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零七章 時代
要麼是天牛妖真的有點什麼本事,能帶動這群人的情緒。不是靠實力壓服這些囚犯。在場好幾隻妖魔的實力都比他強。
而是靠某種更原始的東西。方羽想了想天牛妖剛才那番話。直接挑釁新來的獄頭,用最粗暴的方式挑戰權威。
沒有鋪墊,沒有試探,上來就讓對方磕頭。這種人在牢房裡反而容易成為囚犯們的精神領袖,因為他說出了所有囚犯想說但不敢說的話。
他把所有囚犯對獄頭的怨恨都集中到了自己身上,然後用最直接的方式替所有人宣洩出來。那些實力比他強的囚犯,未必服他的拳頭,但一定服他的膽量。
而他沒有讓這些囚犯跟著他一起攻擊方羽。那樣的話,被攻擊的獄頭就有理由動用武力鎮壓,帶頭攻擊的人會遭到最嚴厲的懲罰。
他只是讓所有人一起起鬨。起鬨是沒有風險的。
法不責眾,獄頭再生氣,也不可能把所有起鬨的囚犯都處罰一遍。這種低成本的集體行動,最容易在囚犯中間形成暫時的同盟。天牛妖在牢里待了八年,早就把這一套玩得爐火純青。
方羽一路過去,兩旁的囚室一間接一間地從兩側掠過。
每一間囚室里都有囚犯在起鬨,有的拍門,有的叫罵,有的用鐐銬敲擊牆壁,整個牢區都像是在開一場混亂的演唱會。就在這條走廊快要走到盡頭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前方的牢房安靜得格格不入。那間牢房和周圍的囚室完全一樣。厚重的花崗岩石門,極窄的通風縫隙,門上刻滿了封印符文。
但它沒有任何聲音傳出。
沒有拍門聲,沒有鐐銬聲,沒有嘶吼聲,甚至連呼吸聲都聽不到。周圍的囚犯還在叫囂起鬨,聲浪一波接一波地涌過來,那間牢房卻像一塊沉默的礁石,任海浪拍打,紋絲不動。
方羽微微眯起眼睛,目光落在通風縫隙上。
透過極窄的縫隙,他能看到一個背對著石門的瘦弱身影正蜷縮在牢房最里側的角落裡。
那人穿著一件破爛的灰色囚服,囚服的袖口和下擺都已經磨成了布條,布條上沾著乾涸的暗綠色妖血。
頭髮又長又亂,散在肩上像一堆枯草,發梢打結成一綹一綹的,顯然很久沒有打理過了。從體型看像是一個人類女子。
肩膀很窄,骨架纖細,蜷縮起來時整個人只有小小的一團。但方羽的感知告訴他,那是一隻妖魔。一隻實力遠不如天牛妖的低階妖魔。
:
這就很奇怪了。這一層關的都是重犯,天牛妖這種妖將中期被關在這裡很正常,螳螂妖和石魔那種接近妖將巔峰的被關在這裡也很正常。
但一隻低階妖魔,為什麼會被關在重犯區?更奇怪的是,周圍那些實力遠強於它的囚犯們都在跟著天牛妖起鬨,它卻充耳不聞,像是外面的一切都和它無關。
它的肩膀微微弓起,雙臂交疊在胸前,整個人以一種極度防禦性的姿態縮在角落裡,後背緊緊貼著牆壁。這種姿態不是囚犯在牢房裡放鬆休息時的姿態。
休息時的囚犯通常會靠在牆上或躺在石床上,四肢舒展。只有一種可能:它在護著什麼東西。
方羽的目光掃過它頭頂的血條。
【喇叭花妖:185430/187642。】
血條幾乎接近滿血,總血量十八萬七千多。
在這座天牢里,其他囚犯被封印陣法和惡劣環境雙重壓制,血條多多少少都有損耗。
每一隻囚犯的血條都是殘缺的,都在緩慢而堅定地往下掉。
只有這隻喇叭花妖,血條幾乎完好無損。
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保持率。在封印陣法的持續壓制下,在這座暗無天日的地牢里待了不知多少年後,還能保持這種狀態。
這絕非尋常。
要麼它剛被關進來不久,還沒來得及被封印陣法和惡劣環境消耗。
但這不可能,因為它的囚服已經破爛到那種程度,說明它在這裡待了很長一段時間。
要麼它有某種特殊的手段能抵禦封印陣法的壓制。
