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2章 初見狹

  帖子裡面列出了一些玩家在遊戲中的大致信息,有些信息很準確,有些明顯是猜的。

  江涌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後面還附了一段簡短的描述:「江涌,玩家中比較有名的組織者,擅長社交,和宇文無極關係不錯。據說這次帶了好幾個玩家加入遠征隊,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江涌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然後關掉了帖子。

  也是我天真了。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自嘲的諷刺。

  以為堵住一些玩家的嘴就夠了。

  他在出發之前,確實做了不少工作。

  他在玩家群里反覆強調保密的重要性,私聊了幾個他覺得可能會管不住嘴的玩家,警告他們「誰要是泄露消息,以後就別想再跟我混了」。甚至還用金錢堵住了一些人的嘴。

  他以為自己做得夠多了,以為這樣就能萬無一失。

  奈何這次行動的玩家數量實在太多。

  多到什麼程度?多到連江涌自己都數不清楚。

  這些玩家來自現實世界,有著完全不同思維方式和生活習慣。

  這些玩家隨時可以退出遊戲,在論壇上發帖,把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的玩家。

  一旦有一個人不守規矩往網上發消息,其他人就立刻跟團了。

  這不是江涌的猜測,而是他親眼看到的事實。

  他記得很清楚。

  第一個關於遠征隊的帖子是在隊伍進入峽谷的那天晚上出現的。

  發帖人是一個江涌不太熟悉的玩家,ID叫「夜行孤狼」,平時在遊戲裡不怎麼活躍,存在感很低。那個帖子只有一句話:「今天跟著天機閣遠征隊進了一個大峽谷,感覺有點不對勁。」

  當時江涌看到這個帖子的時候,氣得差點把手機摔了。

  他立刻私信那個玩家,讓他把帖子刪掉。

  帖子確實刪了。

  但為時已晚。

  那個帖子雖然只存在了不到十分鐘,但已經有好幾十個人看到了。

  截圖、轉發、二次創作,信息像病毒一樣擴散開來,從論壇蔓延到聊天群,從聊天群蔓延到其他社交平,然後再蔓延回論壇。

  等到江涌反應過來的時候,關於遠征隊的話題已經登上了論壇的熱門榜,而且熱度還在持續攀升。畢竟,天機閣這幾個字,在稍微對遊戲裡的朝廷勢力有點了解的,都會明白這幾個字代表著什麼。再加上其實很多玩家都在京城,關注著這一批天機閣遠征隊的情況。


  所以。

  從那以後,事情就完全失控了。

  每天都有新的帖子出現,每天都有新的「爆料」,每天都有新的玩家加入這場信息的狂歡。有人發文字描述,有人發自己的猜測和分析。

  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混在一起,變成了一鍋誰也分不清成分的雜燴粥。

  江涌曾經試圖阻止這一切。

  他呼籲大家保持克制,他私聊那些發帖的玩家讓他們刪帖,甚至在玩家群里發了一篇長篇大論的「聲明」,強調信息泄露對所有人都是有害的。

  沒有人聽他的。

  或者說,有人聽了,但不在乎。

  對於大多數玩家來說,「保密」這個詞的含金量,大概和「請勿踐踏草坪」差不多。

  看到了,知道有這麼一回事,但該踩還是踩。

  看著屏幕上不斷刷新的帖子,江涌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遠征隊出發之前,他信心滿滿。

  那時候的江涌,和現在坐在電腦前這個萎靡不振的傢伙,簡直像是兩個人。

  他記得那天。

  遠征隊出發前的最後一個晚上,天機閣在京城的一個莊園裡舉行了盛大的誓師宴。

  宇文無極坐在主位上,穿著一身銀白色的錦袍,腰間佩著一柄長劍,面孔上寫滿了意氣風發。他舉杯對所有人大聲說:「此去赤仙遺蹟,必有大收穫!待我歸來之日,便是我等名震天下之時!」所有人都在歡呼,都在鼓掌,都在為即將到來的冒險而激動不已。

