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2章 審判

  審判日。

  克提爾首都的中心廣場,人山人海,鴉雀無聲。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與塵埃的混合氣味,仿佛舊時代的腐爛正在陽光下蒸發。

  高聳的石雕王座早已被推倒,那是暴民們宣洩怒火的結果。

  新生的國民議會顯然也沒有要修繕的意思,就這樣吧。

  就連那被推倒的石雕王座都沒有移走,就這樣明晃晃的放在了那裡,而這場審判就在那推倒的王座之下。

  而在那被推倒的王座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樸素的木質宣判席——沒有華麗的紋章,沒有鍍金的裝飾,只有一塊刻著天平與麥穗的木板。

  象徵新生國民議會的根基。

  律法與民生。

  

  高台之上,卡洛作為議長,身披簡陋但乾淨的粗布長袍,代表新生的國民議會,莊重地宣讀了依據新律法和議會決議產生的審判結果。

  他的聲音宏亮而沉穩,穿透了死寂的廣場:

  依據《國民議會憲章》第一條:廢除一切世襲特權;

  第二條:凡危害民生、剝削平民、抗拒新秩序者,皆依律嚴懲

  第三條:罪責分級,刑當其罰——

  輕罪者:罰款、剝奪爵位,允其戴罪立功;

  中罪者:沒收奢侈財產,公開懺悔;

  重罪者:永久流放;

  首惡者:死刑,以血還血!

  今日審判,以真相為尺,以公義為刃。

  馮·埃里克伯爵,縱容私兵屠戮平民,剋扣糧餉致萬人餓死,叛國通敵——罪列首惡!

  克提爾六世,身為國王卻簽署暴政法令,放任貴族虐民——罪同首惡!

  王后及伯爵二子,參與壓迫,血債纍纍——當誅!

  余者貴族,依罪定刑,或流放邊疆,或罰沒家產。

  從今往後,克提爾再無血統貴賤,唯有律法昭昭,民生為天!」

  隨著這樣的開局之後,便是一個又一個的貴族,罪惡被審判。

  各種各樣的判罰,挨個落下。

  每一項宣判,都伴隨著台下被捆綁貴族絕望的癱軟、哭泣或麻木。

  當馮·埃里克伯爵的名字被念出時,他冷笑一聲,卻被繩索勒得悶哼。

  當國王的罪名被宣告,他渾身抖如篩糠,褲襠滲出污漬。


  民眾壓抑的抽氣聲交織著解恨的低吼,廣場仿佛一座沉寂的火山。

  當卡洛的宣判抵達尾聲,清晰地吐出「國王克提爾六世、王后莉莉安、馮·埃里克伯爵及其二子——判處死刑,斬首!」時。

  廣場瞬間爆發出海嘯般的怒吼:

  「殺!」

  「血債血償!」

  「自由萬歲!」

  聲浪如雷霆,震得石牆簌簌落塵。

  他們真的要斬首國王,要斬首那些該死的貴族了。

  許多人激動的顫抖,哪怕是吼叫出聲,都讓他們熱血上頭。

  行刑台上,曾經不可一世的國王被劊子手像拖死狗一樣拽了上去。

  他面無人色,雙腿癱軟,尿漬在錦緞長袍上暈開一大片污黃。

  突然,他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尖聲哭嚎起來:

  「饒命!饒命啊!我只是個木偶……都是馮·埃里克!

  「是他逼我簽那些法令,是他把糧食都運去釀酒……他的兒子還殺了老約翰全家!那血債是他的,不是我的啊!」

  他的手指哆嗦著指向伯爵,鼻涕眼淚糊滿了臉。

  「你們殺他!殺他就夠了……放過我,我什麼都給你們……」

  話未說完,便被劊子手的鐵鉗般的手扼住了喉嚨。

  台下的民眾看著這一幕,許多人一瞬間沉默了。

  這就是國王嗎?

