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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我有一法

  一言而畢。

  張居正伏拜在地,屏住呼吸,等待著屬於自己前途的審判。

  殿內寂靜無聲。

  時間一點點的流逝。

  也不知過了多久。

  張居正看到眼前忽然伸來一隻手,在虎口位置還有很新的一層薄薄的新繭。

  隨後。

  

  這隻帶著新繭的手,便抓住了自己的手臂。

  「先生難道不怕本宮將你方才所言宣揚出去?」

  朱載壡將張居正拉起,面露好奇的看向對方,雙眼目光閃爍。

  張居正起身後退兩步,彈平衣裳,先是躬身作揖,而後才抬頭迎上皇太子的注視:「回殿下的話,今日出了此門,臣便絕不會認下半句所說之言。」

  他心中帶著詫異和好奇。

  旋即又笑著轉口道:「況且,臣方才亡國之言,亦是太子殿下希望自臣之口說出。」

  朱載壡面上笑容凝固了一下,隨後擺擺手,重新落回原位,再一次打量起站在面前的張居正,心中不由感嘆起來。

  當真是聰明人啊。

  雖然年紀可能會影響一個人的眼界和政治水平,卻不會影響一個人的智慧。

  他隨口問道:「先生既然如此說,那若是依著先生之言,我大明若是當下不改,又如何就要三代而亡了?」

  見到皇太子口中稱呼重新恢復過來,張居正心中長出一口氣。

  放鬆下來後。

  張居正便更顯從容的開口回答:「其因在宗室,雖當下朝廷多有防備,亦減免宗藩錢糧米祿,但往往各親王府卻並不受影響,盤剝小宗分支,兼併王城附近民田。長久以往,一府或便可占地萬頃、十萬頃。」

  「其因又在吏治,如今皇上垂拱西苑,掌控朝堂,可文武百官亦是往往以同鄉、同年、同科而論,在朝中結黨營私,動輒相互攻訐,大肆輾軋,排除異己。中樞如此,地方更是如此,長久之後,我大明朝堂與地方,必當為數個私黨把持,非黨人之身不得高位,非黨人之親不得利。朝中有事,必當先議黨利,而後論國利,再說民利。」

  「臣斗膽妄言亡國,亦在財稅兵備,宗室、文武、士紳、豪右競相兼併田地,百姓投獻,權勢者遮掩丁戶、田地。又有鹽政敗壞,積弊數十年;漕運貪腐,成百萬漕工衣食所系;再有海禁混亂,中樞不得海利,而東南各省爭相出海走私。我朝每歲產出之利,恐只有一二成收至中樞國帑與內帑之中,而泰半產出之利,盡入私人之手。」

  一旦談論起軍國社稷。


  張居正便像是換了個人一樣。

  只見他此刻,激昂澎湃,揮斥方遒,力陳時弊。

  「財稅短缺,而九邊奏請愈頻,國初朝廷每歲只需開支數十萬兩於九邊,而今每歲卻要二三百萬兩之多。臣亦聽聞,前些日子,宣大三邊總督翁萬達奏請額外撥付四十三萬兩。諸如此類之事,臣以為日後必當愈發多。待三代之後,恐我朝九邊每歲便要耗損近千萬兩,尚不知能否禦敵於外。」

  張居正大膽的陳述著自己的推演。

  他長嘆一聲,躬身作揖:「殿下,我大明雖有兩京一十三省,億兆黎元,可若是於當世而論,我大明便是如同一人。而此人,如今雖瞧著是健步如飛,卻早已暗疾滋生。百病之中,暴症寥寥,多為病灶纏身,病勢愈演愈烈,若不儘早剜去腐肉,刮骨療傷。待再欲整治之時,恐是早已病入膏肓,藥石難醫,回天無力了。」

  朱載壡目光明亮的看向對方,面帶笑容:「古人云:治國如烹小鮮。想來今日先生之比喻,亦是此般道理。」

  張居正默默頷首,等到呼吸平復下來後,才重新說道:「殿下今日召臣等於殿外,揀選臣入殿,或是以備咨政,又或是東宮儲才,更或是欲買馬前卒。臣食君之祿,不敢妄加言論,可若殿下非有革新國家之志……」

  他抬頭看向面前這位年輕的儲君。

  朱載壡也是心中一動,迎著張居正的注視看了過去。

  在他的視線里。

  張居正面色剛毅果決:「殿下若無革新之志,臣今日既有此種種言論,待出宮下衙之後便上陳奏疏,辭官歸鄉。若殿下當真不欲見社稷傾覆,天下百業凋零,黎元疾苦,不畏前路艱險,臣願作馬前卒,受殿下驅使,蕩平四海,還天下太平。」

  說完後,他便高舉雙手,躬身一拜到底。

  這便是能為大明延命五十年的挽天傾者!