  江涌站在人群中,手裡也端著一杯酒,臉上掛著自信的笑容。

  他轉頭看了看身邊那些被他拉攏來的玩家,他們的臉上也帶著同樣的笑容,眼睛裡閃爍著同樣的光芒。「兄弟們,」江涌當時壓低聲音對那幾個人說,「這次跟著宇文無極混,咱們發達的機會來了。赤仙遺蹟,那地方隨便撿到點什麼,都夠咱們吃一輩子了。」

  其中一個略胖的小胖子,興奮得滿臉通紅,肥碩的臉頰上泛著兩團不正常的紅暈:「江哥,你說裡面會不會有器具?」

  「說不定,」江涌笑著拍了拍小胖的肩膀,「就算沒有器具,搞幾本功法也是好的。實在不行,弄點丹藥材料回來賣錢也行。反正跟著宇文大人走,肯定不會虧。」

  旁邊的阿坤是個比較謹慎的人,當時皺了皺眉,問了一句:「萬一出什麼事呢?那種地方,聽說很危險的。」

  江涌當時信心滿滿地擺了擺手:「危險?當然有危險。但你想啊,又是天機閣義子帶隊,又是高手如雲,你看看周圍這些人哪個不是精銳中的精銳?再加上咱們這批玩家,個個都是能打能抗的好手。這樣的陣容,別說探索一個遺蹟了,就算是去攻打一個門派都綽綽有餘。」


  江涌第一時間想到的,是絕門。

  不過他沒明說,而是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無論如何,咱們這趟怎麼說也該有所收穫的。」

  這句話,他說得理直氣壯,說得斬釘截鐵,說得好像已經看到了勝利的曙光就在眼前。

  結果。

  江涌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那些畫面。

  結果直接出么蛾子了。

  不,不是「么蛾子」這麼輕描淡寫的詞能形容的。

  那是一場災難,一場噩夢,一場讓他想起來都會心悸的恐怖經歷。

  赤仙遺蹟是在一個大峽谷裡面。

  這個信息,在遠征隊出發之前就已經知道了。

  那片山脈在當地人口中有一個名字,死人嶺。

  之所以叫這個名字,是因為自古以來,進入那片山脈的人,十有八九都沒有出來。

  當地的老人們說,那片山脈里住著大妖,有進無出。

  也有說那片山脈是古戰場的遺址,是集煞之地,活人進去了必死無疑。

  江涌當時聽到「死人嶺」這個名字的時候,心裡咯噔了一下,但很快就把它壓了下去。

  他是玩家,不是這個世界的原住民。

  對於這個世界的人來說,「死人嶺」是一個充滿了恐怖傳說的地方,但對於江湧來說,那不過是一個數據構成的虛擬場景而已。

  江涌當時是這樣安慰自己的。

  現在回想起來,他只想對當時的自己說三個字,太天真。

  遠征隊從京城出發,經過了長途跋涉,穿過了數不清的山川河流和城鎮村莊,終於到達了死人嶺的外圍。

  那是一個陰雲密布的早晨,天空低垂的雲層像是要壓到地面上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氣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看不見的地方腐爛了很久。

  宇文無極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手裡拿著一卷古舊的地圖,皺著眉頭研究了好一會兒,然後擡起頭,指著前方兩座大山之間的一條縫隙說:「就是那裡。峽谷的入口。」

  江涌站在宇文無極身後,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那確實是一條峽谷的入口。

  兩座大山像是被一把巨斧從中間劈開,留下了一道狹窄的縫隙。

  縫隙兩側的岩壁陡峭如削,上面寸草不生,只有一些灰白色的苔蘚附著在石縫中,看起來像是老人臉上的老年斑。

  峽谷深處一片黑暗,看不清楚裡面是什麼樣子,只有一股冷風從裡面吹出來,帶著一種刺骨的寒意。江涌莫名打了個寒顫,但他沒有多想。


  他把這個寒顫歸結為峽谷口風大的緣故,裹了裹身上的衣袍,跟著隊伍走進了峽谷。

  初入峽谷,眾人信心滿滿。

  峽谷的寬度大約有十幾丈,足夠容納十個人並排行走。

  地面是碎石和沙土,走起來有些酪腳,但不算難走。兩邊的岩壁越來越高,隨著隊伍的深入,頭頂的天空變成了一條狹窄的亮線,像是一道被劈開的傷口。

  宇文無極走在隊伍最前面,他的步伐很快,幾乎是在小跑。

  他的臉上帶著一種江涌從未見過的表情,那不是普通的興奮,而是一種近乎癲狂的狂熱。

  他的眼睛亮得嚇人,瞳孔中倒映著峽谷兩側岩壁上的那些奇怪的紋路,嘴裡不停地嘟囔著什麼,像是在和誰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江涌跟在宇文無極身後不遠處,身邊是小胖、阿坤、飛哥和老劉。

