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2章 再相見

  丫鬟的聲音在遠去。

  廂房內,午後陽光從半開的窗欞斜斜灑入,在地板上鋪開一片溫暖的光斑,光斑中塵埃緩緩沉浮,帶著一種歲月靜好的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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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之前丫鬟打翻茶水留下的微澀清香,混雜著更濃烈的,從刁茹茹身上新生的軀體中散發出的,若有若無的藥香與某種難以言喻的,類似初生草木般的清新氣息。

  刁茹茹怔怔地坐在床榻上,那聲帶著哭腔的呼喊和雜亂的奔跑聲似乎還在耳邊隱隱迴響,讓這突如其來的甦醒顯得更加虛幻而不真實。

  她的大腦如同被冰封了許久的湖泊,正在緩慢地解凍,流淌,處理著這陌生環境帶來的海量信息。 陌生的床榻,陌生的房間,陌生的氣息...... 以及,剛才那丫鬟脫口而出的稱謂。

  「丁神醫?'

  這個稱呼,像一把帶著熟悉刻痕的鑰匙,輕輕觸碰到了她記憶深處某個塵封的角落。

  一些模糊而關鍵的碎片隨之浮現。

  天圓鎮,那間瀰漫著濃郁藥味的密室,神情癲狂而專注的女子,以及...... 那個關乎生死,關乎犧牲的選擇。

  丁惠...... 丁神醫? '記憶的碎片開始拼湊,那個女子的面容,逐漸清晰起來。

  難道...... 我真的沒有徹底死去? 這裡是她所在的地方?

  就在刁茹茹的心中被這個驚人的猜測所攫住,思緒如同亂麻般翻湧之際

  「吱呀.........」

  廂房那扇半開的房門,被輕輕地,帶著一絲試探性地,推開了稍許。

  一個腦袋,如同受驚小鹿般,小心翼翼地從門縫後面探了進來。

  是丁惠。

  但與刁茹茹記憶中那個在天圓鎮密室里,神情偏執專注到近乎瘋狂,散發著強大壓迫感的「丁神醫」截然不同。

  此刻的丁惠,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疲憊,緊張,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心虛的複雜表情。

  她那雙總是閃爍著聰慧與狡黠光芒的大眼睛,此刻正飛快地眨巴著,目光如同最精細的探針,上上下下,仔細地打量著床榻上剛剛甦醒,臉上還帶著濃濃迷茫與脆弱的刁茹茹。

  她的眼神在觀察,觀察刁茹茹的神色是驚恐? 是怨恨? 是茫然? 還是...... 其他? 她似乎在確認著什麼,評估著什麼,又像是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在猶豫著要不要邁進房間,面對可能的責難。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幾秒。


  陽光灑在丁惠探出的半邊臉頰上,能清晰看到她眼下淡淡的烏青,額角未乾的細密汗珠,以及那微微抿緊,顯得有些蒼白的嘴唇。

  顯然,她剛剛經歷了一番極其耗費心神的活動,甚至可能是一場不為人知的戰鬥。

  刁茹茹的目光,與門口那雙眨巴著的,帶著探詢意味的眼睛對上了。

  一瞬間,記憶與現實重疊。

  那個在絕望中給予她選擇,也見證了她犧牲的女子,真的出現在了眼前!

  不是在陰森可怖的密室,而是在這間灑滿陽光,安寧祥和的陌生房間裡。

  沒有想像中的恐懼,沒有記憶中的壓迫感。

  有的,只是一種劫後餘生,再次見到「故人」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更多的,是一種確認。

  自己真的,以某種方式,「回來」了。

  「丁神醫!」

  刁茹茹蒼白的臉上,瞬間綻放出一抹發自內心的,充滿驚喜與如釋重負的笑容。

  那笑容純淨而溫暖,如同陰霾天空裂開的第一道陽光,帶著她本性中的溫婉與善意,驅散了她臉上的迷茫,也似乎驅散了丁惠眼中那一絲猶豫。

  聽到這聲呼喚,看到刁茹茹臉上那毫無陰霾,甚至帶著親近意味的驚喜笑容,丁惠仿佛終於得到了某種「許可」或「確認」,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一絲。

  她臉上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神情迅速褪去,換上了一副更自然,卻也難掩疲憊的輕鬆表情。 「哎!」 她清脆地應了一聲,不再猶豫,推開房門,邁步走了進來。

