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榮耀
第601章 榮耀
嘉靖三十年,對於俺答部來說是一個節點。
內部因為那場雪災引發的窘境還在延續,雖然好轉不少,但權貴們依舊怨聲載道,說損失太大,而大汗卻對此束手無策。
普通牧民也是如此,整個王庭,乃至於整個內部都在看著王帳。
換做是以往,但凡草原上有什麼解決不了的事兒,俺答的解決方案就一個:南下!
去搶掠一番,殺戮一番。隨後帶著搶來的錢糧人口,以及珍貴的工匠凱旋。
回到王庭,他依舊是那個令部眾崇敬的大汗,依舊是那個令明人膽寒的俺答汗。
「從何時開始大汗就謹慎了許多?」
吉能的帳篷里,他喝著剛從商隊買來的茶葉泡的茶水,愜意的問道。
謀士馬天祿也得了一杯茶水,正悵然的回想著在中原的日子,聞言說道:「好似從……前年開始的。」
「前年,就是明人的嘉靖二十八年。」
「正是。」
「那一年發生了什麼?」吉能想了想。
「那一年……好像咱們敗了。」馬天祿眯著眼,「三度敗在了蔣慶之手中,大同城外的京觀成了咱們的恥辱。從那時開始,大汗便謹慎了許多。」
吉能嘆道:「我那位叔父得位不正,最擔心的便是失敗。若是順風順水還好,一旦大敗,那些部族必然會反水。到了那時……」
馬天祿低聲道:「這個汗位本該是您的!」
吉能的父親是俺答的兄長,當年承襲二人父親去後,承襲職位的也是吉能之父,不過後來俺答脫穎而出,成功搶走了這一切。
而吉能看似地位尊崇,可俺答對他的警惕從未少過。
「吉能可在?」
外面有人問。
「誰?」吉能伸手,示意馬天祿噤聲。
「我,脫脫。」
「進來。」
帘布被撩起,一股冷風伴隨著脫脫進來。
吉能打個寒顫,「你不在大汗那裡,來此作甚?」
脫脫坐下,一邊脫靴子,一邊說:「給我一杯茶,好香,是明人剛送來的吧?」
「嗯!」吉能示意馬天祿給脫脫泡杯茶水。
脫脫把靴子脫下,襪子竟然都濕透了,「這該死的靴子,何時破了我都不知曉。」
他把襪子脫下,把被泡的泛白的腳放在火堆邊烘烤,接過馬天祿遞來的茶杯,嗅了一下,說道:「大汗方才令我去問話,提及了明人京衛,問我可知明人京衛整頓如何。」
「密諜不是你在管著嗎?怎地,為何來問我?」吉能似笑非笑的道。
脫脫身體微微後仰著,看著腳上升騰的熱氣,愜意的嘆息一聲,「趙全還沒來,有些消息需要你這位謀士參詳一番。」
吉能笑道:「我可要迴避?」
脫脫看著他,良久說道:「大汗從未猜疑你,你何苦如此?」
吉能笑而不語。
脫脫看著馬天祿,「密諜傳來消息,去年明人京衛近乎於重建,主要將領不是被免職,便是被責罰,大半被換掉。淘汰老弱很是徹底。若是如此,重建後的京衛實力如何?」
馬天祿喝了一口茶水,抿嘴想了想,「大明……明人官兵孱弱,將領貪鄙,軍士恍若奴隸。此次京衛重建,便是看到了這個弊端。想來那些換上的將領會振作幾年。」
「幾年?」脫脫問道:「為何?」
馬天祿笑了笑,眼中有鄙夷之意,「那是個大染缸,從上到下都爛透了,就算是重建,用不了幾年,那些將士依舊會被那個大染缸給同化了。」
馬天祿放下茶杯,「在那個大染缸里,不同流合污,就得碌碌無為。否則,一旦出頭,必然會被群起而攻之。」
吉能訝然,「這不是……自己不做正事,也不許別人做?」
馬天祿點頭。「若是別人做了正事,便映襯出了他們的無能和醜態?」
「嘖!」
吉能搖頭,眼中有貪婪之色,「這樣的大明空有無數錢糧和工匠,卻猶如一頭肥羊。」
脫脫又問道:「去年年底,蔣慶之密集前往虎賁左衛,隨後君臣也曾去校閱,據聞明皇稱之為朕之虎賁。你如何看?對了,密諜回稟,曾聽到虎賁左衛中有火器聲。」
馬天祿笑道:「明人京衛看似重建了,可那些將士大多沒見過血,一旦上了沙場,見到真正的鐵騎,有幾人能提得動刀子?有幾人能從容揮刀?
