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京師譁然
西苑。
太液池旁。
這座當年因地制宜而建,又被擴挖的皇家御池,此刻湖面平靜。
唯有遠處的蘆葦叢中,有幾隻水鳥停駐。
在崇智殿、蕉園西側的釣魚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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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五日未曾當眾露面的大明現任東宮皇太子朱載壡,正手持一根魚竿,斜靠在岸邊的椅子上。
他的目光已經在湖面上掃過數次。
似乎是氣溫不斷上升,倒是進來的魚口並不怎麼好。
馮保就伺候在一旁,小心的關注著左右。
他實在是有些不大明白。
太子殿下為何要領下皇上的責罰。
而外面如今這幾日已經鬧成那樣,他還能坐在這裡處之泰然的……
釣魚?
眼看著大概又要空軍一天的朱載壡,心有不甘的將魚竿固定住,側目掃了一眼馮保。
他臉上微微一笑。
「獨坐池塘如虎踞。」
「綠蔭樹下養精神。」
「春來我不先開口。」
「哪只蟲兒敢做聲!」
言罷。
他冷哼一聲,眼裡透著藏不住的鋒芒。
馮保趕忙躬身上前,看了一眼儲君,立馬面上堆笑道:「殿下好詩詞!」
自己也是讀過書的,可不曾聽過這首詩。
那必然就是太子殿下這幾日接連在此釣魚,有感而發了。
朱載壡看向馮保,已經愈髮長開的少年人的臉頰上,浮現著剛毅:「別看外頭吵得鬧騰,說一千道一萬,有些事不是他們能改的。」
比如皇權和臣權的爭鬥。
從來都不過是今日西風壓倒東風,明日東風壓倒西風。
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
哪裡是一局勝負可定的?
午門前。
百官詫異。
紛紛抬頭看向城門樓上的黃錦。
在其示意下,眾人不得不跪拜在地。
「臣等請聖旨。」
黃錦側目看了一眼身邊的朱七。
他對這位東宮管領侍衛官倒是沒多少顧忌。
只聽其小聲道:「朱千戶,往後可要好生跟著殿下做事。」
朱七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黃錦則已經轉頭看向城門樓下,高聲開口。
在無盡宮牆遮蔽映襯下,他的聲音被不斷的擴散出去。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朕惟《禮記》有言『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學,不知道。』儲君為宗社之本,監國撫軍,必先明習政理。」
「皇太子載壡,沖齡岐嶷,睿質天成,經筵進講已通治道,然治國非獨章句之學,當以實務為基。」
「茲命自今日始,凡內外臣工題奏本章,悉錄副本送東宮文書房。」
「其制如左:……」
司禮監掌印太監黃錦的聲音被不斷的擴散出去。
然而。
午門前的官員們,已經寂靜一片。
此刻。
雖寂靜無聲,卻又是有人心中歡喜,有人驚憂。
張治更是喜極而泣,數日的憋屈,此刻全都化作淚水,卻又滿面笑容。
而呂本等人,則是如跪針氈。
可黃錦的聲音並沒有停息。
「一曰覽章奏以察民情,六部院寺題本、各省奏疏,每日辰時由六科抄錄黃綾副本,巳時送東宮批閱。太子可硃批『某議當否』『某策可行』於眉端,每夜呈朕躬親覽。效永樂間仁宗監國故事,凡戶部錢糧、刑部讞獄、兵部邊務,須逐條簽注,翰林學士五日一核,錄《東宮觀政錄》存案。」
原本就已經開始揪著心的呂本,猛然的抬起頭看向城門樓上。
這位內閣大臣的臉,此刻鐵青一片。
太子硃批題本奏疏!
這已經是要讓太子處置國家軍政要務了!
哪裡是觀政?!
皇帝之心,昭然若揭!
「二曰聽朝會以習權衡,每月朔望朝,太子設座文華殿御座下,觀百官奏對機宜;昔宣德帝教英宗:『聽政如觀弈,須察黑白之勢。』今命內閣輔臣於朝會後,以《政事十問》進講,剖析利害,申明得失。」
「三曰問策百官以礪英才,每月逢九,著九卿堂官、科道言官輪值文華殿東廡,太子以《咨政十二事》詰問:一問漕糧改折何以均賦,二問衛所屯田何以清隱佔,三問海防衛戍何以懾夷狄……詹事府錄對答成《儲君問政集》,歲末付史館纂修。敢有敷衍塞責者,科道即時彈劾。」
瘋了!
午門前,已經是一片譁然。
哪怕是黃錦手中的旨意尚未宣讀完畢,人群已經亂了。
誰又能想到。
明明已經被罰聽課五日,清寧宮自省的太子,如今竟然能一朝掌握中樞大權。
聖旨上雖說只是讓儲君觀政監國,問策百官。
可有鑑於皇帝清修玄妙,深居西苑,不見臣工。
這無疑是在為太子奠定執政的基礎!
不可能!
絕無可能!
呂本、聞淵等人,此刻面色如蠟。
可黃錦卻是依舊發聲。
「四曰參機務以固國本,凡邊鎮急報、災異奏章,東宮可隨朕批閱。宣大三邊督師塘報至,命太子擬處置節略;地方各司奏劾貪墨,著太子簽選按察人選;試行開海一應權責,於太子全權督責。效成王問政周公、漢昭帝辨燕王偽書之典,朕當以硃筆改定,示以廟算之妙。」
至此。
大明朝的軍政要務,東宮儲君幾乎已經可以全盤插手其中了。
「朕特諭,東宮咨政官張居正,每旬進講《資治通鑑》三則,須擇漢文景之治、唐開元之盛、本朝仁宣之政詳解;司禮監掌印黃錦、東宮管事監馮保,凡題本副本有延誤、刪改者,著下詔獄。另賜太子《洪武寶訓》硃批本,凡政務疑竇,可參太祖御批於頁側。」
「昔周公輔成王而制禮樂,霍光佐昭帝而平燕蓋。今朕非敢比跡先聖,惟願太子:他日嗣登大寶,自能乾坤獨斷,寰宇清寧!」
一番聖旨,至此終了。
午門,城門樓上。
黃錦望著城門樓下千人千面,只是付之一笑。
「布告中外,咸使聞知。」
「欽此。」
這位獨掌內廷的司禮監掌印,悄無聲息的帶著聖旨到來,又寂靜無聲的帶著人離去。
然而。
城門樓下。
已經是入目譁然一片。
人人皆是滿目詫異驚訝。
此刻。
亦是有人歡喜有人愁。
各家不說自家話。
可是。
忽的。
一道洪亮的笑聲響起。
是內閣輔臣張治!
此刻。
這位輔臣的笑聲,好似是要震破皇城琉璃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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