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4章 天陰
第1184章 天陰
但往哪裡逃?峽谷的入口已經被封死了,兩邊的岩壁高不可攀,水面之下不知道還藏著什麼。
他們被困在這個被水淹沒的峽谷中,就像是被關在一個灌滿了水的棺材裡,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宇文無極的聲音還沒有消失,江涌就看到了一些東西從水下浮現出來。
不,不是「浮現」,是「冒出來」。
那些東西是從石壁裂縫的方向出現的。
它們從水下快速上浮,衝破水面,露出了一部分身體。
江涌只看了一眼,就覺得胃裡一陣翻湧,差點沒吐出來。
那是一頭妖魔。
不,不是一頭,是好幾個頭。
江湧來不及數清楚到底有幾頭妖魔從水下冒出來,但他看到了它們的樣子。
那些妖魔的身體是深灰色的,和岩石的顏色幾乎一樣,如果不是它們正在移動,江涌幾乎要把它們當成水中的巨石。
它們的身上布滿了疙瘩和凸起,像是癩蛤蟆的皮膚,但比癩蛤蟆的皮膚更加醜陋和恐怖。
其頭部扁平而寬大,嘴巴占據了整個頭部的一半以上,嘴角咧開到了耳根的位置,露出兩排尖銳,參差不齊的牙齒。
眼睛是黃色的,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渾濁發著微光的黃色,看起來像是兩盞快要熄滅的油燈。
但最讓江涌感到恐懼的,不是它們的樣子,而是它們的數量。
一頭,五頭,十頭————來不及數清楚,因為他看到了更加恐怖的東西。
在這些妖魔的身體表面,有電流在竄動。
藍色的、細密的、像是蛛網一樣的電流,覆蓋在每一頭妖魔的皮膚上,從它們的頭部蔓延到軀幹,從軀幹蔓延到四肢,從四肢蔓延到水中。那些電流在水中的傳播速度快得驚人,幾乎是瞬間就擴散到了整個水面。
江涌感到一陣劇烈的麻痹感從身體各處傳來。
電流擊中了所有人。
那種感覺無法用語言準確描述,不是被電擊的疼痛,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從骨髓深處傳來的撕裂感。
電流穿透了江涌的身體,讓他的每一塊肌肉都在同時收縮和舒張,讓他的每一根神經都在同時興奮和抑制。
他的身體在水中劇烈地抽搐,四肢不受控制地亂舞,嘴巴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水面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電籠。
藍色的電流在水面上跳躍、閃爍、交織,像是一場瘋狂的、沒有規則的閃電錶演。
每一次電流的跳躍都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啪」聲,像是什麼東西被擊穿了一樣。
那些被電流直接擊中的妖魔似乎完全不受影響,它們在水中的移動速度反而更快了,像是一條條在水中滑行的毒蛇,朝著人群的方向快速逼近。
但人類受不了。
江涌看到身邊的一個人,那個人的身體在電流中劇烈地顫抖了幾下,然後突然停止了。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張開,臉上凝固著一種混合了恐懼和困惑的表情。
身體開始下沉,慢慢地、無聲地沉入了水面以下,只留下一圈逐漸擴散的漣漪。
又一個。
又一個。
又一個。
死亡在水中蔓延的速度,比電流慢不了多少。
江涌感覺自己也在沉。
不是他在主動下潛,而是他的身體正在失去浮力,像一塊石頭一樣往下墜。
他的四肢已經不聽使喚了,他的大腦也在變得遲鈍和模糊,他的視野越來越窄,越來越暗,像是一條正在被拉上的幕布。
他最後的意識中,聽到了一句話,不知道是誰說的,也許是宇文無極,也許是其他人,也許是他在臨死前的幻覺。
「撤!所有人往峽谷入口方向撤!能跑多少跑多少!」
然後,江涌感到有人在拉他。
一隻手抓住了他的後衣領,把他從水下拖了上來。
那人力氣很大,拖著他像拖一袋土豆一樣輕鬆。
江涌被拖著在水面上快速移動,他的臉時不時地沒入水中,嗆進幾口冰涼的水,然後又浮出水面,迷迷糊糊地看到頭頂那道狹窄的亮線。
