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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2章 二人之宴

  第632章 二人之宴

  呂平是誰?

  呂嵩的侄兒。呂嵩執掌戶部,位高權重,求他的人多如繁星。為了避免麻煩,一般事兒呂嵩都讓呂平代替自己去辦。故而認識他的不少。

  「是呂平!」

  有人驚呼,「呂嵩請蔣慶之赴宴,這……那賭約難道……」

  呂嵩和蔣慶之的賭約在權貴圈中知道的人不少,此刻見呂平來請蔣慶之赴宴,瞬間就懵了。

  蔣慶之笑了笑,「酒有了?」

  「是,家叔備下了美酒。」

  呂平想到了叔父當時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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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兵仗局回到戶部,呂嵩在值房裡默然許久,隨後把他叫來,說道:「蔣慶之在兵仗局弄的那一套,大概便是墨家當年的秘技。此事從一開始他就胸有成竹,卻一直隱忍,可見此子所謀甚大……」

  呂平發現叔父一番話說的越發艱難,最後竟是自嘲道:「老夫說這些作甚,可見是不甘罷了。你去一趟,請了蔣慶之赴宴。記住,莫要不忿。」

  呂平是不忿,「叔父,那蔣慶之不過是仗著墨家的傳承,這才有了今日的局面。叔父卻是靠著自己一步步熬到了今日……」

  「蠢材!」呂嵩當時嘆道:「你真以為墨家的傳承有那麼多?」

  「叔父之意……」

  「給你萬卷書,天文地理無所不包。讓你讀三十載,你可能無所不能?」

  呂平讀書不少,可捫心自問,自己距離無所不能的距離,大概就是從地面到月亮的距離。他搖頭。

  「那是天賦,更是才華!」

  想到這裡,呂平看了蔣慶之一眼。

  蔣慶之放下酒杯,緩緩看向周圍。

  那眼神中竟然都是疑惑,就在呂平不解時,只見蔣慶之嘆息,「一群棒槌!」

  瞬間,那些人面色漲紅,有人想駁斥,可想到自己先前嘲諷蔣慶之,此刻被呂平打臉,只好把那股子怒火憋了回去。

  一時間,只聞鼻息咻咻。

  這人竟然不怕得罪那麼多人!

  呂平帶著蔣慶之左轉右轉,最後轉到了一條小巷子中。

  天空中淅淅瀝瀝的下起了細雨,雨絲朦朧了視線,觸目皆是濕痕。青苔在兩側石頭砌成的圍牆上碧綠著。細雨中,幾株樹木從兩側人家圍牆中探出頭來,枝頭嫩芽隨風搖動,恍若孩子在搖頭晃腦……

  前方有個隨從,見到蔣慶之後行禮,「見過長威伯,老爺讓小人在此等候,還請長威伯隨小人來。」


  隨著巷子右轉,前方變成了石板路,身後孫不同牽著馬兒,馬蹄在石板上輕輕敲打著,發出清脆的聲音。

  一塊幌子突然在左側出現,上面寫著一個酒字。

  呂嵩就站在這家酒肆的外面,負手看著蔣慶之,「長威伯覺著此處如何?」

  「曲徑通幽,別有洞天。」蔣慶之覺得這地兒可以休閒。

  「老夫也是機緣巧合才知曉此處,酒是薄酒,菜乃家常,多是本味。老夫老了,不喜重口,不知長威伯可習慣。」

  「沒什麼不習慣。」蔣慶之說道:「人活著就得經歷喜怒哀樂,就得品嘗世間百味。酸甜苦辣咸……吃來吃去,還是本味最好。」

  呂嵩微笑,「請。」

  酒肆里很安靜,長條案幾,長凳。雨天光線不大好,看著昏暗,空氣中仿佛充斥著無數令人能安靜下來的元素。

  蔣慶之坐了下來,呂嵩坐在對面,隨即有人上了酒菜。

  酒裝在粗罈子中,碗是敞口淺碗,下面深色,上面灰黃。酒水倒進去後,看著像是有些渾濁。

  「請。」呂嵩舉起碗,一飲而盡。

  蔣慶之先淺嘗了一口,酒水很淡,讓他想到了後世西南的土茅台。

  一飲而盡後,蔣慶之夾了一塊雞肉,慢慢品嘗了,說道:「調料只用了姜,鹽,滋味卻濃厚。」

  掌柜過來送上一碟子蠶豆乾,笑道:「貴人是會吃的,這雞便是用大火煮開,隨後小火熬煮許久,這裡面加了不少老薑。最後收汁,那味兒……您慢用。」

  呂嵩吃了一塊雞肉,點頭道:「長威伯果然是老饕。」

  「論吃,大概京師我說第二,無人敢說第一。」

  前世蔣慶之從南美歸來後,用半年時間吃遍了各大菜系,各種美味都品嘗了個遍。

  呂嵩放下筷子,「當年老夫出仕時,也曾雄心勃勃,彼時君臣和氣,君王賢明,臣子竭心盡力輔佐……」

  那是弘治年間吧!