  動作依舊帶著她特有的輕盈,但步伐間少了幾分往日的跳脫,多了幾分沉穩。 她反手輕輕掩上房門,將外界的紛擾暫時隔絕。

  「丁神醫,我...... 我現在是在哪裡? 我怎麼會...... 刁德一呢? 他......「

  刁茹茹見到丁惠,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一連串的問題迫不及待地想要湧出。

  她的聲音因初醒而有些乾澀沙啞,語氣中充滿了急切與擔憂,尤其是提到弟弟刁德一時,那份牽掛幾乎要滿溢出來。

  然而,丁惠卻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問題。

  她快步走到床邊,先是伸出手,動作輕柔卻不容拒絕地搭在了刁茹茹露在錦被外的手腕上。 她的指尖微涼,觸感卻異常穩定。

  一縷極其細微,精純溫和的內息,如同最靈巧的遊絲,悄無聲息地探入刁茹茹的經脈之中,開始細緻地探查她這具新生軀體的狀況。

  氣血運行是否順暢? 經脈節點是否通暢穩定? 臟腑機能是否協調? 那強行塑造的肉體與剛剛歸位的靈魂,是否產生了排異或不諧?


  她的神情專注而嚴肅,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仿佛在一本極其複雜精密的書籍。

  刁茹茹能感覺到那股在自己體內遊走的溫和力量,帶著一種奇異的熟悉感,仿佛與自己同源,卻又有所不同。

  她安靜下來,配合著丁惠的檢查,心中的疑惑和急切暫時被壓下。

  良久,丁惠才緩緩收回手,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但很快又被一種更深沉的,帶著探究意味的凝重所取代。

  她沒有先回答刁茹茹之前的問題,而是抬起眼,目光直直地,毫不迴避地看向刁茹茹的雙眼。 午後的陽光從側面照來,將丁惠的臉龐分割成明暗兩半,她那雙清亮的眸子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深邃。 「刁茹茹,」丁惠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直白的認真,「你...... 不怨我嗎? 「

  她問得直接,甚至有些突兀。 沒有寒暄,沒有解釋,直指核心。

  這個問題,似乎在她心中盤旋了許久。

  刁茹茹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愣。

  怨? 怨什麽? 怨她在天圓鎮給了自己那個殘酷的選擇,讓自己「犧牲」? 還是怨其他?

  她看著丁惠的眼睛,那雙眼眸深處,似乎藏著一絲極少在她臉上出現的...... 忐忑? 甚至是一絲微不可查的愧疚?

  刁茹茹沒有立刻回答。

  她也收斂了臉上的驚喜,神情變得認真起來。

  她微微歪了歪頭,仿佛在仔細思考。 片刻後,她沒有回答丁惠的問題,反而輕聲反問了一個問題,一個對她而言,比任何事情都更重要的問題:

  「丁神醫,」刁茹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小一...... 我的弟弟刁德一,他還活著嗎? 他現在...... 好嗎? 「

  她的目光緊緊鎖定了惠的臉,不肯錯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那雙溫婉的眼眸里,此刻充滿了最深切的期盼與一絲潛藏的恐懼。

  刁茹茹,害怕聽到否定的答案。

  丁惠迎著她的目光,沒有絲毫躲閃。

  她緩緩地,肯定地點了點頭。

  「活著。」 丁惠的聲音很平穩,帶著一種陳述事實的篤定,「刁德一他,還活著。 不僅活著,他活得...... 比很多人想像得都要好,都要強大。 「

  聽到」活著「兩個字,刁茹茹的瞳孔瞬間放大,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狂喜猛地衝上心頭,讓她鼻腔發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下意識地抬手捂住了胸口,仿佛這樣才能按住那顆因激動而瘋狂跳動的心臟。


  但丁惠的話還沒說完。 她看著刁茹茹激動的模樣,繼續用那種平穩的語調說道:「而且,為了救活你,他付出了常人難以想像的代價,經歷了無數生死危機,克服了重重艱難險阻,才最終...... 將你「帶'了回來,才有了今日你我的相見。 「

  刁茹茹愣住了。

  捂在胸口的手微微顫抖。 淚水毫無徵兆地奪眶而出,順著她蒼白卻新生的臉頰滑落,在下頜處匯聚,滴落在素色的錦被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不是為了自己的「復活」而喜極而泣。 而是為了丁惠話中透露出的信息,刁德一為了救她,付出了很多,經歷了很多危險。

  那個從小需要她保護,性子跳脫卻心地善良的弟弟...... 「在她」離開「之後,不僅堅強地活了下來,還為了讓她」回來「,獨自一人,去面對了那麼多的艱難險阻......