  那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國王。

  出行之時,所有人都得跪伏低頭的國王。

  哪怕是仰望,瞻仰,都是一種罪行的國王。

  原來他也和他們一樣,面對斬首時,歇斯底里,面對死亡時恐懼。

  那些曾經的罪犯和那些被拖上去的平民並沒有什麼區別。

  大家看上去都一樣。

  至少對於死亡來說是這樣的。

  太醜陋了。

  這可是最高貴的貴族。

  卻如此的醜陋。

  王后發出歇斯底里的尖叫。

  她頭上的珍珠王冠歪斜,金髮凌亂如草,昔日的高貴蕩然無存。

  「不!你們這些骯髒的賤民!我的裙子是東方絲綢……我的珠寶能買下半個貧民窟!放開我,我是王后!你們不配碰我——」

  聲音陡然拔高,化作一連串污穢的辱罵。


  「蛆蟲!野狗!守夜人給了你們幾個銅板就瘋了?我詛咒你們!詛咒你們的子孫永遠當乞丐!」

  她掙扎著,指甲在劊子手的手臂上抓出血痕,直到被按倒在斷頭台的凹槽里,仍在嘶吼。

  「我的宴會廳……我的舞會……你們毀了一切!」

  這位曾經美麗的王后,惡毒卻又貴氣逼人的王后。

  是如此的醜陋。

  就和他們隔壁的那些瘋婆子,似乎並沒有任何的區別。

  一些人的臉上露出了嫌棄的表情。

  貴族原來也會這樣嗎?

  許多平民心中默默的湧出了這樣的念頭。

  馮·埃里克伯爵雖然臉色灰敗,卻仍試圖挺直脊背。

  目光怨毒地掃視著人群和遠處的議會席。

  當劊子手逼近時,他突然大笑,笑聲嘶啞卻狂妄。

  「呸!一群愚昧的羔羊,真以為砍下幾個頭顱就能換來『自由』?看看你們的新主子——卡洛,守夜人的牽線木偶!國民議會?笑話!

  「不過是守夜人推上台的新貴族罷了。他們給你們刀劍、給你們『賜福』,就像我們曾經施捨麵包渣……

  「十年後,你們照樣跪在他們腳下舔靴子!守夜人說什麼『為世界而戰』?

  「哈!他們是要把所有活人當柴火燒,對抗什麼狗屁虛空!而我們?」

  他啐出一口血沫:「我們至少讓你們活著當奴才。他們呢?會把你們的孩子都丟進熔爐!

  「等著吧,今天你們歡呼,明天你們就是下一堆待宰的柴薪!賤民永遠是賤民,換一個主子,枷鎖只會更重!」

  他的話語如毒刺,但台下回應他的只有一片死寂和更深的怒火。

  因為只有國王和王后是高貴的。

  對於許多的平民來說,現在大放厥詞的伯爵和其他的貴族並沒有什麼區別。

  他們都是貴族老爺。

  他們不能夠理解這位伯爵到底有多強大,無法理解,這個伯爵才是真正在操控這個國家的幕後黑手。

  他們只知道伯爵肯定比不上國王。

  而國王都已經那副樣子了,這個伯爵在這裡大放厥詞又有什麼意義呢?

  只不過是更瘋狂的瘋子罷了。

  雖然他的話語讓人擔心,但許多的平民甚至沒辦法完全的去理解他話語中表達的意思。

  至於說新生的國民議會是新的貴族,那就是唄,那不還是跟以前一樣嗎?他們又沒幹什麼,也沒失去什麼呀?


  許多的平民沒辦法理解,只能用各自的情況去思索,然後得出了一些奇奇怪怪的結論。

  他的言語似乎並沒有起到他想要的作用。

  看著下方那些平民眼中或是憤怒,或是痛快,或是迷茫的眼神,整個人沒了心氣。

  他的兩個兒子早已癱軟如泥,涕淚橫流,只會喃喃哀求:「父親……救救我們……我不想死……」

  斬首的時刻降臨。

  劊子手高舉巨斧,寒光在陽光下刺眼。

  「行刑!」

  第一斧落下,國王的頭顱滾落,眼睛瞪得溜圓,最後的驚恐凝固在臉上。

  人群驟然屏息。

  幾個被綁的老年貴族閉上眼,淚流滿面,喃喃「王權傾覆……」

  平民們卻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鐵匠揮舞著拳頭咆哮:「約翰大叔,安息吧!」。

  農婦們抱頭痛哭又大笑。

  商人們縮在角落,嘆氣搖頭「生意更難做了……」。

  幾個年輕女子不忍直視,別過臉去嘔吐。

  第二斧、第三斧……王后華麗的脖頸斷裂時,尖叫戛然而止。

  伯爵的頭顱飛起,怨毒的表情定格;兩個兒子的慘呼被斧風切斷。

  整個過程快如閃電,卻沉重如世紀落幕。

  滾落的頭顱被劊子手用長矛高高挑起示眾。

  鮮血順著矛杆滴落,在青石板上匯成小溪。

  沒有歡呼,只有沉重的寂靜,仿佛舊時代千年的帷幕被這血腥而決絕的刀鋒徹底斬落。

  風捲起血腥氣,帶著一絲寒意。

  「哦哦哦哦哦哦!」

  歡呼聲。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面對這血腥的斬首,並沒有多少人感到恐懼,甚至低下腦袋,所有人都直直的觀望著。

  因為他們已經見識過不止一次的斬首示眾了。

  對於這樣的場景,他們並不落。

  這一次被他們斬首的,他們所看見的是國王,是王后,是伯爵。

  這些貴族真正的死了,就在他們的面前。

  被他們新的律法所懲處。

  我們斬首了國王!

