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天地之間有桿秤
第543章 天地之間有桿秤
嘉靖二十九年,秋。
托老天爺的福……而不是皇帝陛下,至少在南方,士大夫們都說是托老天爺的福,今年風調雨順,麥收後各地檢點,不少地方增收明顯。
而增收的地方,無一例外都推行了沼氣池。
當初沒弄沼氣池的人家把腸子都悔青了,發誓今年就弄一個。而弄了沼氣池的人家,看著多收的糧食把嘴都笑歪了。
可以給孩子做一身新衣裳,偷偷給婆娘買些脂粉,悄無聲息的給她一個驚喜……最後若是還有剩餘的,便給自己打一壺濁酒,來一盤茴香豆……
這人生至此,不就心滿意足了嗎?
你要說為啥不追求綾羅綢緞,上等脂粉,絕世美酒,山珍海味……那些老農會告訴你,一山望著一山高,最終你什麼都沒享用到,整日就在琢磨如何掙錢。
「這不是人掙錢,是錢使喚人呢!」
一個老人站在自家田地邊上,看著麥收後的耕地發愁。
兒子嘟囔,「有錢才能給您買好酒不是。」
「和那美酒比起來,為父更想看著你日出而作,日落而歸。」老人乾咳一聲,「你看看村里張小二,做生意發財了是吧?可他整日走村串巷,沒日沒夜的干,整個人忙的不可開交。他的妻兒在家中也難得見他一面。這是過日子?」
「這不是……要養家餬口嗎?」
「有錢是有錢人的過法,沒錢有沒錢的過法。只要能吃飽穿暖,每日看到自己的家人就在眼前,給個神仙為父都不換。」
「可明年不弄沼氣池了,這地里的莊稼怕也不聽使喚了。沒了增收的那些糧食,家裡的日子……爹,怕是不好過。」兒子蹲在田埂上發愁。
「哎!他們都說是神罰。」老人乾脆坐在田埂上。
「爹,要不……咱們繼續弄吧!」兒子說道:「什麼神罰,若是神罰,為何只罰了信禮村那戶人家?」
「神靈慈悲,那是告誡呢!」老人看著兒子,知曉他的心思。「老大,莫要動那些小心思。增收是要緊,可性命更要緊。別忘了,那戶人家盡數被炸死了。」
兒子默然。
這時一個渾身掛滿各種貨物的貨郎從側面的小道走來,兒子見了眼中不禁多了艷羨之色,「張二哥,這是回來了?」
男子是村裡的貨郎張小二,他笑吟吟的道:「是呢!」
「生意咋樣?」
「不怎麼好。」
「為啥?」
「今日好些人都去府城看熱鬧,各村人都少了許多。」
「什麼熱鬧?」老人招手,「看你累的滿頭大汗,坐下歇歇。老大給小二弄碗水喝。」
「好嘞!」張小二過來,把身上的貨物解下來,整個人看著疲憊不堪,喝了一碗水後,他說道:「本來今年增收,那些人也捨得給婆娘孩子花錢,我這生意也好了不少。可那玩意兒,什麼神罰炸死人的事兒出來後,都捨不得花錢了。哎!」
「說說府城之事吧!張二哥。」男子目光熱切的看著他。
張小二放下碗,「那位伯爺你們知曉吧?」
男子點頭,「說是什么子,那沼氣池便是他弄出來的好東西。那些人說什麼……那什麼家犯了天條嘞!老天爺便降下神罰。」
「墨家。」張小二抹抹嘴角的水漬,「那位伯爺今日在城中竟然被人刺殺……」
「噢喲!」男子驚訝,「誰那麼大膽?」
「說是黃同知挨了那位伯爺一馬鞭,壓根不敢反抗。」張小二說道:「接著那什麼葉氏也出頭了,堵著那位伯爺,說他是什麼天煞孤星……好傢夥,好些人看熱鬧。」
「這事兒老夫知曉,說是剋死了爹娘和外祖。」老人說道。
「三叔,有人說,每年產婦難產死的有多少?都是被剋死的?」張小二畢竟見識多,「再有,那位伯爺的爹和外祖也算是壽終正寢,怎麼算是被剋死的?」
「張二哥,你怎地為那位伯爺說話?」男子有些好奇,「我聽人說,咱們南方是他的死對頭呢!」
「是那些讀書人是他的死對頭,咱們……三叔,你家中弄了沼氣池,美不美?」
「美,可這不擔心……神罰嗎!」
「神罰個屁!」張小二敞開衣襟,「先說說那位伯爺的事兒。今日他當眾抽了葉氏老太爺一鞭子,說從此就脫離葉氏,再無相干。」
「嘖嘖!這人夠狠。」男子說道。
「葉氏是想奪產。」張小二說道:「那位伯爺的外祖還在的時候,葉氏就想過繼給他一個孩子,這是要吃絕戶。那位外祖一去,好傢夥,葉氏用了各等手段,一心想奪產呢!」
「啊!這般狠毒?不會是謠言吧?」
「是葉氏的人當眾說出來的,葉氏那邊壓根就沒反駁。」
張小二端起空碗,「再來半碗。」
男子一邊給他倒水,一邊問道:「二哥,後來呢?」
「後來有人說,這神罰之事,弄不好有鬼!」
「什麼意思?」男子給他倒了半碗水遞過來。