他不知道自己被拖了多久,不知道拖他的人是誰,不知道他們最終到了什麼地方。
當他重新恢復清醒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躺在一片潮濕的地面上,周圍是幾個同樣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的人。
遠處,峽谷的入口方向,那兩塊合攏的岩壁之間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缺口,不大,只夠一個人側身通過。
水流正從那個缺口中瘋狂地湧出,帶著大量的泥沙和碎石,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
江涌艱難地轉過頭,看到了宇文無極。
宇文無極站在那個缺口旁邊,渾身濕透,頭髮散亂,衣袍上沾滿了泥巴和血跡。
不知道是他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但他的眼睛亮得嚇人,亮得像兩顆燃燒的炭火,帶著一種讓江涌不寒而慄的病態光芒。
宇文無極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悲傷,沒有沮喪。
他在笑。
宇文無極的笑,是江涌在那天看到,最讓他毛骨悚然的東西。
比那些從水下冒出來的妖魔更讓他毛骨悚然,因為那個笑容太不正常了。
一個正常人,在經歷了剛才那樣的恐怖之後,應該是什麼表情?恐懼?後怕?慶幸自己還活著?悲痛失去了同伴?任何一種情緒都是合理的,都是可以理解的。
但宇文無極在笑。
那笑容不是苦笑,不是慘笑,不是任何一種帶著負面情緒的笑。
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喜悅。
那種喜悅是真實的,是強烈的,是不容置疑的。
但也正因為如此,才更加讓人不寒而慄。
「你們看到了嗎?」
宇文無極轉過身來,面對那些和他一樣倖存下來的人,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
「天陰遊子妖————活著的天陰遊子妖!傳說中的妖魔,居然真的存在!」
沒有人回答他。
倖存者們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困惑和恐懼。
他們不理解宇文無極在說什麼,不理解他為什麼在這種時候還能笑得出來,不理解他的大腦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你們不明白,」
宇文無極注意到了人們的表情,但他不在乎。
他雙手在空中揮舞著,像是在畫一幅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畫。
「天陰遊子妖,天陰之火————」
宇文無極的話沒有說完。
不是因為被打斷了,而是因為他太興奮了,興奮到語無倫次,興奮到不知道該先說什麼。
宇文無極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然後轉向人群,自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眼神在每一張臉上停留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尋找什麼。
「我們需要增援。」
宇文無極的聲音終於恢復了某種程度上的平穩,但那種平穩是脆弱的,像是蓋在沸騰岩漿上的一層薄冰,隨時都可能被下面的狂熱衝破。
「立刻派人回京城,向天機閣請求增援。告訴閣主,我們在赤仙遺產發現了天陰遊子妖,前來支援。」
宇文無極頓了頓,眼睛裡的光芒更加熾烈了。
「告訴他們,來的人越多越好。把能調動的所有人都調過來。天陰之火的價值,值得朝廷傾盡全力。」
他嘴裡一直嘟囔著「天陰之火」這個詞,反覆地、不停地、像念咒一樣地嘟囔著,讓人完全摸不著頭腦。
天陰之火是什麼?和天陰遊子妖有什麼關係?
赤仙遺產的核心寶藏不是應該是赤仙本人的傳承嗎?
怎麼又冒出來一個「天陰之火」?