  所有人都歡呼起來了,而他們並不一定理解這其中意味著什麼。

  緊接著,是流放者的押解啟程。


  長長的隊伍在民兵押送下,帶著沉重的枷鎖,步履蹣跚地走向城門外的未知荒涼地。

  一些年輕貴族低聲哭泣。

  「我的莊園……我的馬場……」。

  貴婦苦苦哀求民兵。

  「行行好,放了我,我箱子裡有金幣全給你!」。

  幾個頑固的老爵爺卻昂著頭,邊走邊嘶聲辱罵,「賤種!等邊境軍團殺回來,把你們全吊死!」。

  有人麻木前行,眼神空洞。

  有人突然癱倒,被民兵粗暴拖起,歇斯底里地尖叫:「我不去凍土!讓我死在這裡!」。

  他們的背影在塵土中拉長,充滿了淒涼與絕望。

  他們的離去,象徵著這片土地上貴族千年特權的徹底終結。

  廣場上的血腥味尚未散去,但一種新的氣息在滋生。

  那些並沒有遭受到太多懲罰的貴族們也在靜靜的望著。

  為了觀看這一次的審判,他們甚至特意換下了曾經華麗的服裝,穿上了平常再正常不過,甚至是有些廉價的衣物。

  但即便如此,站在人群當中他們依舊鶴立雞群。

  周圍的平民都默默的拉開了一定的距離。

  因為哪怕現在他們還依舊有些本能的懼怕這些規則。

  這些貴族就這樣靜靜的看著。

  能站在這裡的都不是蠢貨。

  所以他們看見這樣的場景,他們心中難免升起一股悲涼。

  屬於貴族的時代要退去了。

  未來便是守夜人的天下了。

  一些人慶幸,慶幸他們倒戈的更早。

  一些人兔死狐悲。

  一些人沉默以對。

  這個國家不再有貴族,作為貴族的身份,也只是成了他們以後沾沾自喜的口頭榮耀罷了。

  卡洛的聲音再次響起,壓過了風聲和殘留的嗚咽,如洪鐘般迴蕩:

  「今天,舊的血脈統治結束了!克提爾的歷史翻開了新的一頁!

  「從今以後,生於此地的每一個人,不分出身,只論言行!

  「律法,將是這片土地唯一的王冠!我們親手建立的秩序,將守護我們奮力爭取的自由!」

  陽光驀地刺破雲層,金輝灑落,照耀在廣場中心飄揚的、臨時縫製的議會旗幟上。

  旗面粗糙,沒有王冠和紋章,只有簡單的藍底白紋——一架天平象徵著公正,一束麥穗代表著豐饒。


  人群仰望著旗幟和高台上的議會成員,眼中燃燒著疲憊、尚未散盡的仇恨,但更多的,是一種名為「希望」的、熾熱而陌生的光芒。

  那光芒在農夫的皺紋里跳躍,在鐵匠的繭手中閃爍,在士兵緊握的長矛上流淌。

  一個以血與火奠基、以律法為綱的新生政權,在舊王國的廢墟上,宣告了自己的誕生。

  一個新生的國家。

  這個並不是以商人為主體,亦不是以貴族為主體,而是以他們這些普通的手工業者,普通的平民,普通的市民構成的主體。

  消息,正通過冒險者的口耳、商隊的車輪和守夜人若有若無的渠道,悄然傳向安維恩大陸的每一個角落——像一粒火種,投向乾涸的草原。

  而這一消息必將引起軒然大波,將以烈火燎原之勢,燒盡整個大陸。

  短短几天的時間,整個大陸就陷入到了一片喧囂之中。

  許多的國家貴族甚至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們覺得自己好像聽了一個非常魔幻的故事。

  一群平民?衝進了城堡?囚禁了所有的貴族,包括國王?

  甚至還審判了他們,並且將國王斬首了?

  這哪怕是民間的話本故事,都說不出這麼離譜的劇情。

  但很快他們就會收到更確切的消息。(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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