之中。那喜悅之情,頓然消散。」
「新政新政,新字打頭,帝王,也得打頭!」嘉靖帝讚賞的看著蔣慶之,「仁宗新政為何失利?帝王首鼠兩端,膽怯了。神宗為何失利?太過強項,卻忘了制衡之道,一味強橫,以至於天下沸騰。」
新政新政,這個大明要想走向新天地,就得從朕這裡開始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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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認!
「那麼,朕的冠軍侯對新政有何謀劃,朕,洗耳恭聽。」
嘉靖帝擺出了三顧茅廬那等姿態,蔣慶之自然不會學諸哥矜持三次。
「以軍隊為後盾,錢糧為核心,吏治為雙臂……」
「雙腿呢?」
「一條腿是開海禁,一條腿是把目光轉向大明之外。」
嘉靖帝眯著眼,「軍隊在手,這是底氣。錢糧充裕,方能從容。吏治為雙臂,如臂使指政令方能暢通無阻,施行得力。雙腿……開海禁,目光向外……」
「臣把這個想法比喻為一個人,此人面臨內憂外患,想破解這個處境,唯有苦練內功,並敞開胸懷,大步向外!」
「苦練內功。」道爺不禁看了桌子上的幾本道家典籍一眼,道家修煉的便是內功。
「此人身患重疾,偏生外部風大雨大,若是不苦練內功,便會風邪入體,病情越演越烈。苦練內功,修復身體,正氣壓制邪氣。隨後走出家門……」
「苦練內功,去邪扶正……」
「若是只練內功,用不了多久,這個大明便會重蹈覆轍。」蔣慶之目光炯炯的看著道爺,「開國初,一群驕兵悍將打遍天下無敵手。君臣皆有進取心。數十年後,兒孫們卻耽於太平歲月,君臣皆有偏安之心,於是刀槍入庫,馬放南山。
肉食者把目光從域外轉向國中,這些人是以血肉為生,既然不能向外,那只能把血盆大口向內。於是兼併土地,吸納人口,結黨營私……」
這是個必然的過程、
所以,後世的鷹醬為何總是不消停?為何總是保持著對外的侵襲姿態?
乃至於不斷給自己尋找新對手!
就是因為內部的利益集團是以血肉為食,不給他們在外面尋找到對手和血食,這些肉食者便會把目光轉向內部。
一旦他們把目光轉向內部,那便是一場自殘式的饕餮盛宴。
他們會瘋狂攫取一切可能攫取的利益,從活人到死人都不放過。他們會把整個國家當做是一個狩獵場,張開饕餮巨口,吞噬一切能吞噬的東西……
「肉食者有個特性,那便是貪婪。在他們的眼中並無敵我之分,只有利益。故而把大明上下的目光轉向域外,給他們尋找一個利益宣洩處……」
這是一個從未有過的視角。
從另一面,從肉食者的本性上引申出了大明危機的根源,並給出了解決方案。
嘉靖帝捧著茶杯卻忘記了喝,茶水冷了,黃錦過來,想接過茶杯,並更換新茶。
道爺擺擺手,目光依舊在蔣慶之這裡。
黃錦趕緊後退,他悄然出去,對那些內侍擺擺手,「離遠些!」
裡面是君臣坐而論道,論的什麼道?
天下大道!
大明生死存亡之道!
黃錦讀書不少,自詡是半個讀書人,蔣慶之一番話令他的眼前突然一亮。
大明國勢如霧氣,蔣慶之這番話就如同一隻舉手,撕開了霧氣的一角,讓他看到了外面的蔚藍和陽光。
殿內,嘉靖帝的身體前俯,聽的聚精會神。
「……大明需要不斷樹敵。」
「不斷樹敵?朕從未聽聞主動樹敵的說法。」
「唯有不斷樹敵,方能找到對外宣洩的口子,把這個口子擴大,把這個口子變成利益……那些肉食者便會趨之若鶩,把國中的那點利益丟開。」
蔣慶之喝了口冷茶,蹙眉,把茶杯遞給張童。
黃錦是個聰明人,自家出去,留下個單純的張童伺候。
嘉靖帝有些急不可耐的問:「樹敵如何來的利益?沒有利益,那些人豈會動心?」
「為何沒有利益呢?」蔣慶之淡淡的道:「譬如說倭國,若是大明把目光轉向倭國,可用商業手段先期打擊對手。比如說傾銷。」
「傾銷何意?」
「比如說,大明的糧食有結餘,那麼便用極低的價錢販賣給倭人。倭人自家種的糧食價格太高,無利可圖……」
「那些農人便會窮困潦倒。」
「不止。農人種地無利可圖,且會虧本。人心逐利,農人便會捨棄了田地去尋活路。」
「流民!」道爺想到了大明的那些流民,當他們失去了生計後,只能背井離鄉去尋求活路。
「陛下英明。」蔣慶之笑了笑,道爺乾咳,「繼續。」
「倭人剛開始會覺著詫異,擔心。可世面上卻湧入大量糧食,有糧食吃,那麼誰種的重要嗎?」
別說是此刻的倭人,就算是數百年後的現代社會,那些肉食者依舊是這個尿性。
這東西咱們沒有?