要麼它手裡藏著什麼東西,能讓它在封印陣法的持續壓制下依然保持巔峰狀態。
不管哪種情況,這隻喇叭花妖都不簡單。
:
方羽停下腳步。
他的靴底在石板上停住時發出輕微的摩擦聲,這聲音在整條嘈雜的走廊里極其微弱,但在那間安靜的牢房前卻顯得格外清晰。
周圍牢房的起鬨聲還在繼續,天牛妖還在遠處哐哐地撞著石門,石魔還在用石臂砸著牆壁,螳螂妖還在拍打鐵門。但在這間牢房前,空氣仿佛凝滯了。
方羽剛想開口說什麼,那隻喇叭花妖忽然頭也不回地冷聲說了一句。
它的聲音很低,很冷,像是冰層下緩緩流動的暗河,表面波瀾不驚,下面卻藏著能把人凍僵的寒流。
那聲音里沒有恐懼,沒有憤怒,沒有討好,沒有求饒,只有一種被反覆打擾後已經瀕臨極限的不耐煩和拒人千里的疏離,像是被人強行從一場做了很久的夢中叫醒。
「新來的,看什麼看!」
方羽沒有說話。
他注意到喇叭花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不是在恐懼,而是在用力。
它的雙臂緊緊抱在胸前,像是在護著什麼東西。它的手指扣在胸口,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指甲陷進了手掌的皮膚里。
囚服磨破的布條從它手臂上垂下來,隨著身體極細微的顫抖而輕輕晃動。他的感知無聲地滲透進牢房內部。
透過那層破爛的囚服,透過它蜷縮的身體,穿過它緊抱在胸前的手臂,他看到了一朵小小的白色喇叭花正被它護在胸前。
那朵花只有拇指大小,五片花瓣緊緊合攏在一起,像一個小小的鈴鐺,花莖極細極短,幾乎看不到,紮根在喇叭花妖胸口的皮膚上,根部嵌入它的血肉之中,隨著它的心跳微微顫動。
花瓣在封印陣法的壓制下依然保持著柔和的白色螢光,每一次閃光都在喇叭花妖的血條上激起一圈極細微的漣漪,將封印陣法的壓制力一絲一絲地化解掉。
木系妖魔,就是手段多啊。
方羽收回目光,轉身離開。他沒有多說什麼,沒有多餘的動作。
:
他走了幾步,身後的石門裡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如釋重負的嘆息。那聲嘆息很輕,輕到連走廊里的嘈雜聲都能輕易蓋過,但方羽聽到了。
他聽到喇叭花妖把懷裡的白色喇叭花捂得更緊了一些,蜷縮的身體又往牆角縮了幾分,後背和牆壁之間已經沒有一絲縫隙。
或許就是因為這朵特殊的喇叭花,這傢伙才能把狀態保持得這麼好。方羽也沒多想。天牢里有秘密的囚犯多得是,每隻妖魔都有自己的保命手段。
螳螂妖靠的是速度,在封印壓制下依然保持著極快的反應能力。
石魔靠的是本體結構的特殊性,花崗岩身軀對封印壓制的抗性遠高於血肉之軀。喇叭花妖靠的是那朵紮根在血肉里的白花。
這些手段能幫它們扛住封印陣法的壓制,但扛不住方羽的獵殺。不過眼下還不是動手的時候。他剛上任幾天,所有獄卒和守衛都還盯著他這個新來的獄頭,現在動手風險太大。
他在妖魔關押區里又轉了一圈,將各間牢房裡的囚犯狀態一一掃過。
然後他走到更深處的石梯口,想要繼續往下走。
石梯口站著兩個守衛,和鐵門前那兩人一樣的裝備,一樣的站姿,但鎧甲上的磨損痕跡更重。肩甲上有幾道被利爪划過的舊痕,護腕上的銅釘掉了幾顆。
其中一人看到方羽走近,立刻抬起手做出停止的手勢,動作乾淨利落,手掌張開,五指併攏,標準的禁軍攔截手勢。
方羽出示令牌後,對方的回答和上面的守衛如出一轍,但語氣更冷,更不近人情。
他的目光在方羽的令牌上只停了一下,然後用一種背書式的語調說道。
「新來的,下面的區域是重犯中的重犯,好幾個是八脈首座親自封印的。你的令牌權限不夠,不能下去。要麼平調,把管轄工作變成管理更下面的囚犯。
但這需要典獄長和刑部同時批准,流程走下來少說半個月。要麼就是有上級命令,帶著典獄長親自簽發的特別通行文書下來。兩個條件都不滿足的話,這扇門你過不去。」
