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帝王之學,雙向人格
第167章 帝王之學,雙向人格
半夜,蔣慶之第七次起床。
先喝了一壺水,可依舊覺得不解渴。
渾身燥熱的感覺很難受。
蔣慶之踉踉蹌蹌走出臥室,覺得頭暈眼花。
他到水井邊,搖搖晃晃的想打一桶水來給身體降溫。
在水井裡打水有訣竅,蔣慶之前世壓根就沒玩過這個,幾次都只弄了一點兒水上來。
「伯爺!」
身後有人說話,蔣慶之一個激靈,覺得渾身汗毛都立起來了。
他猛地回頭,身後是竇珈藍。
「我來吧!」
竇珈藍接過水桶,麻溜的丟下去,拉著繩子來回擺盪了幾下,再提上來。
滿滿當當的水啊!
蔣慶之把腦袋埋進水桶里。
爽!
一股子透心的涼爽之意。
他抬起頭來,伸手抹了一把臉,「怎地還不睡?」
竇珈藍俏生生站在夜風中,「剛醒。」
「你這年紀該是一睡難醒,有心事?」蔣慶之接過布巾擦拭。
「也沒什麼。」竇珈藍說道:「只是想起了當年的一些事。」
「你這個……為何不回家?」自從進了蔣家後,竇珈藍就沒回過家,這等事兒不好問,今夜借著酒意,蔣慶之才問出了存在許久的疑惑。
「家……沒了。」
蔣慶之一怔,把水井蓋子蓋上,指指蓋子,「坐。」
「伯爺坐。」竇珈藍不肯坐,就站在夜風中。
「說說。」蔣慶之坐下。
「原先家中也還好,只是後來……我爹在錦衣衛跟著他們學了賭錢。」
嘖!
蔣慶之想到了前世知曉的那些賭鬼,但凡上癮的,幾乎都沒有好下場。
「每次父親賭輸了,紅著眼珠子回來說就差那麼一點。」
賭鬼們總是有種蜜汁自信。
「他把家中能當的都當了。」竇珈藍輕聲道,「母親勸阻未果,被打。」
賭錢,打老婆……這是一個男人墜入深淵的開端。
「最後一次,父親把家都輸掉了。」
「人在就好。」蔣慶之安慰道。
「還欠下了一筆賭債。」
「……」蔣慶之不知該如何安慰。
「賭債到期還不了,有人願意用五百兩銀子娶我,我爹……沒答應。」
還好,蔣慶之嘆道:「這大概是他最後的良知。」
「他覺得太低,要一千兩。」
夜風中,竇珈藍的長髮被吹動,她捋捋頭髮,說道:「母親要和他拼命,我爹一腳踹倒她,說是要去尋個有錢人把我嫁了。」
蔣慶之看著她,「是賣吧?」
雖然大明不許買賣良民,可對於有錢人或是權貴來說,這都不是事。
「是。」竇珈藍的聲音很平靜,「我和娘在家中瑟瑟發抖,可最終等來的不是我爹,而是死訊。」
禍害死了,從此一家人過上了幸福的生活……這是標準的種田文橋段。
「我爹半路遇到了賭場追債的人,慌不擇路……被馬車撞死。」
「我想說這是好事兒,你不介意吧?」蔣慶之說道。
「我和娘喜極而泣。」
一個男人把妻女逼迫到了這個地步,真是令人無語。
「錦衣衛那邊為了維繫臉面,便說爹是殉職而死。」竇珈藍說的輕描淡寫,但蔣慶之卻能想像到這個女人在錦衣衛的艱難日子。
「為了還債,我便進了錦衣衛。」竇珈藍說的很輕鬆,但蔣慶之知曉這個過程不簡單。
「我從力士做起,每次都沖在最前面。」竇珈藍突然搖頭,「看我說這些作甚。伯爺,夜深了,趕緊歇了吧!」
蔣慶之起身,「賭債呢?」
「每年還一些,如今剩下不到五成。」竇珈藍說的輕巧,但蔣慶之從她很少買東西的習慣上看出了端倪。
「你還得養家。」
「不養。我娘改嫁了,如今有了個弟弟。」
你這是……天煞孤女嗎?
蔣慶之躺在床上,依舊想著竇珈藍的命運。
醒來時,蔣慶之覺得神清氣爽。
吃了早飯,裕王和景王來了。
小侄女兒也和小尾巴似的跟著兩位兄長。
「表叔。」
「吃了嗎?」蔣慶之在散步。
身子弱,就不要保養……這是某位御醫說的,蔣慶之不解問他為何不保養。
御醫說道:「為了保養身子骨,你喝一口水,吃一口飯,走幾步路,睡晚些……都在算計,都在琢磨……
如此,你無時不刻不在提示自己的身子骨不成,有毛病。
這人啊!他經不起念叨,念叨多了,沒病都會有病。
該吃吃,該喝喝,有事別忘心裡擱。
忘掉自己身子骨的事兒,自然而然就好了。」
這不就是心理暗示嗎?
