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9章 2161.時空之中
雷歐;邦納特跪在月牙湖的淺水中,從他身上滴落的湖水淅淅瀝瀝像是下雨。斷了腿的棕馬站不起來,攪動著湖水哀鳴不止。
他發出瘋狂而可怕的咆哮聲。他將雙手從膝蓋伸向天空。他大喊,尖叫,詛咒,謾罵一一咒罵的對象有人、有神、有魔鬼,也有惡魔。
他的吼叫聲在林木覆蓋的山坡上迴蕩,傳遍了塔恩;米拉霧氣瀰漫的湖面。
高塔隨著爆散飛旋的強光消失不見,而進入了高塔之中的希里,卻毫無所覺的走在裡面。
雖然絲毫沒有地面震動或者空間轉換的感覺,但是希里就是不覺得邦納特有膽量,或者說有能耐跟著她進入這裡。所以她連轉頭看一下門口的動作都沒有。
塔內的景象立刻讓希里回憶起了凱爾莫罕。
門內是一道漆黑的長廊,兩側是向前延伸,一眼看不到頭的廊柱和雕像。
她想不通,如此纖細高聳的黑曜石高塔,為什麼內部能延伸出這麼長的一條甬道。
但她知道,試圖解釋這種事根本毫無意義。因為它本就是一座憑空出現的塔。在這樣的塔里,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看到任何景象也不需要吃驚。
凱爾比的馬蹄踏到地板上,發出「哢噠哢噠』的脆響聲,馬蹄鐵踩到的東西盡數碎裂。
一都是骨頭。
頭骨、脛骨、肋骨、股骨、骨盆。她正在一間龐大的藏骨堂中穿行。
她再次想起了凱爾;莫罕。
死者應當入土為安……這是維瑟米爾、傑洛特教我的。
可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個時候我還真的相信……相信死亡是莊嚴的,相信死者是應當尊重的…但死亡就是死亡而已。
死掉的人只是冷冰冰的屍體。至於屍體倒在何處,骨骸該在何處瓦解、碎裂,全都無關緊要。她騎馬深入黑暗的拱道,穿行於圓柱與雕像之間。壓在她身上的黑暗有如煙霧一般,不請自來的低語和輕嘆在她耳畔縈繞不去,催促著她。
巨大的門在前方亮起、打開。一道接一道地打開。
門,無窮無盡的沉重門扉在她面前悄無聲息地開啟。
周遭的牆壁、拱頂與圓柱的幾何形狀突然劇烈扭曲,讓希里有種虛幻不實的感覺。在她看來,自己好像正在某個不可能存在的多面體一一比如巨大的八面體一一內部穿行。
門扉繼續打開。它們不再只通往一個方向,而是連接起數之不盡的可能。
希里漸漸看到了。
一個黑髮女人牽著銀髮女孩的手。那女孩很害怕,她怕的是黑暗,是催促她的低語,是她聽到的馬蹄聲。脖子上掛著星型黑曜石的黑髮女人也很害怕,但她不能表現出來。她帶著女孩繼續走。這是她的宿命。凱爾比發出馬蹄聲,進入下一扇門。
身穿短外套、背著背包的愛若拉二世和尤妮德正在冰雪覆蓋的路上前行。天空一片蔚藍。
這至少是上個冬天,戰爭結束之前的事情了。
下一扇門。
愛若拉一世跪在神壇前,身邊是南尼克嬤嬤。她們瞪大雙眼,面孔因驚慌而扭曲。她們看到了什麼?過去,還是未來?真實,還是虛假?
在南尼克和愛若拉頭頂有一雙手。那是一位金色雙眸的女人伸出的祝福之手。女人脖子上的鏈墜是顆如晨星般閃耀的鑽石。有隻貓蹲在女人肩頭,還有隻獵鷹在她頭頂飛翔。
那金色眼眸的女人並沒有看向希里,但希里總覺得對方並非沒察覺到她,只是不想,也沒必要看過來而已。
下一扇門。
特莉絲;梅利葛德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紅棕色秀髮。
她站在空無一物的高山上,瑟縮的環抱著自己,她躲不過風,但好歹還有一個高大的人懷抱著她。瑪格麗塔女士依舊美麗,但是卻扶著一面立起來的盾牌,那盾牌的內側好像有些炭筆落下的簡筆畫。蒂沙雅女士則嚴肅而謹慎的看著遠方。
下方的山坡處是長長的、仿佛沒有盡頭的陰影。人影。他們緩緩地走著。有幾張臉轉了過來。熟悉的臉。維瑟米爾。艾斯卡爾。蘭伯特。柯恩。亞爾潘;齊格林和保利;達爾伯格……傑洛特?下一扇門。
一座滴水的潮濕地牢,葉妮芙被鐵鏈和鐐銬鎖在牆上。她的雙手血肉模糊。她的黑髮骯髒凌亂……她的嘴唇開裂腫脹……但在她紫羅蘭色的雙眸里,不屈與抗爭的意志仍未消失。
「母親!堅持下去!撐住!我會來救你的!」
下一扇門。希里扭過頭去。她覺得又尷尬又窘迫。
傑洛特。還有個黑色短髮的綠眸女子。兩人都全身赤裸。他們肢體交纏,享受歡愉。
希里抑制住讓喉嚨繃緊的腎上腺素,催促凱爾比繼續走。落下的馬蹄發出哢嗒聲。黑暗伴隨著低語顫動。
下一扇門。
嗨,希里。
「維索戈塔?」
我就知道你會成功,了不起的小女士。勇敢的小燕子。你受傷了嗎?
