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6章 一群棒槌
第706章 一群棒槌
折合台是俺答麾下的猛將,以用兵神速著稱。
當年他曾追擊敵軍,五日不眠不休,當他率軍衝進了敵軍營地時,敵軍依舊以為他還在百里之外。
那一戰之後,草原上甚至有人說他是飛將軍。
飛將軍是前漢時某位漢將的名號,折合台與有榮焉。
此刻他距離鎮川堡已經不遠了。
「發現敵軍斥候!」
前方傳來了消息。
「不可走脫一人!」折合台吩咐道。
「萬戶放心!」
十餘明軍斥候在亡命而逃,身後是百餘騎敵軍在緊追不捨。
這次突襲靠的便是出其不意,所以這一路折合台嚴令斥候必須謹慎,且隊形要保持好……正面,兩側……一旦發現明軍斥候,便要包抄過去,不可走脫一人。
雙方距離不斷在拉近。
左右出現了俺答部的斥候,他們正在包抄。
一旦包抄到位,這股明軍斥候必然會全軍覆沒。
而他們的戰馬和敵軍斥候的一樣,都顯得有些疲憊。
「他們跑不了!」
敵軍斥候在狂笑。
明軍斥候那邊,帶隊的小旗突然減速。
「小旗!」麾下驚呼,小旗翻身下馬,「陳遠!」
「小旗!」一個身材瘦小的斥候回頭。
「一人雙馬,走!」
小旗一拍自己戰馬的脊背,退後一步,「莫要讓老子死的不值得!」
「還有我!」一個斥候減速下馬,「陳遠,記住老子喜歡吃羊頭!」
「還有我!」
五匹馬!
一個瘦小的斥候!
「小旗!」陳遠哽咽著開始疾馳。
五匹馬跟在他的左右,他不斷回頭,看著小旗五人並排站在那裡。
百餘敵軍迎面而來……
「該死!」敵將罵道:「快,衝過去!」
小旗舉刀,「兄弟們!」
「在!」
「地底下見!」
「地底下見!」
「殺!」小旗竟然疾步沖了過去。
「殺!」
五個明軍斥候,卻衝出了千軍萬馬的慘烈氣勢。
一往無前!
不過一瞬,五人變成了一人,而敵軍也落馬兩人。
小旗一側耳朵沒了,獻血流淌下來,看著格外的悽厲。
他舉起右手,可右手從手肘那裡被一刀斬斷。小旗楞了一下,用左手摸出短刀。
「大同邊軍小旗韓苗在此……」
一騎迎面衝來,長刀掠過。
一顆人頭在身後飛起。
重重落在地上。
那張開的嘴仿佛還在吶喊……
「追!」
晚些,大隊人馬疾馳而來。
「萬戶,前方遭遇明軍斥候,被他們……逃脫一人。」將領低頭。
啪!
折合台一馬鞭抽在將領的肩頭,將領顫抖了一下。
「蔣慶之一旦聞訊,必然會派軍攔截。」
出發前折合台還嘲笑沙雷,說他行事慢騰騰的,必然會被明軍斥候發現。
可現在丟臉的卻是自己。
折合台發泄了怒火後,說道:「從今日起,夜間也要趕路。」
「出發!」
大隊人馬遠去。
地面上,五具屍骸散落,被馬蹄踩踏的面目全非。
一隻鳥兒落在小旗韓苗的屍骸之前,屁顛屁顛的走過去,一嘴叼住了被踩出來的眼珠子,用力的拖拽著……
那眼珠茫然看著南方。
南方……是家。
……
「本官以為當固守。」
「是啊!咱們固守大同,俺答若是敢長驅直入,就不怕咱們截斷他的糧道?」
「再有,大同之後駐軍也不少,這一路攔截下來,足夠大軍回師,如此便是前後夾擊之勢,俺答必敗。」
「俺答必然不會如此不智。下官以為敵軍到來之後,必然會屯兵大同一線,尋機與我軍決戰。」
「以逸待勞更好!」
「是啊!」
總兵府的大堂里文武齊聚。
就在先前嚴嵩讓眾人討論戰局,有人建言主動出擊,但更多人建言固守。
蔣慶之吸了口藥煙,不置可否的看著眾人。
嚴嵩說道:「長威伯如何看?」
眾人漸漸安靜了下來,等著蔣慶之的分析。
趙文華曾聽聞蔣慶之在虎賁左衛傳授諸將兵法,引得眾人崇拜不已。
此刻那些將領聚精會神,趙文華甚至看到有人拿出了紙筆,這是準備記錄。
蔣慶之抖抖菸灰,「知己知彼,這是兵法的基礎。你等方才爭執不休,不外乎便是覺著從大同往南,京畿一帶駐軍不少。且城池也不少。俺答大軍若是長驅直入,會遭遇層層阻截。」
那些贊同此議的紛紛點頭。
「本伯不願給你等潑冷水,但許多事……」蔣慶之緩緩說道:「京畿一帶駐軍,不堪一擊!」
眾人愕然。
「伯爺,不至於吧!」一個文官說道:「上次下官路過保安時,見守軍頗為雄壯。」
「都是人樣子。」蔣慶之淡淡的道:「我說了,他們不堪一擊!」
這是定論!