  一種混合著心疼,愧疚,驕傲與無邊欣慰的複雜情感,如同打翻的五味瓶,在她心中翻攪。 她仿佛能看到那個倔強的身影,在未知的險境中蹣跚前行,只為尋回至親的一線希望。

  她抬起另一隻手,用手背有些慌亂地擦去臉上的淚水,但那眼淚卻仿佛擦不完似的,不斷湧出。 最終,她不再擦拭,而是任由淚水流淌,嘴角卻努力地,一點點地向上彎起,綻放出一個溫婉至極,卻又帶著淚光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雨後帶著露珠的梨花,純淨,脆弱,卻充滿了新生的力量與釋然的溫暖。

  「只要他活著,」刁茹茹的聲音帶著哽咽,卻異常清晰堅定,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尖上滾落,「好好地活著...... 我便不怨你。 一點也不。 「

  她頓了頓,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聲音平穩下來,看著丁惠,眼神真誠:」而且,當初在天圓鎮,是我自己自願做出的選擇。 為了救小一,我心甘情願。 既然...... 既然現在我能夠再次睜開眼,能夠呼吸,能夠思考,能夠再次見到你...... 那就說明,丁神醫你從未放棄過拯救我,一直在為此努力,甚至可能付出了更多我不知道的心血和代價。 「

  她的目光變得柔和而充滿感激:」這份情,這份恩,我刁茹茹,謹記在心。 謝謝你,丁神醫。 「這番話語,出自刁茹茹的本心,純粹而真摯,不帶絲毫虛偽與客套。

  她本就是這樣的人,善良,懂得感恩,總是願意看到他人好的一面。

  然而,聽到刁茹茹這番真誠的感謝,丁惠臉上的表情卻變得有些...... 不自然。

  那是一種混合著尷尬,心虛,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她的嘴角扯動了一下,似乎想笑,但那笑容顯得有些僵硬,眼神也有些閃爍,不敢與刁茹茹那雙清澈真誠的眼睛對視太久。


  「如果沒有刁德一近乎偏執的堅持...... 如果沒有他一次又一次地將復活你作為首要目標,甚至不惜冒險...... 我丁惠,其實未必會真的下定決心,耗費如此巨大的心血和資源,去進行這場成功率未知,風險極高的復活儀式......

  丁惠在心中默默想著,感到一陣心虛。

  「在我的天平上,刁德一那具完美的,充滿無限可能的軀體,以及他本身的潛力,其權重,恐怕遠高於一個已經」犧牲'的靈魂的復甦......

  若非有相當的把握,且確認不會對刁德一的根基造成不可逆的影響,這件事...... 我可能真的不會去做。 至少,不會如此傾盡全力,冒著可能引發未知反噬的風險去做。 '

  這些念頭,她自然不能對剛剛甦醒,滿心感激的刁茹茹說出口。

  那太殘酷,也太真實。

  「咳......」

  丁惠乾咳一聲,迅速調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努力擠出一個更自然,更熱情的笑容,試圖用輕鬆的語氣將這份尷尬掩蓋過去,「二姐你太客氣了! 說這些見外的話幹什麼? 我們...... 我們可是一家人啊! 對吧? 「她用了」二姐「這個更親近的稱呼,試圖拉近距離,也將自己歸入」家人「的範疇,仿佛這樣就能讓那份心虛顯得不那麼突兀。

  刁茹茹聞言,臉上的笑容更加溫暖,她輕輕點了點頭,順從地應下:「嗯,一家人。 「

  對她而言,能再次擁有」家人「,能再次被納入某個溫暖的圈子,本身就是一種莫大的幸福。 她並未深思丁惠那一瞬間的不自然。

  隨即,刁茹茹的思緒立刻又回到了最牽掛的人身上,她急切地追問道:「那...... 丁神醫,刁德一他現在在哪裡? 我能見見他嗎? 他,他有沒有事?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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