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 不足以托以家國
第833章 不足以托以家國
依舊是那條小巷子。
冷風從巷子口竄進去,一個婦人縮頭縮腦的走出巷子,不經意瞥見巷子外站著一個年輕人,眸若點漆,神色從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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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個俊後生!
婦人暗贊。
「長威伯!」
一騎疾馳而來,來人下馬,拱手笑道:「老夫來晚了。」
「不晚!」蔣慶之說:「我也剛到。」
「竟是長威伯?」婦人嘟囔,這時蔣慶之身後的莫展看了她一眼,眼神銳利的就像是小刀子,婦人打個寒顫,「好冷的天,趕緊打醬油去!」
「請!」呂嵩伸手。
蔣慶之頷首,二人並肩進去。
幾隻鳥兒嘰嘰喳喳的落在前方牆頭上,歪著頭看著走進來的二人。
「倦鳥歸巢,人老歸根。老夫本已做好了歸鄉的準備,沒想到……」
呂嵩有些感慨。
「甘心?」蔣慶之說:「你呂嵩有大志,若是一遇挫折便鎩羽而歸,這不是我熟知的那個呂嵩。」
呂嵩訝然,笑著說:「知我者,長威伯也!」
兩側人家的上空炊煙裊裊,孩子們在等著吃飯,或是嚷著餓了,或是在廚房裡添亂偷吃,被母親打出來。
狗兒嗅到了食物的味兒,一邊饞涎欲滴,一邊衝著幾個陌生人狂吠,盡職盡責。
「得知陳耀做出那事後,老夫是心有不甘。老夫一身所學,便就此付諸流水?不甘吶!」呂嵩苦笑。
「陳耀之事,說實話,老呂你難辭其咎。」蔣慶之很認真的道。
「老夫身為戶部尚書,自然難辭其咎。」呂嵩點頭。「陛下厚恩。」
剩下的就不用多說了,二人進了那家小酒肆,熱氣和熱情迎面撲來。
「老規矩。」呂嵩輕車熟路的道。
二人在角落的一桌就坐,後廚的門帘時日久了,下半截被拉扯的參差不齊,後廚緊挨著大堂,熱氣和飯菜的香味兒就從缺口那裡不斷湧進來。
「夥計,我的酒呢?」幾個男子不滿的道。
「來了,馬上來。」夥計拿著酒壺出來,「熱氣騰騰的美酒,一口下去從嘴暖到肚子。」
「夥計,再來一張餅。」
「好嘞!」
「我的菜呢?」
「您稍待,馬上就好。」
呂嵩整個人都徹底放鬆了,他嘴角含笑,「其實老夫最喜的便是這人間煙火氣。若非心中有掛念,恨不能歸鄉教書,每日閒暇便去酒肆里喝兩杯。一碟子豆子,一碗濁酒,看著人來人往……這也是一種活法不是。」
「嗯!」蔣慶之點頭,前世他有陣子喜歡去那種安靜的酒吧,一個人在角落裡喝著啤酒,看著人來人往,看著觥籌交錯……
剛開始他覺得自己挺陰暗的,躲在暗處,就像是一個喜歡偷窺的猥瑣男。
可他並未從中找到樂趣。
看著那些紅男綠女在歡度時光,蔣慶之有一種莫名的孤寂,也有些超然物外的味兒。
就在陰暗處,他覺得自己被整個世界隔離了,外面的熱鬧和自己並無半分相關。
身處異國他鄉,周遭都是不同的膚色,不同的語言,以及不同的習俗,讓他產生了自己孤存於世的感覺。
剛開始他不大喜歡這種感覺,可後來卻漸漸的迷上了這樣的味兒。
「人不能只顧著忙活。」酒水來了,呂嵩給蔣慶之斟酒,說:「忙碌之餘,也得有個安靜的地兒。」
「陳耀也說過這樣的話。」蔣慶之莫名想到了陳耀。
呂嵩手一頓,酒水停住,只有幾滴滴落。
「老夫不時來此,便是想從這些販夫走卒身上找到些讓自己警醒的東西。」
呂嵩手一動,酒水緩緩流淌下來。斟滿酒,他把酒壺放下,說:「高官顯貴,得意洋洋,這樣的日子過久了,人就會忘本。看看這些……」
呂嵩指指那些食客,「他們或是說些家長里短,或是發著牢騷,話里話外都是煙火味兒,都是人間疾苦。老夫聽著這些人間疾苦,便會警醒自己……當牢記當年自己讀書時的座右銘。」
「哦!是什麼?」
「報效君王。」
「老呂,你報效了誰?」蔣慶之笑道。
「這個大明。」呂嵩沒提為何沒有了君王。
蔣慶之卻笑道:「別說是尚書,就算是知府,知縣,若是滿口報效君王,不是假話便是蠢貨。」
「你啊你!」呂嵩指指蔣慶之,莞爾,「膽大包天。別人可不敢這般說。」
「我可說錯了?」
「沒錯。」呂嵩說:「出仕為官後,老夫得以知曉大明的現狀。慢慢就有些疑惑,心想天下都成了這等模樣,帝王為何不出手?」
呵呵!
蔣慶之笑了笑,
「您的菜來了!」夥計吆喝著過來。
蔣慶之見是泡蘿蔔,不禁大喜,「好東西。」
「可漸漸的,老夫從政令中,從各種消息中得知了京師的情況。原來陛下與士大夫們斗得不亦樂乎,竟然敗了……」
道爺就此從呂嵩心中的神壇上跌落塵埃。
「老夫從那時才恍然大悟,哦!帝王並非無所不能,也不是什麼天之子。帝王也只是凡人罷了。」
「本就是凡人。」
蔣慶之嘴裡嚼著泡蘿蔔,酸甜口感讓他欲罷不能。
「老夫在地方為官多年,看著那些百姓在底層掙扎,且愚昧。老夫……不忍。」呂嵩喝了一杯酒,蔣慶之說:「喝慢些。」
「老夫酒量甚豪。」呂嵩淡淡的道,自己給自己斟酒,緩緩說道:「老夫在那時便想為這個天下做些什麼。可這個天下缺什麼,少什麼……老夫舉目四眺,缺的是錢糧。於是老夫專攻錢糧,一路做到了戶部尚書。」
臥槽!