  幾個玩家的臉上都帶著初入險境的緊張和興奮,東張西望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江哥,」小胖湊到江涌耳邊,壓低聲音說,「你有沒有覺得這地方有點疹人?」

  江涌看了小胖一眼,又看了看四周,搖了搖頭:「不就是個峽谷嘛,有什麼疹人的。你少自己嚇自己。」

  「不是,」小胖的聲音更低了,「你仔細聽。」

  江涌側耳傾聽。

  峽谷里很安靜,安靜得不像是一個正常的自然環境。

  沒有鳥叫,沒有蟲鳴,沒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只有隊伍前進時發出的腳步聲,大家踩在碎石上,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響,在峽谷兩側的岩壁之間來回反射,形成了層層疊疊的回聲,像是有無數個人在跟著他們一起走。

  但這不是讓小胖覺得「疹人」的原因。

  真正讓小胖覺得疹人的是,在那些腳步聲和回聲的間隙中,有一種若有若無的,像是從地底下傳來的嗡嗡聲。

  那聲音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聽,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一旦你注意到了,就會發現那個聲音一直都在,像是一根細細的針,扎在你的耳膜上,持續不斷地震動著。

  江涌聽了片刻,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聳了聳肩:「可能是地下有暗河,水流的聲音。」小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隊伍繼續前進。

  他們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峽谷的寬度開始逐漸變窄。

  從最初的十幾丈,變成了七八丈,然後是四五丈,最後變成了一兩丈。


  兩邊的岩壁越來越近,頭頂的天空越來越窄,光線越來越暗。

  隊伍不得不從十人並排變成了兩人並排,最後變成了單列前進。

  宇文無極的步伐沒有絲毫放緩。他走在最前面,像是一根被什麼力量牽引著的針,朝著峽谷深處直直地紮下去。

  江涌開始感到一絲不安。

  環境的變化是預料之中的,峽谷越走越窄,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讓他不安的是宇文無極的狀態。

  那個平時冷靜克制,說話做事都很有分寸的天機閣義子,此刻看起來像是變了一個人。

  江涌想說點什麼,但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只是一個被招募來的打手,宇文無極是天機閣的義子,兩者之間地位的差距太大了,他沒有資格去質疑宇文無極的行為。

  江涌只能跟著走。

  隊伍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峽谷的寬度終於停止了縮小。

  最窄的地方大概只有一丈多寬,兩側的岩壁幾乎是垂直的,表面光滑得像鏡子,連那些灰白色的苔蘚都消失了。

  宇文無極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隊伍最前面,擡起頭,目光在兩邊的岩壁上掃來掃去,像是在尋找什麼東西。

  宇文無極眉頭緊鎖,嘴唇緊抿,手指在腰間佩劍的劍柄上不停地叩擊著,發出細微的金屬碰撞聲。「怎麼了?」江涌忍不住問了一句。

  宇文無極沒有回答他。

  他像是沒有聽到江涌的聲音一樣,繼續掃視著兩邊的岩壁。

  過了大約十幾個呼吸的時間,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臉色也變得有些難看。

  「不對。」宇文無極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在對自己說,「不對不對不對。」

  他轉過身來,面對所有人,聲音提高了不少:「入口不在這裡。赤仙遺蹟的入口應該在這個峽谷的盡頭,但我們已經走到盡頭了,前面是死路。」

  江涌愣了一下,踮起腳尖往前面看去。

  確實,在宇文無極前方大約二十丈的地方,峽谷到了盡頭。

  兩邊的岩壁合攏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封閉的死角,沒有任何通道或者洞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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