蔣慶之覺得自己小覷了老中醫。
從此他也就是抽幾根藥煙算是治療。
至於散步,這不是保養,而是享受。
飯後把腦子放空,在庭院裡緩緩而行,感受四季冷暖,感受人間煙火氣,很爽。
「吃了。」
後面有人說道。
小姑娘回頭,猛地驚呼,「你是誰?」
兩個皇子聽到妹子的聲音不對,下意識的就轉身沖了過去。
一個錦衣少年站在晨光中,伸手喊道:「是我啊!我朱時泰啊!」
可兩個皇子卻衝過來就打。
朱時泰蹲在地上,「叔父救命!」
蔣慶之卻沒管,等裕王二人裝模作樣的說什麼認錯人了,他才幹咳道:「這是你等的同窗,小師弟……也不小了,朱時泰。想來你們都認識。」
成國公一系是老牌勛戚,和皇室關係密切。
「是你啊!」
「這天黑,沒看清,得罪了。」
兩個皇子一邊致歉,一邊暗自叫喚了一個得意的眼神。
「上課!」蔣慶之不會管這些少年之間的恩怨。
今日的課,蔣慶之說到了邊情。
「……當下的邊情對大明極為不利,若是一切不變,此後北方將會成為大明的心腹大患。」
俺答之後,李成梁就開始了養虎為患,努爾哈赤在他的麾下如魚得水……
「叔父,有九邊呢!」朱時泰鼻青臉腫的模樣很可憐。
「記住。」蔣慶之突然板著臉,三個弟子趕緊坐好。
「世間從未有堅不可摧的防禦。長城如此,九邊亦如此。」蔣慶之想到了後世的馬奇諾防線,「而且越是倚仗所謂的防禦,滅亡的越快。」
「叔父,我聽那些勛戚說,九邊靡費大明無數錢糧,堅不可摧呢?」朱時泰執拗的道。
這娃怎麼有些一根筋呢?
他沒發現景王給了裕王一個眼色,二人都悄然拉開了和朱時泰的距離。
「沒有什麼堅不可摧。」蔣慶之沒發現,「長城的歷史可上溯千年,可千年來無論秦漢還是唐宋,長城可擋住了異族的鐵騎?」
朱時泰搖頭,「可……」
「因為長城的存在,讓中原王朝以為高枕無憂,於是文恬武嬉。」蔣慶之說道:「記住,居安思危,」
裕王說道:「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恆亡。」
蔣慶之讚許的道:「正是如此。歷朝歷代都覺著有長城為庇護,於是得過且過。成祖皇帝為何遷都北平,至少一半是為了令兒孫居安思危。」
北平距離草原太近了,一旦大同等地被突破,異族鐵騎就能直面京畿。
「可時日久了,大明上下依舊被暖風熏的忘記了威脅就在不遠處。」
「土木堡之變便是前車之鑑,可我在朝中並未看到有人居安思危。如今俺答虎視眈眈,若是照著這般下去……」
歷史上,後年俺答就南下了。
「文恬武嬉!」蔣慶之給當下的大明下了一個評語。
「表叔,那當如何應對?」裕王請教。
「要想改變當下這一切,難。」蔣慶之說道:「吏治,軍隊,賦稅……處處都是難題,而這一切的核心是什麼?」
景王說:「是錢財,財賦不足,什麼都做不了。」
裕王說道:「是吏治。」
朱時泰小師弟舉手,「叔父,是軍隊。」
「看,三個人就有三種不同的想法。」蔣慶之敲敲案幾。「歸根結底,這一切是如何發生的?」
見弟子們茫然,蔣慶之說道:「這一切都是人造成的。那麼要想解決這些問題,依舊要順著人去解決。」
裕王低頭沉思,猛地抬頭,「是了,吏治糜爛是人導致的,賦稅不足也是人導致的,軍隊糜爛亦是如此……一切的根源就在於人。抓住這一點,便不會走偏。」
裕王起身行禮,「謹受教。」
他看著有些小興奮,朱時泰輕聲問:「你激動什麼?」
裕王說道:「這是帝王之學,蠢貨!」
景王閉著眼,卻雙拳緊握,顯然內心並不平靜,「王安石變法看似良法,可他不知這一切的核心是人,抓錯了方向。故而變法一開始就遭遇了狙擊……表叔教授的這是比帝王之學更為犀利的學問。這是王者之道!」
景王睜開眼睛,起身行禮,「謹受教。」
裕王輕聲道:「太子若是知曉表叔如此大才,怕是把腸子都悔青了。」
「你們都瞞著我!」
朱時泰突然暴跳如雷,抓住毛筆就往景王那裡扔。
景王好似早有準備,輕鬆避開,裕王趕緊跑過去,兄弟二人警惕的看著朱時泰。
朱時泰在室內焦躁不安的遊走,不時衝著裕王二人叫罵。
什麼狗賊,什麼欺負我……
這特麼不對!蔣慶之吩咐道,「去個人問問。」
很快,跟著朱時泰的僕役進來,見狀請罪,「二老爺,小國公有些……」,僕役指指腦子,「有時會發怒,去年國公尋了個神醫診治,都大半年未曾發作了。」
「所以老朱就隱瞞了此事?」
蔣慶之怒了。
「國公並非想隱瞞,那神醫說,只要半年不發作就是痊癒了。」
痊癒個毛線!
蔣慶之問道:「發作時什麼樣?」
「暴躁,會打人,會不停的走動……」
這怎麼像是神經分裂症?
蔣慶之看著不停走動,鼻息咻咻的弟子,想到了另一個問題。
這孩子昨日看著好端端的,溫文爾雅。
難道是……雙向人格?
「如何制止?」蔣慶之問道。
僕役說道:「簡單。」
「簡單?」
「不管就是了。」
蔣慶之想到了裕王兄弟先前避開朱時泰的舉動。
這事兒宮中定然早就知曉了。
這時朱時泰走了過來,衝著蔣慶之咆哮,「你也敢欺凌我嗎?」
「二老爺趕緊避開。」僕役驚呼,「小國公此刻不分人。」
「表叔快退。」裕王兩兄弟喊道。
朱時泰手握硯台,目露凶光。
蔣慶之眨巴了一下眼睛。
臥槽!
來不及了。
蔣慶之猛地喝道:「該死的畜生,你喊什麼?」
說完,蔣慶之給了朱時泰一巴掌。
啪!
朱時泰止步,焦躁的雙眸呆滯……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