這個超級大八卦讓蔣慶之也震驚了,筷子裡夾著泡蘿蔔,問:「專攻錢糧?」
「沒錯。」呂嵩說:「老夫上過三十餘份奏疏,皆是關乎錢糧的建言。陛下採納了二十九次。」
蔣慶之忍不住捂額。
他知曉自己被道爺忽悠了。
三十餘次建言被嘉靖帝採納二十九次的臣子,他會輕易放棄?
什麼拿下呂嵩,給儒家當頭一擊,為新政開個好頭。什麼斬殺儒家大將一員,正好用來為新政祭旗。
仿佛不弄死呂嵩就是綏靖,就是誤國。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蔣慶之覺得不妥,急吼吼的出面為呂嵩說情。
卻不知這一切都落在了道爺的算計中,道爺順勢下坡,呂嵩留在戶部。
合著我就是個多餘的!
蔣慶之覺得自己那一刻就像是個小丑。
被古人教訓了啊!
呂嵩舉杯。「陛下是明君。不過不得時罷了。換做是開國初期,必然能有一番作為。」
「現在也不晚。」蔣慶之悻悻然的說。
「晚了些。」呂嵩悵然道:「天下大勢已成,若是要徹底改變這一切,就得抽筋剝皮,乃至於斷骨換髓。弄不好,這個大明就會在雙方爭鬥中轟然崩塌。」
呂嵩看著蔣慶之,「長威伯可能坐視這一切?」
「可若是不變,這一切將在數十年後化為烏有。」蔣慶之指指那些食客,「你喜歡的這些人間煙火,將會在異族的鐵蹄之下變為屍山血海。大明將會淪為異族的牧馬場,所有人都會……」
蔣慶之摸摸後腦,忍住了那句話,「想想前漢,前漢末年天下大亂,死了多少人?司馬氏無能,以至於異族大舉南下,我漢兒淪為兩腳羊,死了多少?」
「這是大明,俺答沒這個本事。」呂嵩莞爾。
「可俺答之後呢?還記得前宋時遼國強橫,可金國卻飛速崛起,輕鬆就滅了它。金國多強大?兵臨汴京,擄走了徽欽二帝。可轉瞬草原上就出現了新霸主,蒙元……老呂。」
蔣慶之嘆道:「若是這一切不變,數十年後,這個大明會如何?」
「民不聊生。」
「若是來一場天災呢?」
「那……就是前漢舊事重演。」
「蒼天已死,黃巾當立。」蔣慶之輕聲道:「國中亂作一團,草原異族興起,此刻順勢一擊。大明……在這等絕境中能熬多久?那些百姓,那些所謂的士大夫們……哦!我倒是忘記了,他們不怕這個。」
蔣慶之舉杯喝了口酒,譏誚的道:「賊來降賊,官來降官。異族來了,大不了跪地認個新主子罷了。回頭異族殺人殺的手軟,總得要人來治理天下吧?我輩便能再度崛起,再度榮華富貴……」
呂嵩嘆道:「你說的這些……都是臆測!」
「先不說這個,就問一事,老呂,若是異族來了,那些趴在大明身上吸血的儒家門徒,多少人會為了這個大明搏命?說實話。」
在蔣慶之的注視中,呂嵩苦澀一笑,「大概……一成?」
「老呂,你覺得能有一成?」
「那就……」呂嵩搓搓臉,「罷了,若異族入侵,就老夫所知的那些人,百個裡面,怕是就一兩個願意為國效命。」
「你這話依舊誇大了。」
「那你說多少?」
蔣慶之想到了那段歷史。
異族大軍入侵,大肆屠戮。
江陰軍民抵制剃髮令,奮起反抗,滿城軍民最後僅存五十三人。
典史閻應元等人的熱血能標榜千古。
嘉定三屠……無盡的殺戮,讓這個老大民族再度經歷了一次五胡亂華般的慘烈。
「老呂,知曉水太冷的典故嗎?」
呂嵩搖頭。
「話說前朝異族南下,有高官慷慨激昂,發誓要為家國赴死。異族破城,他說要自盡殉國。可後來卻做了異族的高官。有人問,為何不自盡?高官說:老夫想投水,水太涼。」
「儒家,不足以托以家國!」
蔣慶之起身,雙手按著桌子,俯瞰著呂嵩。
「那便是墨家?」呂嵩冷笑。
蔣慶之搖頭。「不!」
「那是何人?」
「天下人!」蔣慶之說,同時,在心中輕聲道:「是我!」
我將把這個站在懸崖邊上的大明,給它拉回來!
而這一切,需要幫手!
「我不想說什麼叛出儒家!但我要一句陳諾!」
「你說!」
「這裡!」蔣慶之指著呂嵩的心口。「從今而後,無論局勢如何,我需要你老呂秉公,秉著良心行事。可否?」
後廚,一個便衣男子目光兇狠的看了掌柜和夥計一眼,掌柜和夥計都低眉順眼的。
外面傳來了呂嵩的聲音,很認真。
「好!」
晚些,這幾句對話傳到了嘉靖帝那裡。
「良心嗎?」道爺幽幽的道:「多少年未曾聽到這個詞了。」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