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操弄人心
無逸殿內。
霜眉不時的叫上兩聲。
也不知是不是它想要一隻小公貓了。
嘉靖壓住心頭的怒意,沉聲道:「太子何言時候不會太晚?」
朱紈死了。
死的莫名其妙。
這件事,如今壓在他的心頭,始終不能鬆懈半分。
朱載壡如今倒是習慣了在老道長面前議論事情。
他語氣從容放鬆道:「就如父皇方才所言,接下來父皇要在萊州府試行開海,兒臣以為,恐怕這件事從一開始就必然會招來誹議,惹出亂子。」
其實這都是不用想就能預料的事情。
朱載壡又說:「東南這些年竊得海利,實則上禁海對他們而言才是最有利的。而一旦朝廷開了海,人人都可造船出海通商,他們所得之利必然會被侵占。食利百餘年,又豈容他人驟然分潤?」
嘉靖點了點頭。
這一點他亦能想到,只是覺得兒子愈發的不同凡響,眼界是愈發的敏銳。
朱載壡目光閃爍:「所以萊州府開海這件事,恐怕從一開始就會鬧出一樁樁的事情。要開海,便要營造港口,建造船廠,這裡頭要工部去操辦,說不得哪一日就會鬧出有人貪墨錢糧的事情來。又或者是港口和造船廠建好,忽有焚於一把火,亦或是港口不能用,所造船隻沉入海底之類不勝枚舉之事。」
嘉靖這時候的目光開始有了一絲變化。
他大有深意的看著兒子:「你的意思是,萊州府開海建造港口,是為了試行開海,也形同一個圈套,誘其深入?」
「喵!」
趴在桌子上的霜眉時機恰當的叫了一聲,似乎是在吹捧皇帝。
嘉靖的臉上露出笑容,伸手抖了抖這隻愛貓。
朱載壡只能落後一步,恭維道:「父皇聖明。」
嘉靖受用了片刻,便擺了擺手:「你接著往下說。」
心裡卻是默默的念叨起來。
過去怎麼不知道,每天讓兒子吹捧吹捧,竟然這般愜意?
朱載壡自顧自道:「萊州府開海是為一,誘其出手是為二。而除此二者外,萊州府開海,遠離東南,可藉此分化如今堅如磐鐵的東南人心,這是其三。」
原本因為兒子的吹捧,分外享受的嘉靖。
忽的眼前一亮。
他臉上帶著些詫異的打量起面前的混小子。
「這也是你想出來的?」
朱載壡點了點頭,承認道:「兒臣覺得,這世間說到底無非是那一個個人與人之間的往來而已。東南因海利而聚在一起,從沿海至內地,從鄉野到官府,從地方到中樞,都因其利而得默契。」
「如今萊州府開海,便是一把雙刃劍,懷有歹心之人會藉此讓開海失敗,可若不願與朝廷對抗之人呢?或許會在旁觀之,一旦萊州府開海有所成,這些人必然會引以為善,請奏朝廷許他們在浙、閩、粵等地試行開海。」
對抗朝廷終究是殺頭的買賣。
哪有那麼多人鐵了心要和朝廷過不去?
