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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9章 喜極而崩塌的道心

  第829章 喜極而崩塌的道心

  永壽宮,御醫正在稟告。

  「景王殿下的風寒好轉,不過還得將養一陣子。」

  「嗯!」嘉靖帝盤坐在蒲團上,御醫告退。

  「陛下。」黃錦進來,「裕王殿下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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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皇。」門外站的便是裕王,他飛快看了道爺一眼,隨即避在門外。

  二龍不相見,扼殺了父子天性,對此蔣慶之嗤之以鼻。連帶著裕王也是如此。

  裕王有些惆悵,嘉靖帝起身走過來,「這一路如何?」

  大軍從大同凱旋後,裕王就單獨出發,帶著兩百騎走了另一條路。

  「北方民生凋零,特別是西北,百姓的日子頗為艱難。僅僅是餓不死罷了,若是來一場天災,就怕會有橫禍。」

  「西北嗎?」嘉靖帝眯著眼,「記得西北地方官每每說西北一切皆好,百姓安居樂業。」

  「父皇,地方官……一言難盡。」

  「如何一言難盡?」嘉靖帝問。

  「我此次途徑西北,見到地方官吏多懶散,且貪婪。盤剝百姓下手狠毒……」

  「官逼民反嗎?」嘉靖帝想到了蔣慶之一次仿佛是在開玩笑,說西北那邊民風彪悍,若是大明未來有變,西北首當其衝。

  「那麼,你以為當如何?」

  「整頓吏治,以及……謀發展。」

  「謀發展?」

  「父皇,整頓吏治為先,那也是為謀發展做準備。」

  「說說。」

  「貪腐不可根除,歷朝歷代皆是如此。既然不可根除,那邊就先把餅子做大,用各種手段來壓制貪腐,減少貪腐……但萬萬不可存了斷絕貪腐的心思,那只會讓天下官吏不滿。」

  「是刻薄吧!」嘉靖帝莞爾,然後點頭道:「先謀錢糧,也就是先安定百姓,隨後再徐徐圖之。」

  「是。」

  父子之間一陣沉默,嘉靖帝有些不自在的乾咳一聲,「吃了嗎?」

  裕王搖頭,但想到父皇看不見,一種委屈就湧上心頭,「父皇,那所謂的二龍不相見,多半是虛言。」

  「虛不虛的,再說。」嘉靖帝本是聰明人,但越是聰明人,對天命就越是敬畏。

  一個農夫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壓根就不會想什麼天命。

  啥?


  你說我還能活三十年就嘎了!

  這是天命?

  三十年,我連明天活不活都沒功夫管,三十年之後的事兒,遠著呢!

  遠,是一個距離用詞。

  但在許多時候卻用於感悟。

  三十年是遠,二十年也是,十年也是……乃至於明日也是。

  「……那農夫說,過好今日便是一日,至於明日,遠著呢!

  我仔細一想不對,便說,明日一晃眼就到了。

  農夫說,一晃眼?後生娃,老夫活了四十餘年,仔細一想,也就是一晃眼的光景就過了,你說這明日,老夫覺著……就如同那四十餘年,都是一晃眼光景。

  既然都是一晃眼,那哪來的遠近喲!

  再說了,既然是天命,那老天如何安排,難道咱們還能逆天不成?聽著就是。

  那句話叫做什麼?這天下都是皇帝老子的,皇帝老子說什麼來著……什麼天下,什麼臣子的……」

  嘉靖帝得知陳耀攔截輜重的事兒後,一腳踹在案几上,腳趾受傷,站久了難受。黃錦知機送上矮凳,嘉靖帝坐下,單手靠在門後,眸色溫和的說:「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吧?」

  「是。」裕王在門外點頭,「我便說,可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那農夫說,是呢!正是這話,那叫做什麼……聽皇帝老子的。」

  皇帝老子這個稱呼有些粗俗,卻滿滿都是敬畏心。嘉靖帝不禁莞爾,「茶水呢?」

  張童來了,給門外的裕王送上茶水。

  裕王接過喝了一口,繼續說道:「那農夫說,咱們聽皇帝老子的,皇帝老子聽老天爺的。這叫做什麼……臣服。

  對嘞!就是臣服。皇帝老子讓咱們幹啥,咱們難道還敢不干?

  別說皇帝老子,那些官吏讓咱們去死,咱們也只能去死呢!

  哎!戲文里也說了,君讓臣死,臣不得不死。這便是臣服。

  娃子,咱們連地方官吏都爭不過,哪還能和老天爺爭呢?

  別糊塗了,真有什麼天意,臣服就是,讓幹啥就幹啥。」

  裕王的聲音很平,卻能聽到些蘊意,黃錦看了道爺一眼,道爺左手手肘頂在門後,左手托腮,仿佛在出神。

  「我聽了便不解,問,我曾聽賢人說過,天行健……就是當努力活著,什麼都去臣服,那豈不是聽天由命?