張小二接過喝了一口,拉著衣襟扇扇風,「那位伯爺遇刺後,鞭責了黃同知,還說了一句,讓他告訴楊府尊,洗乾淨屁股,等著進錦衣衛大牢!」
「我的天,楊府尊……楊府尊……那位威嚴的楊府尊,不能吧?」男子驚訝的道。
「不能?」張小二冷笑,「今日有數百人衝擊府衙,眼瞅著就衝進去了,可那位伯爺卻突然派兵擋住了那些人。」
「咦!他不該是看熱鬧嗎?」
「事後有個將領說了,那些所謂的亂民大多是豪強家人,這是要衝進去滅口仵作。」
「二哥你趕緊說啊!」男子催促著。
張小二放下碗,「當時神罰炸死了六人,府衙的仵作去驗屍,據說那些屍骸上有傷……」
他看著這對父子,「刀傷!」
「老天爺!」老人悚然,「莫非是……」
男子一下蹦起來,「定然是殺人了,定然如此!我就說哪來什麼神罰,這多半是他們弄的鬼。」
張小二起身,「我得回去了。」
「張二哥,後來呢?」男子不舍的追問。
張小二把貨物掛在身上,說:「後來聽聞城外有廝殺,死了不少人。那些官兵回來,竟然帶著頭顱……」
看著張小二往村里走,男子歡喜道:「爹,咱們家的沼氣池繼續弄吧?」
老人猶豫了一下,「再等等。」
「還等什麼呢?」男子說道:「您的小孫兒就等著那多收的糧食換飴糖呢!」
老人意動了,但還是謹慎的道:「看此事最終如何。若不是神罰,咱們自然繼續弄。若是神罰……」
男子看著府城方向,「爹,往日進城曾看到楊府尊出行,看著威風凜凜,我便怕了,想著楊府尊怕不是星宿下凡。可若不是神罰,那他們……爹,星宿也會做下這等惡事嗎?」
老人默然。
「爹,您說,那位伯爺和楊府尊,誰對咱們好?」
「沼氣池的好處咱們看到了,楊府尊看似威風凜凜,可他就任知府許久,咱們家可曾多收一粒米,多掙一文錢?」
「沒呢!村里幾戶人家的地都被大戶給侵吞了。」
「威風凜凜能當飯吃?」
「不能!」
「那沼氣池可是踏踏實實的給咱們家多掙了不少。」
老人起身,拍拍屁股,「若不是神罰,回頭就和村里說說,給那位伯爺……弄個什麼……萬民傘。」
……
府衙之前有不少垃圾,兩具屍骸就倒在大門之前,渾身插滿了箭矢。
那些亂民早已跑的無影無蹤,看熱鬧的依舊還有百餘人。
仵作身邊多了兩個軍士,而楊昌河也派了兩個衙役跟著。
此刻仵作成了雙方角力的點,誰也不敢放手。
陳堡笑吟吟的道:「記住,誰敢衝著仵作動手,不,但凡靠近的,動刀子就是。死了人有伯爺擔著,只管殺。」
那兩個衙役明顯膽寒了,齊齊看向楊昌河。
楊昌河淡淡的道:「這是我蘇州府的人。」
陳堡呵呵一笑,「如今卻是此案的證人。伯爺說了,他在九邊就沒遇到過敢於伏擊官兵的蟊賊,如今卻在蘇州府遇到了。可見這蘇州府治安混亂。奏疏已經去了京城,想來吏部會頗為歡喜,畢竟多了個空缺不是。不對。」
陳堡看著那些官吏,「伯爺說了,是多了許多空缺!」
那些官吏默然。
等陳堡走後,仵作被雙方的人帶去了別的地兒,楊昌河的身體搖晃了一下,「蔣慶之這是要趕盡殺絕。」
黃靖臉上的鞭痕腫脹的厲害,他獰笑道:「只要殺了那婦人,栽贓給蔣慶之,咱們倒要看看最後是誰倒霉。」
楊昌河咬牙,「去問問楊柏,可有消息?」
楊柏自然沒消息,告訴來人,「此刻大概攔截到了,告訴楊府尊,稍安勿躁,等著好消息!」
……
距離府城三十餘里的一片開闊地帶,三百餘騎正在加速。
而前方就是數十夜不收護著的馬車。
馬車裡,奄奄一息的婦人睜開眼睛,說:「這是陰曹地府嗎?」
陳集拔出長刀。
可側面突然傳來馬蹄聲。
數十騎兵出現在了側面。
為首的副百戶拔刀,「出擊!」
「馬芳!」陳集罵道:「這個狗曰的竟然一直蹲在邊上,出擊,出擊!」
兩股人馬夾擊之下,三百餘騎只是抵擋了片刻,便崩潰了。
「追殺!」馬芳舉刀喊道。
陳集策馬過來,「為何追殺?」
他覺得護送那婦人回城更重要。
「伯爺說了。」馬芳看著陳集,眼珠子竟然泛紅,「此次要殺的那些豪強膽寒,殺的他們聽到伯爺之名而喪膽!」
當十餘騎逃到了府城外時,守城的將領喊道:「止步!止步!」
可隨後追來的馬芳充耳不聞。
短暫的殺戮結束了。
十餘頭顱被掛在馬脖子下面。
數十騎兵靜靜的看著蘇州城。
這一刻,蘇州府,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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