能正大光明出海通商,得利或許少了些,但總比走私來的心安。
在朱載壡看來,現在的萊州府就是一塊果子,只要開海事成,便會成為一塊香甜的蜜餞。
到時候,容不得東南那一小撮的人,厚著臉貼上來。
如此,自然能不費吹灰之力,將現在固若金湯的東南人心分化。
打一群人,遠不如雙拳打一個人來的輕鬆。
而要是能拉著對面的人,一起去打對面挑頭的,就更為輕鬆了。
這是嘉靖沒有想到的。
今日突然間有了試行開海之法後,短時間內未曾能琢磨到的地方。
也正是因此。
他現在再看面前的兒子時,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半響後,嘉靖這才長出一口氣,幽幽說道:「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我家麒麟已得其法。」
他目光有些複雜的看向朱載壡,臉上漸漸露出笑容。
朱載壡則是自然而然的表現出羞澀模樣,趁機低頭擼起霜眉。
嘉靖半響的功夫才平息心中驚嘆,輕聲道:「新任浙江、福建巡撫人選,以及兵部尚書人選?」
朱載壡當即說道:「兵部尚書人選,兒臣舉薦如今的宣大三邊總督翁萬達!」
說完後,他目光定定的看著嘉靖。
父子兩人對視片刻。
嘉靖忽的哈哈大笑起來,伸手指著朱載壡:「好啊!攻心之法,你倒是用的愈發醇熟了!好!」
朱載壡配合著笑了笑:「兒臣覺得,不光要讓翁萬達做兵部尚書,還要大肆加賞,讓其風光無限的進京赴任,名滿朝野!」
嘉靖點了點頭,又是笑了一陣子,這才安靜下來。
從開年以來,呂本和朝中那批東南出身,又或者是與東南有瓜葛的官員,每每言事便要拿宣大三邊來說。
現在要是將翁萬達弄回京師,給他大大的賞賜,哪怕是將他放在兵部尚書的位子上,也無足輕重。
只要他能離了宣大三邊總督的位子,九邊之事便可以另外選人,呂本等人便再難有用邊事,再在旁處取利的可能了。
嘉靖又問道:「那浙江、福建兩省巡撫人選呢?」
這一次朱載壡遲疑了一下。
隨後才說道:「浙江、福建兩省新任巡撫之人選,須得要心向朝廷,忠於父皇,且如今要接任朱御史,兒臣不敢輕言。若父皇須得要兒臣奏一二人選,還請父皇容留時日,待兒臣明白了中樞和地方各方官員,再做呈奏。」
其實他心中已經有了人選。
但有句話怎麼說的?
做人不能跳的太高。
自己要是什麼都知道,老道長問什麼自己都能答上來,而且回答的還是滿分答案。
恐怕是個人都要起疑了。
也不符合常理。
果然。
嘉靖對這樣的解釋立馬就接受了下來,點頭道:「朱紈剛死,兩省巡撫人選之事,也不必急於當下,這兩日你好生查閱朝中官員,若是有了合適的,只管奏來。」
「兒臣領命。」
朱載壡面帶笑容的應下。
此刻諸事也算是大致議定。
嘉靖臉色愈發從容,對於朱紈身死的事情,此刻也稍稍平息了些。
他笑著看向朱載壡:「說說吧,近來學業精進,觀政日久,今日又替父皇立下這等大功,試行開海,分化東南,剪除宣大,想要份什麼賞賜?」
賞賜你當太上皇,我當皇帝吧!
朱載壡心裡默默的嘀咕著,面上則是搖頭道:「兒臣是父皇的兒子,為父做事,何須言賞?不過……」
他話鋒一轉。
嘉靖臉上也立馬露出好奇。
在他看來,自己這個太子,哪怕是到了今日,種種所為也都是被動的,或者是因為自己。
而從來都沒有自己想要什麼。
朱載壡此時臉上已經微微有些漲紅:「不過父皇若是當真想賞賜兒臣什麼,不如就將兒臣的婚事再往後拖一拖。」
這事還是他前幾日在翊坤宮陪著沈皇貴妃吃飯的時候,無意間聽到的。
按照沈皇貴妃的意思,太子正妃自然不能是權貴官宦人家子女,但她們沈家似乎有意塞兩個姑娘給自己當側妃。
這就是孝順後宮的好處。
要不然,自己還不知道,宮裡頭已經開始在討論給自己操辦成婚的事情了。
嘉靖卻是一瞪眼:「胡鬧!朕當年即位之後便選秀成婚,當年也如你這般大。皇家傳承,歷來都有規矩,朕如何也不能應下這個請求!」
這會兒嘉靖真的是有些冒火。
自己現在就想著能抱上孫子,能讓東宮也有一份傳承。
還能讓這小子逃婚?
早早的生上十個八個皇孫,健健康康的長大,才是正經事。
朱載壡面色頓時耷拉下來。
開始轉念祈禱著,最好別給自己弄個光板豆芽菜之類的太子妃。
嘉靖見兒子面色萎靡,不由收了收怒色,轉口道:「換一個賞賜,朕無不答應。」
真要皇位你也不給啊。
朱載壡繼續在心中誹議著,然後目光盯住趴在桌上的霜眉。
這下不等他開口,嘉靖立馬面色大變,急聲開口。
「再換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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