方羽也沒有多說,收回令牌,轉身就走。
動作乾淨利落,沒有任何拖泥帶水。他走出好幾步後,那兩個守衛才從剛才那種緊繃的狀態中微微放鬆下來。他們交換了一個眼神。
這個新來的獄頭不像之前那些被攔的,既沒有爭辯也沒有套近乎,這讓他們的警惕心反而更高了幾分。
:
平調是不可能的。
方羽一邊往回走一邊在心中盤算。
那典獄長一看就是無底洞。光是買一個丙字號獄頭的職位就不知道花了多少錢,要平調到更深層的轄區,不知道要塞多少好處才可能讓那個老胖子鬆口。
而且就算典獄長肯收錢,整套流程走下來至少需要十幾天。
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妖魔大軍壓境,城外的妖霧一天比一天濃,大戰隨時可能爆發。
本來以為還需要多等待點時機,所以這兩天一直在踩點。
觀察巡邏路線,記錄換崗時間,摸清楚哪些守衛在哪個時段會打瞌睡,哪些獄卒會在交接班時偷偷溜去食堂搶紅燒肉,每個守衛的姓名、性格、習慣、和哪些囚犯有私下交易。
天牢的每一層地形都記在腦子裡,每一個陣眼的位置、每一條緊急通道的方向、每一扇鐵門的鑰匙在誰手裡,全部清清楚楚。在等一個最合適的時機。
等守衛輪值出現足夠大的空檔,等典獄長喝醉了酒早早回房睡覺,等所有條件都完美對齊的那一刻。
沒想到,時機比他預想的來得更快。
兩天後,天牢里忽然發生了一件事。
喇叭花妖,失蹤了。
當石頭小跑著衝進值班室把這個消息告訴方羽的時候,方羽正靠在椅背上翻看輪值名冊,手裡拿著一支毛筆正在名冊空白處標註下一班次的換崗時間。
石頭衝進來時帶起的風把桌上的油燈吹得劇烈搖晃,燈焰在燈座上瘋狂跳動,將方羽映在牆上的影子扯得忽長忽短。
「你說什麼?」
方羽翻頁的手指停了一下,抬起眼看著石頭那張因為跑得太快而漲得通紅的臉。
:
「喇叭花妖!就是那天您查牢的時候在走廊最深處那間牢房裡看到的那隻低階妖魔!」
石頭喘著粗氣,一隻手撐著桌沿,另一隻手在空中比劃著名。
他說話時唾沫星子都噴到了桌面上。
「老馬今天早上查房的時候發現那間牢房空了!鐵門上的封印沒破,鎖也沒被撬,石門上連一道新的劃痕都沒有!但裡面的囚犯就這麼憑空消失了,連根頭髮都沒留下!
老馬當時臉都白了,趕緊讓人封鎖了消息,把所有知道這件事的獄卒都叫到一邊下了封口令,說誰要是敢傳出去就等著被發配到邊境去掃茅廁。
現在消息還沒傳到上頭去,但牢區里已經炸開鍋了。那些囚犯的鼻子比狗還靈,牢房裡少了一隻妖他們都能聞出來,現在都在議論紛紛!」
方羽放下名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想起兩天前經過那間牢房時看到的畫面。
喇叭花妖蜷縮在角落裡,背對著石門,懷裡護著那朵小小的白色喇叭花。
他原以為那朵白色喇叭花只是幫它抵禦封印陣法的壓制力,現在看來,那朵花可能比預想的更加重要。
喇叭花妖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完成了這場無聲的越獄。方羽原以為自己是這盤棋里唯一的獵人,沒想到獵物里也藏著能下棋的棋手。
別誤會,不是方羽乾的。
當方羽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他甚至比石頭還要多花了好幾息才消化過來。
他在天牢里潛伏了好幾天,辛辛苦苦踩點、記輪值表、摸守衛作息,為的就是在最合適的時機精準出手,用最小的風險換取最大的收益。結果他還沒動手呢,一隻低階妖魔居然先他一步越獄了。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