  那農人哈哈大笑,說,老夫活了四十餘年,見到那些死在娘胎中的,沒見過天日。見過那些夭折的,就吃了幾天奶。也見過那些十餘歲就死的,也見過活到八十多還活蹦亂跳的,娃子,你說誰好?」


  「我便說,自然是八十多的好。

  農人說,那十多歲就去的年輕人,吃穿用度都是尋常,也不曾做什麼惡,也不曾吃錯什麼東西,就是突然病了,隨後便去了。

  那個活到八十多歲的,從十餘歲就開始吃喝玩樂,每日喝酒至少這個數……五斤。什麼好吃就吃什麼,什麼好玩就玩什麼。

  他家中有錢,沒事兒便去吃喝嫖賭,醫者說他再這般下去活不到三十歲。可醫者死了三十餘年,他依舊還活著。娃子,你說這是什麼?」

  「我想了想,說,這便是天命。農人說,對嘞!這是老天爺要讓他活著,他才活著,如何折騰他都死不了。那十多歲就死的年輕人,是老天爺不讓他活,再怎麼救治他都活不了。」

  裕王停頓了一下,「農人說,娃子,看你面色煞白,是有病?有病就治,治好就好,治不好就該吃吃,該喝喝,別忘心裡去。

  記住了,臣服,老天爺給啥,咱就接啥。

  整日活的膽戰心驚的,那不是活著,那是受罪。人不人,鬼不鬼的,還不如不活。」

  裕王說完了。

  門內門外寂靜了下來。

  黃錦站在嘉靖帝的斜對面,正好能看到這對天家父子。

  嘉靖帝依舊在出神。

  裕王微微垂眸,在冷風中看著手中茶杯上的裊裊水汽。

  不知過了多久,門內一聲嘆息:「臣服!」

  「是。」裕王說,「既然無力反抗,那便……臣服。」

  「朕可臣服。」嘉靖帝眸色溫柔,「你和老四卻不能。」

  這是個啞謎。

  ——朕不在乎生死,但卻不忍見你二人赴死。

  無一錯一首一發一內一容一在一一看!

  二龍不相見……裕王之意便是,若是天意讓我去死,那我便去死。我寧可去死,也不願被什麼二龍不相見的話弄的父子疏離。

  嘉靖帝的意思是:朕不忍!

  不忍自己的兒子冒險。

  先太子的離去讓嘉靖帝對那句話不說深信不疑,至少也是忌憚滿滿。

  若是再死一個兒子,黃錦覺得道爺會瘋。

  「父皇!」裕王有些失望。

  「你離了大軍,不知剛生出了一事。戶部左侍郎陳耀攔截了運去大軍的糧草,如今大軍缺糧,也不知如何了。」

  裕王一怔,把方才的事兒拋之腦後。「父皇,軍中一旦缺糧,弄不好便會譁變。六萬大軍一旦譁變,京師危矣!」


  「慶之此刻應當就在軍中,你以為,他可能安撫住軍心?」

  裕王此次從軍也算是長了見識,聞言說:「六萬人,六萬種心思,人餓極了……此次北上,我有次一日未曾進食,那火氣就上來了。六萬人一日不得食,那些火氣聚集起來……」

  六萬人的火氣啊!

  表叔怕是危險了。

  「父皇,我馬上去軍中。」裕王轉身就想走。

  「不必了。」嘉靖帝淡淡的道:「按時日算,若軍中譁變,此刻也是覆水難收。你去了無濟於事。」

  「可表叔……」裕王跺腳,「一旦大軍譁變,那些人殺紅了眼,誰都敢動手。」

  「朕知曉。」

  當年馬嵬坡諸軍譁變,唐明皇也只能處死愛妃,亂兵說什麼就是什麼,但凡牙崩半個不字,帝王馬上就會淪為亂軍的刀下亡魂。

  嘉靖帝幽幽的道:「朕方欲行新政,便生出了此事,這是上天……這難道便是天意不成?臣服臣服,朕若是臣服了,這個大明當如何?」

  裕王想到蔣慶之此刻兇險,不禁紅了眼,「父皇,當下得想法子去打探表叔的消息。」

  「錦衣衛和東廠的人去了。」嘉靖帝平靜的道。

  但握住玉錐的手卻不由的發力。

  大軍譁變,混亂中見人就殺。

  「陛下,成國公等人求見。」

  「嗯!」

  朱希忠和崔元來了。

  「陛下!」

  嘉靖帝聽到了崔元的聲音。

  老駙馬的聲音中充斥著讓嘉靖帝厭惡的誇張,像是狂喜。

  「陛下!」

  這時一個更為尖利的聲音傳來。

  「陛下,是芮景賢。」

  崔元正在疾步走來,老駙馬滿臉春光啊!

  就像是剛做了新郎官一樣。

  朱希忠也差不離,看著也是滿面紅光,格外春風得意。

  芮景賢后發先至,一路狂奔衝到了門外,跪下,開口,一氣呵成。

  「陛下,大喜!」

  嘉靖帝心中一震,「說!」

  道心啊!

  開始顫抖了。

  「陛下,大軍缺糧譁變之際,長威伯單騎趕到,鎮住了大軍。隨後地方糧草源源不斷運送而來。大軍,轉危為安了。奴婢,為陛下賀!」


  嘉靖帝呆立在那裡。

  道心!

  崩塌了!

  喜極而崩塌!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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