在下看來,明皇如今能倚仗的也就是虎賁左衛和蔣慶之,不鼓舞一番,如何能振奮人心?」
「在理。」脫脫眼中有欣賞之色,據聞有人暗中招攬過馬天祿,但他卻婉拒。
「另外,火器在京衛不是什麼秘密。」馬天祿說道:「當年成祖朱棣出塞時,神機營曾閃耀一時。不過後來便漸漸沒落了。興許明皇有意重建火器營吧!」
「火器營?」脫脫沒經歷過蒙元殘餘被成祖皇帝打成狗的時代,故而有些疑惑。
「就是些比煙火爆竹更厲害的火器。」吉能卻知曉此事,「當初大元征伐世間時,火器也曾興盛一時。不過終究不及刀槍方便。」
「正是。」馬天祿說道:「火器笨拙,攜帶不便。且火藥一旦受潮就成了廢物。」
「如今每戰衝殺在前的都是披著重甲的悍卒,那些火器有何用?」吉能擺擺手,止住了這個話題,「還不如擔心蔣慶之此人。」
「儒墨大戰延綿至今,蔣慶之弄了個沼氣池,據聞每畝地能增收一成多。」脫脫面色凝重,「大汗聽聞這個消息,把本該流放的人犯盡數處死,本來該收歸麾下的部族……高於車輪的男丁全部處死。」
帳內一陣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馬天祿幽幽的道:「當年異人在邯鄲為質子,若是把他弄死在邯鄲,哪來後面的中原?」
吉能蹙眉,「異人是誰?」
馬天祿說:
「中原第一位帝王的生父!」
「中原第一位帝王是誰?」吉能問道。
「始皇帝!」
「很厲害嗎?」
「千古一帝!」
馬天祿神色肅然。
吉能有些尷尬的笑了笑。
脫脫卻譏誚的道:「怎麼,你與有榮焉?」
馬天祿一怔,那肅然就變成了默然。
「這是大元!」脫脫說道。
「是。」
馬天祿隨即起身告退。
走出帳篷,他深深吸口氣,把肺腑里那股子臭腳丫的味兒,以及一股令他剛泛起的悔意呼出來。
始皇帝!
漢唐!
大宋!
大明!
從束髮受教以來,他就把這些背誦如流,那些帝王將相諳熟於心,那些膾炙人口的典故脫口就出……
——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
——王玄策一人滅國!
無數典故在心中流淌而過。
當初聽聞的傲然,那種與有榮焉,此刻卻成了一根根刺,刺的他心痛不已。
他蹲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息著。
當初為何來了草原?
馬天祿抬頭,茫然看著前方,仿佛看到了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
——先生,弟子今科必中!
他信心滿滿,卻折戟鄉試。
就在他出遊散心,準備回去就臥薪嘗膽,一雪前恥時,卻遇到了俺答部的游騎。
他被劫掠到了草原上,被安排去干苦力。半月不到,馬天祿看著倒斃的同伴,再摸摸廋了一大圈的臉頰,他怯了。
他不想死,在糾結了一夜後,第二日,他去尋到了監工,說自己是讀書人,願意為大汗效勞。
監工一頓鞭子抽的他懷疑人生,就在此時,路過的吉能認出了馬天祿的儒衫,叫住了監工。
問:「可願跟著我?」
馬天祿幾乎沒有猶豫,那一刻就算是魔鬼來了,他也會回答。
「小人,願意!」
從此他就成了吉能的隨從,幾次出謀劃策展露頭角後,他搖身一變,成了吉能的謀士,智囊。
從此,每年的元日清晨,馬天祿都會躲在自己的帳篷里不出門。
在這個祭祖的時辰,他躲在帳篷里痛哭流涕,懇請祖宗寬恕自己。
他沒臉祭祀祖宗,唯有懺悔。
「馬先生。」
馬天祿回身,見吉能和脫脫走出了帳篷,吉能的隨從在叫自己。
議事要開始了。
貴族們陸陸續續趕來,聚集在俺答的大帳外低聲議論著。
今年的年景如何,你的牛羊可還好?
漸漸的,話題就變了。
「今年可能南下?」
和中原王朝遭遇天災只會從內部去解決問題不同,草原異族更習慣缺了什麼就去鄰居那裡『借』一些。
天長日久,骨子裡就多了一股子匪氣,不願建設,只想劫掠。
「大汗到。」
外出視察的俺答回來了。
「見過大汗。」
權貴們彎腰行禮,但卻有不少不善的目光在窺探著俺答。
「都來了?」俺答掃了這些人一眼,「都進來吧!」
眾人抬頭,見俺答目光深邃的看著南方,不禁跟著看了過去。
那是他們曾經的榮耀之地,可最終卻被一個放牛娃給趕了回來。
「何時能再度入主中原!」俺答輕聲道。
遠處,張會和陳南在一群牧人中間。那些牧人好奇的看著那些聚集的貴族,都在猜測即將會發生什麼大事兒。
「南下!」一個牧人說道。
「大汗若是決定南下,我便把長刀磨亮,帶著我的馬兒跟著去。定然要劫掠幾個奴隸回來。」
「我想要一個漢女!」
「我只要錢財!」
「漢人最是軟弱,一旦被殺怕了,叫他們往東,他們絕不敢往西。」
一隊侍衛在王庭周圍游弋,監控著周邊。
「百戶!」張會二人走到了邊上,裝作是看熱鬧。陳南絕望的道:「尋不到機會!」
張會仔細觀察著,許久後,依舊找不到潛入的機會。
「讓楊召來。」
三人隨即在一個避風的地兒低聲說話。
張會目光炯炯的道:「家中吩咐,不惜一切代價也得打探到消息。不惜一切代價……就是咱們死光了,也得把消息送出去再死。」
楊召身材矮小,不引人注目。且身手靈活,是不二人選。
楊召哆嗦了一下,陳南咬牙,「罷了,這廝貪生怕死,百戶,我去!」
「誰貪生怕死了!」楊召挺直腰,「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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