無需討論!
趙文華看了黃茂一眼,黃茂似乎不以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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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畿駐軍不堪一擊,那麼還是那句話。」嚴嵩開口,「禦敵於國門之外,便是此戰的要點。」
嚴嵩贊同蔣慶之的看法,那麼這事兒就是板上釘釘了。
「不過。」嚴嵩說道:「此戰重大,當謹慎才是。」
「元輔的意思是……」趙文華馬上為義父送上助攻。
嚴嵩說道:「敵軍勢大,我軍以京衛為主,能擔當主力的不過萬餘人。十萬,一萬……若主動出擊,長威伯可有把握?」
這話讓大明文官們心涼了半截,心想原來京衛是這個鳥樣?
大軍進了大同後,對外宣傳的口徑迅速統一:重建後的京衛堪稱是精銳中的精銳,無敵了哈!
但今日嚴嵩卻主動把這個膿皰給擠破了。
趙文華說道:「京衛也就是虎賁左衛廝出征過多次,其他的……大多沒見過血。」
「沒見過血的……」一個武將搖搖頭,「一旦遭遇大隊敵軍騎兵,弄不好會不戰自潰。」
嚴嵩引出了眾人的擔憂,頓時固守的聲音占據了上風。
嚴嵩見蔣慶之依舊神色從容,甚至看著眾人的目光中帶著譏誚之色,心中不禁喟嘆,輕聲道:「此事不可輕率。」
——老夫並未針對你,而是為了大局。
嚴嵩是名義上的統軍人,蔣慶之是大將。
所以嚴嵩開口,那些文官仿佛是找到了撐腰子的人,語氣越發篤定了。
「就該固守!」
「若是俺答南下,咱們再出擊,從身後給他一下,豈不妙哉!」
「正是如此。」
趙文華見固守的聲音占據了上風,心中暗自得意,便笑吟吟問道:「不知長威伯以為如何?」
蔣慶之看著眾人,抖抖菸灰,「一群棒槌!」
瞬間,那些喧囂沒了。
變成了羞辱。
「不服氣?」蔣慶之淡淡的道:「用兵最忌諱的便是一廂情願。什麼尾隨追擊……我若是俺答,以一部輕騎急進,主力在追兵必經之路上伏擊……」
蔣慶之吸了口藥煙,微微搖頭,那種遺憾之意誰都看出來了。
他在遺憾什麼?
聯想到蔣慶之對眾人棒槌的評價,他遺憾的內容就清晰了。
——就這麼一群棒槌,竟然能成為高官,能成為大將。
「前方敵軍輕騎急進,京畿駐軍不堪一擊,必然會急報,催促救援。此外京師將會一夕三驚。就算陛下鎮定,可臣子們呢?催促大軍火速回援的旨意,或是呵斥將會源源不斷。」
蔣慶之莫名想到了前宋時的風波亭。
「我軍惶然趕路,俺答以逸待勞,半途伏擊。誰能不敗?」
蔣慶之一拍案幾,眾人身體不禁一震。
「可派斥候探路,及早發現敵軍。」有人說道。
「主意不錯。」蔣慶之微笑點頭,那文官不禁洋洋自得。
「可你卻忘了,敵軍有一股人馬在輕騎急進。京師告急,我軍可能從容與俺答對壘?唯有全軍出擊……這正中了俺答下懷。」
蔣慶之看著那些神色不一的將領和官員,若是在京師,他會開啟噴氣模式,把這些人噴的無地自容。
可這是大戰。
甚至可以說是國戰。
在這等時候,他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來。
一軍統帥,不但要能用兵,還得會用人,更得會調和麾下的情緒,統一他們的意志。
這才是兵法!
蔣慶之說道:「我軍看似人馬不少,可騎兵不多,其次,我軍實力參差不齊。」
他沒說具體,但眾人都知曉這話里的味兒。
邊軍不能作為依靠。
氣氛頓時冷了下來,嚴嵩甚至感受到了些沮喪的氣息。
這不對吧!
嚴嵩看了蔣慶之一眼,大戰之前不該是鼓舞士氣嗎?
你這反而給了眾人當頭一棍。
「俺答南下最怕的是什麼?」蔣慶之微笑道:「他最怕的是戰事曠日持久!」
蔣慶之走到地圖前,用手指頭在大同周邊劃了一個圈,「我軍的目的便是盡力把敵軍阻截於大同一線。時日越長,俺答就會越急躁。可知為何?」
蔣慶之溫聲問道。
「他糧草不濟!」
「那些部族不齊心!」
「……」
蔣慶之用鼓勵的目光看著開口的人。
嚴嵩發現,氣氛漸漸又變了。
蔣慶之就像是個變戲法的,先抑後揚,把這些文武官員的情緒玩弄於股掌之間……
後生可畏吶!
嚴嵩心中喟嘆。
蔣慶之乾咳一聲,總結道:「看,俺答的弱點不少。」
「那咱們可在大同以逸待勞。」趙文華說道。
蔣慶之搖頭。
「我最不喜的便是挨打。」蔣慶之目光炯炯,「要主動出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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