  朱載壡卻沒有立馬給出張居正想要的答案,而是手臂向外一展,捲起衣袖落在膝上:「先生,而今既言國家積弊種種,不知先生可有良策教我?」

  沒有正面的回答,反而是這般詢問。

  張居正面帶茫然的抬起頭,有些意外的看向模樣莊重的皇太子。

  他無奈一笑:「殿下,臣如今館選庶吉士不足三載,在朝中尚無實職,臣亦非天人之資,觀政可知國家積弊,雖有除弊之思,治國之念,當下卻並無成章。而臣若妄言革新之法,一時邀買殿下而得幸進,亦非臣之志,更不敢因臣狂言,而壞家國事。」

  朱載壡頗為滿意的點了點頭。

  這才是聰明人。

  二十五歲的張居正能看到大明的危險在哪裡,可要他現在就有法子將國家治理好,那才是強人所難。


  只是不成想。

  就在他要安撫一番的時候。

  張居正卻忽然又笑著說:「但臣今日得殿下召見選用,坐值文華殿,以備咨政。想來……殿下胸中已有成法,臣斗膽,恭請耳聞殿下之法,斗膽查缺補漏。若殿下欲行胸中法,臣既已言志,願持書代奏,效犬馬之勞。」

  如今兩人都已暗表其志。

  氣氛也變得融洽起來。

  朱載壡見張居正眸子裡透著一絲狡黠,只得笑著說道:「先生慧眼,本宮時下確有思,曰考成法。」

  一個時代有匹配當時的制度。

  朱載壡自然知道更好的制度,但現在的大明能用?

  他更知道,一切政治制度都是建立在經濟基礎上的。

  要充分考慮經濟基礎和生產力,才能均衡的去制定較為先進的制度。

  而不是盲目的,大跨越的去背離基礎的制定新制度。

  張居正卻是眉頭一挑:「殿下所言考成法,乃是用之於刷新吏治?」

  雖然尚未知曉此法詳細,但他的敏覺告訴他,這是奔著整飭吏治,刷新吏治去的。

  朱載壡對此也沒有感到驚訝,而是點了點頭。

  這下輪到張居正好奇了,拿著朱載壡方才的話,拱手反問道:「還請殿下教臣明曉此法。」

  朱載壡面帶笑容,也不保留,徑直解釋道:「考成之法,其在考核天下官吏政績,選優除劣。本宮近來日思,我朝京官雖有六年京察一次,地方官員三年一次大計,可如今卻依舊吏治腐敗,政令難行。便是因六年京察、三年大計,並不足以蓋定文武百官施政得失。」

  張居正躬身聆聽,不時的點著頭。

  這些都是前因,也是引發考成法的緣故。

  朱載壡繼續說:「本宮思之,若百官每歲皆有考,又是否會因嚴法而心生畏懼,不敢懈怠貪腐敗壞?據此,本宮以為,每歲內閣勘定,以六科勘察六部各司衙門,六部各司勘察兩京一十三省各府縣官員。」

  「歲初定下各部司衙門所屬官員應辦之事,並立下期限。六部及都察院留一本,六科留一本,內閣存一本,合為三本。」

  「地方官府及中樞各部司衙門,每辦一事,便勾完一事,反之則如實奏明緣由,不得隱瞞。」

  「如此,便可使六部、都察院督天下官員,六科督六部,內閣歲終稽查一切勾完未完之事。」

  「照此,即可賞罰升謫百官。」

  「不知先生以為此法如何?」


  然而此刻。

  張居正心中卻猶如掀起驚天駭浪。

  雖然如今皇太子在宮外已有賢名,但他今日之前從未想過,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儲君,竟然能聰慧至此!

  三本辦事簿,一筆勾完。

  便可責成天下百官。

  張居正過去如何都想不到,還能用這等法子。

  他當即拱手一拜:「夫治國如馭奔馬,非繩墨無以正其軌;理政若烹小鮮,非火候不能得其味。殿下創考成之法,實承《周禮》八法治官府之遺意,而參以韓非子循名責實之精要。」

  張居正輕嘆一聲,滿臉感慨。

  他又是上前一步,再拜行禮。

  「考成之法,立限考事,以事責人,其制之善,可比大禹鑄鼎定九州,商君立木明法令!」

  「臣,心悅誠服。」

  當誠服二字從張居正口中蹦出之後。

  朱載壡已經是悄然走到了他面前。

  在張居正尚未反應過來前,朱載壡已經面帶笑容的伸手抓住對方的手。

  不給張居正說話的機會。

  朱載壡已經是拉著對方,走到了殿門外。

  張居正心中激盪,看向只比自己低半個腦袋的皇太子,面色微微有些漲紅。

  這時候。

  朱載壡方才鬆開了對方的手。

  他站在殿門前,抬頭看向院牆外,樹梢上那輪播撒光明的太陽。

  「先生。」

  「本宮方才未答之言,現在可以回答先生了。」

  張居正立馬抱拳躬身,眉頭微微夾緊。

  他此刻心中已經因為這位皇太子殿下的聰慧,和方才說出的考成之法,被攪的天翻地覆了。

  此時。

  陽光正好。

  惠風和暢。

  靜悄悄的文華殿,至此相差十歲的二人。

  「先生問本宮有無革新之志,本宮便贈先生一首詩。」

  張居正抬起頭,面露好奇。

  皇太子殿下雖然讀書精進,可不曾有詩詞才能顯露。

  正當他疑惑之際,朱載壡已經開了口。

  「為有犧牲多壯志。」

  「敢教日月換新天。」

  「喜看稻菽千重浪。」

  「遍地英雄下夕煙。」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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