「我成功了!我在湖上埋伏突襲了他們!」
我是說精神上的傷害……
「我壓下了施虐的衝動。」希里在沉默之後,審慎地開口,仿佛做了一場自我評估,「我沒有施加額外的痛苦,我殺了該殺的人。我也沒有衝動,妄圖一次性打敗所有人,追殺下去。」
我就知道你會贏,吉薇艾兒。我就知道你會走進這座塔。我讀到過,因為書上就是這麼記載的……一切都已記載下來……你知道大學考驗的是哪方面的能力嗎?運用資源的能力。
「我們在交談。這怎麼可能……維索戈塔……難道你……」
是的,希里。我已經死了。
哦,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找到了我一直想尋求的答案……我知道消失的那幾天去哪兒了,我知道在科拉茲沙漠發生了什麼,也知道你是怎麼在追兵的眼皮子底下消失的………
「還有我是怎麼來這兒、來到這座塔里的,對嗎?」
你血管里流淌著上古之血,它給了你力量,讓你能夠超越時間以及空間。超越次元和世界。如今的你是諸界的主宰,希里,你是一股強大的力量。別讓卑微的罪犯為了一己私慾奪走並濫用這份力量。「我不會的。」
希里向老隱士鄭重承諾。
但與此同時,另一股思緒插入了他們的對話之中。
「希里?」
那聲音讓少女因為跟靈魂對話,在馬背上顛簸起伏的眼睛瞬間瞪大,並且凝實起來!
她在凱爾派的背上轉頭,卻發現在她往前走著的同時,一個高大的身影正跟她同向並行。
藍恩似乎也走在某一條通道里,他的言語中透露出了不確定,並且臉面的朝向和眼神也並不在希里的身上。
莫名的,希里感覺兩人雖然並排走著,距離不過一臂,但卻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玻璃。
「藍恩!」
希里在馬背上大聲喊著,還想伸手去拽近在咫尺的獵魔人,卻無論如何都無法真正觸及對方。沒有形體的老隱士,也看向了那裡。
辛特拉的攝政王,百年來大陸上最有風頭的人物,或許也是歷史上最強大的戰士。即便是結廬隱居在艾賓鄉村地區的沼澤里,維索戈塔也已經久聞大名了。
尤其是在得知了希里的身份,還有她身上的牽扯,開始關心這個女孩之後,老隱士就更是越發關心她身邊這錯綜複雜的關係。
獵魔人那琥珀色的貓眼四下掃視,他好像隱約能聽見希里的聲音,但卻連方位都無法確定。希里試了好幾下,都碰不到藍恩。
但就在飽經磨難的少女就要像往常一樣,準備暫時認命放棄的時候。
四下掃視之中的藍恩,那雙眼睛卻陡然之間變得讓人感覺無比深邃!
只在一瞬間,剛才還無法確定的獵魔人,眼神就隔著那片仿佛磨砂玻璃的阻隔,定在了希里身上。隨著希里在藍恩的視角中被觀測到、定位到,希里準備再次跟他喊話試試看。
畢竟她已經經歷了許多,意識到這世上有無數自己無法理解也改變不了的事情。
或許他們兩個中間的阻隔,也屬於其中之一,能稍微交流一下,希里就已經覺得走大運了。……但是,藍恩沒這感覺。
希里的歡笑聲還沒來得及發出來,緊接著,她就隔著那層「磨砂玻璃』,看見了藍恩向她伸出一隻手掌,豎起來向後推。
這是示意她稍微遠離。
緊接著,只見到一條纖細到幾乎不可察覺的幽藍色光芒一閃!
「吡~」
尖銳的撕裂聲一閃而逝。
再回過神,一個真實無虛的藍恩就已經站在了希里身邊!
少女幾乎是立刻就傾斜身子撲到了藍恩懷裡。
獵魔人接住了她,順道安撫了有些彆扭的凱爾派。
剛開始,希里還滿是歡笑和喜悅,可在緊緊摟住藍恩的脖子幾秒鐘之後,笑聲就逐漸轉成了歇斯底里的哭泣。
她摟著藍恩脖子的手,隨後也像是埋怨和發泄一樣,「啪啪』的拍打在了獵魔人的甲冑上。獵魔人只是輕撫著希里的後背,眼神看向了扭曲空間之中的一個方向。
那裡有一個失去了形體的靈魂,老人的靈魂。
藍恩不認識他,但維索戈塔對藍恩報以善意的點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