對!
我們需要打造。
能買到嗎?
能,但……
那就買!
「農人拋荒,流民遍地,這是危機一。當倭國內部因流民而焦頭爛額時,我大軍已然整裝待發。陛下一聲令下,大明隨便尋個藉口斷了倭國的糧食貿易。」
「流民遍地,糧食斷了供給。就算是想重新耕作,從招募農人,到重新播種……沒有兩三年萬萬不成。」
「兩三年足以讓倭國列島變為餓殍遍地的人間地獄。而缺少糧食的軍隊如何能與強悍的大明虎賁抗衡?」
「咦!你這個瓜娃子,把朕都糊弄了。你還未曾說如何攫取好處。」
呵呵!
道爺就是道爺,馬上就清醒了。
蔣慶之笑了笑,「倭國盛產金銀。另外,若是打下了倭國,如何治理是個難題。最好的法子便是賞功。」
「把田地賞賜給有功之臣,如此可激勵肉食者們踴躍向外。另外……可用他們來協助治理倭國。」
「正是。」蔣慶之暗自嘆息,心想道爺這份悟性,真的可惜了。
楊廷和啊楊廷和,你可知自己錯過了什麼。
「打,他們要出力,治理他們也得出力。如此,朝中反而坐收漁利。」嘉靖帝撫須,「這是驅虎吞狼!」
「正是。」
後世鷹醬便是這個手法,把國內利益集團的目光轉向外部,把這頭貪婪的餓虎趕出去獵食。
隨後,四處不得安寧,整個星球烽煙四起。
那些利益集團通過對外攫取了大量利益……
「嘗到了甜頭後,那些肉食者會變成向外走的堅定支持者。彼時誰敢反對向外,無需陛下出手……」
「那些人會把反對者撕成碎片。」
「正是。」
後世鷹醬可不正是如此?
國中偶有反思者,反對者,但旋即被淹沒在輿論大潮中。
「輿論至關重要!」蔣慶之拿出藥煙,把菸頭在掌心裡頓了幾下,拿出火媒點燃,吸了幾口,繼續說道:「誰掌控了輿論,誰就掌控了話語權。」
可當下大明輿論卻掌握在儒家手中。
他們說誰是奸佞,誰便是奸佞。他們說帝王是昏君,天下人都認為道爺是昏君。
「此事不易。」道爺也曾想爭取過輿論,但對方人多勢眾,遍及天下。而他身邊不過小貓幾隻,就算是放聲嚎叫,天下人也聽不到。
「這是太阿倒持。」蔣慶之認真的道。
不過儒家子弟遍地都是,要想扭轉輿頹勢很難。
「臣以為,儒家內部並非鐵板一塊。」
嘉靖帝問:「心學如何?」
蔣慶之就知曉他會問這個,嘆道:「心學心學,但凡是這等修心的學問,最終多半會為了利益而變味。」
「朕,知道了。」嘉靖帝平靜的道。
「唐順之豁達,知大義。」蔣慶之想到了那位溫和的荊川先生,最近好像沒怎麼聽到他的消息,也不知浪哪去了。
「可此人卻不容於心學。」嘉靖帝顯然知曉了唐順之和心學反目的消息。
「臣以為,此事可從多方面入手。儒學內部,乃至於士大夫們並非都是貪婪之輩。只不過大勢如此……人有個心態,便是從眾。大眾做什麼,他們便做什麼。若是這個大勢漸漸扭轉,陛下,那些心存大義的儒家門徒便會漸漸清醒。而咱們要做的便是,分化之。」
「拉一批,打一批!」
「正是。先製造內部矛盾,讓他們自顧不暇,隨後拉一批,打一批。分化對手。當對手內部的聲音不一,輿論自然易手!」
道爺閉上眼。
蔣慶之的一番話在腦海中漸漸被歸納,總結。
「兵為先,可保底線。」
「以錢糧為矛。」
「強硬之餘,以貿易和向外攫取利益為妥協的法子。」
「內部修煉,外部擴張!」
「是。」
蔣慶之握緊雙拳,比前世高考時還緊張。
點頭!
還是搖頭?
點頭!
那就是一條荊棘密布的榮耀之路!
不知過了多久。
嘉靖帝睜開眼睛。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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