這些問題在江涌的腦海中盤旋,但沒有答案。
宇文無極沒有解釋,其他人也沒有人知道答案。
他們只知道一件事,宇文無極瘋了。
不是精神失常的那種瘋,而是一種被某種東西迷住了心竅,執念入骨的瘋。
連入口都沒進去就死傷這樣,本來是一件很慘的事,但宇文無極卻興奮到了極點。
江涌躺在濕冷的地面上,看著宇文無極那張因為興奮而扭曲的臉,心中湧起一股深深的無力感。
他看了看周圍。
倖存者的人數,大概只有出發時的一半多一點。
江涌閉上了眼睛。
他開始懷疑,自己當初加入遠征隊的決定,是不是一個天大的錯誤。
本來,江涌是不抱希望的。
在那場水下災難之後,在峽谷入口被封、水位暴漲、妖魔肆虐、死傷慘重之後,在宇文無極露出那種讓人不寒而慄的狂熱笑容之後,江涌覺得,遠征隊已經結束了。
不是「可能」結束,不是「大概」結束,而是「已經」結束。
沒有任何繼續下去的可能了。
你想啊,連入口都沒有進去,只是在外面觸發了一下機關,就死了四五十個人。
如果繼續往裡走,裡面還有什麼?還有多少機關?還有多少妖魔?還有多少未知的危險?
以遠征隊現在的實力和士氣,根本不可能繼續推進了。
天機閣的精銳弟子死了將近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中還有不少受了傷,戰鬥力大打折扣。
那些招募來的人手,看到了劇毒的重水和水下妖魔的恐怖之後,大部分都打起了退堂鼓。
他們加入遠征隊是為了利益,不是為了送命。
就連江涌帶過來的那批玩家,也是在盤算著怎麼跑路。
沒有可能了。
江涌當時是這樣想的。
他甚至開始盤算著怎麼體面地退出遠征隊。
結果萬萬沒想到。
京城那邊,意外地對這次的探索非常感興趣!
宇文無極當場召集了所有倖存者,站在一塊稍微高一些的石頭上,臉上帶著一種混合了得意和興奮的表情。
「京城來消息了,」宇文無極開門見山地說,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得意,「朝廷對赤仙遺產的探索非常感興趣。非常!非常感興趣!」
他連著說了三個「非常」,每一個都比前一個更加用力,像是在強調什麼。
「根據天機閣內部的消息,幾位皇子的幕僚都在打聽相關的情報。朝廷八脈中,至少有五脈派出了人手,準備加入我們的行動。」
宇文無極說到這裡,嘴角的笑容幾乎咧到了耳根。
「增援很快就會到。不是天機閣一家的增援,而是整個朝廷的增援。」
人群中響起了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有這麼多高手壓陣,再遇到那些天陰遊子妖,就不是他們逃跑了,而是他們追殺那些妖魔了。
江涌也鬆了一口氣。
如果有這麼多高手來增援,那遠征隊的探索確實還有繼續下去的可能。
他不用找藉口退出了,可以繼續跟著隊伍混,說不定真的能撈到點什麼好處。
但他的這口氣還沒松完,宇文無極的下一句話就把它堵了回去。
「不過——
—」
宇文無極的語氣忽然一轉,從得意變成了嚴肅。
「有一個壞消息。」
人群安靜了下來,所有人都盯著宇文無極,等著他說下去。
「因為事情太大,消息瞞不住。京城那邊好幾個派系的人全都知道了這件事。」
宇文無極的聲音變得更低了:「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我們這邊的行動要快。要非常快。趕在增援來之前,我們要獲取更多的消息,掌握更多的主動權。誰掌握了第一手的信息,誰就在後續的利益分配中占據優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了江涌身上。
「所以,」宇文無極說,「我們需要你們—一不計生命代價地回大峽谷。」
他說「大峽谷」的時候,頓了一下,然後自己糾正道:「哦,現在是峽谷湖了。回那邊探索。」
江涌愣在了原地。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計生命代價。
這五個字在他的腦海中反覆迴蕩,像是一顆被扔進池塘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不計生命代價,這句話的意思,翻譯成人話就是,你們去送死,我們不在乎。
江涌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發不出聲音。
他轉頭看了看身邊的小胖、阿坤、飛哥和老劉,他們的臉上也帶著同樣的表情,那種混合了震驚、憤怒和恐懼的表情。
宇文無極還在說話,但江涌已經聽不進去了。
>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