  蔣慶之說道:「孝宗皇帝謙和。」

  呂嵩微笑道:「正是。君臣之間有商有量,這才是弘治年大治的根由。」

  「那麼我想問問,當年大禮儀之爭,臣子們爭的是什麼?」蔣慶之問道。

  呂嵩緩緩說道:「當年大禮議之爭,看似為了帝王名分,實則……乃是權力之爭。」

  「和氣何在?」蔣慶之再度問道。

  「和氣……」呂嵩給自己倒酒,呂平想過來幫忙,被他看了一眼,便退到邊上。


  酒水落在碗中,濺起了酒花,呂嵩嘆道:「老夫知曉若是敷衍以對,定然會被長威伯鄙夷。」

  「沒錯。」蔣慶之說道:「有這功夫,我不如回家琢磨如何哄孩子。」

  「傳聞自從妻子有孕後,長威伯就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只想著妻兒。老夫還不信,哈哈哈哈!」

  呂嵩大笑,端起碗喝了一口,抿抿嘴,吃了一片熏豬肉。蔣慶之卻對那盆雞肉情有獨鍾,頻繁下筷,「老呂,莫要打岔。」

  「長威伯果然是不饒人吶!」呂嵩笑道,「當年楊公近乎於攝政,與故張太后聯手選中了陛下繼位。人到了此等境地,自然會生出些得意的心思。」

  呂嵩見蔣慶之眼中有譏諷之意,便知曉這個回答不能讓他滿意,「楊廷和是想爭權奪利,可陛下登基後的種種施政,皆有些急功近利。畢竟是少年帝王,且未曾被教導過帝王之道……」

  「所以楊廷和便想做陛下的主,做大明的主?」蔣慶之突然嘆道:「陛下當年的施政哪一條錯了?」

  「錯自然無錯。不過急切了些。」呂嵩喝了一口酒水,覺得有些甜。

  「呂尚書覺著彼時的大明可能慢條斯理的革新嗎?」蔣慶之把酒碗放下,接過呂嵩遞給的酒罈,緩緩倒酒。

  「為何不能?」

  「在楊廷和,在臣子的眼中,這個大明就是個工具。讓他們實現自己抱負的工具。寒窗十年,一朝金榜題名天下知,志得意滿,只想把自己腦海中的想法盡數施於這個天下。這是動機,呂尚書以為然否?」

  呂嵩點頭,指點江山,激揚文字,正是讀書人的夢想。

  「可你等卻忘記了,在陛下眼中,這個大明不是工具,而是他的根!他的家!」

  呂嵩一怔。「家?」

  「在你等眼中,大明這個工具無論何時都只是工具。就算是千瘡百孔,也只是工具。就如同一個懶惰的工匠,見到自己的工具有些不妥,但也不去急切修補,只要能用就先用著。」

  「懶惰的工匠,這個比喻刻薄了些。」呂嵩說道。

  蔣慶之放下酒罈,「若是呂尚書家中弊端重重,以至於家中都快揭不開鍋了。敢問呂尚書,可還能慢條斯理的把這一切弊端擱著?」

  呂嵩一怔。

  「家!工具,弊端……」

  電光石火間,呂嵩脫口而出,「對江山社稷的看法不同,這是陛下與楊廷和之間衝突的起源。」

  蔣慶之點頭,「陛下的家出了大問題,他迫不及待想解決,可在楊廷和眼中,這個工具有些小問題,為何急切?一個急,一個不急。


  於是老的便覺著年輕人不夠穩健,這個工具還得由老夫來掌控才好。而年輕的卻覺著這個家處處漏風,再不動手修葺一番,一旦下雨颳風,一家子怕是要被凍死餓死。」

  「你這個說法……」呂嵩放下筷子,苦笑道:「老夫竟無法反駁。」

  蔣慶之夾起雞腿,一口咬了滿嘴肉,心滿意足的享受起了美食。

  呂嵩端著酒碗慢慢喝著,可在熟悉他的呂平眼中,此刻叔父竟然是有些為難。

  蔣慶之的那番話同樣讓呂平有些震撼,但也僅僅如此。

  叔父這是在為難什麼?

  呂嵩喝了碗中酒水,「長威伯以為,當下這個家如何?」

  「處處漏風,說實話,就是個破屋子,外面來個人一腳就能踹翻。」蔣慶之說的不是假話,歷史上俺答南下,竟然能一路直抵京師,九邊形同虛設……

  「那麼,若是能修葺……可否慢些?」呂嵩盯著蔣慶之。

  「前宋時,那些人也是這般說的。」蔣慶之放下筷子,把酒水倒滿,「他們說,為何要急切呢?慢慢來不好嗎?

  是啊!慢慢來是好。可百姓在飢餓中哀嚎,外敵在虎視眈眈……江山在動搖,在搖搖欲墜。說什麼慢慢來,實則便是不想自己的利益被觸動罷了。」

  蔣慶之譏誚的道:「但凡涉及到自家利益,那些人便會丟下大家,只顧著小家。偏生還口口聲聲說什麼陛下與民爭利,把那些革新手段斥之為邪門歪道。

  我想問問呂公,前宋範文正與王荊公的革新施政,可真是邪門歪道嗎?若是不革新,前宋的國祚可能多延續些年頭?」

  呂平只見叔父在苦笑著,指著蔣慶之說:「咄咄逼人,咄咄逼人!」

  「我只問,能,還是不能?」蔣慶之目光炯炯。

  呂平心想前宋兩次革新壞了朝中氣氛,引發了黨爭,這才是亡國的源頭啊!

  「前宋看似衰亡於革新引發的黨爭。實則黨爭只是推了一把。前宋亡國……便是……」

  呂平見叔父在猶豫,心中不禁大駭……當初叔父被人陷害,眼看著就要被罷官,乃至於被論罪時,依舊從容。

  此刻叔父竟然看著……痛苦不堪。

  「老夫若是說了違心話,想來會引來你的嘲笑。」呂嵩抬頭,點頭,「是。前宋亡國便是因……新政失敗!」

  轟!

  呂平只覺得眼前恍若有雷電閃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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