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八方議動
越明日。
昨日晚間。
西苑便有旨意發出。
依著旨意上所說,自然是因為如今邊事急切,而九邊又有膽怯無能之處,累及關輔京畿安危,所以皇帝有整頓激勵軍心之意。
加之內閣首輔嚴嵩進諫。
所以皇帝決定要擇日出宮巡視京營,力求革除軍中積弊,剷除不法,振奮軍心。
以上是先決條件。
隨後便是話鋒一轉,皇帝自言深知聖駕出宮的影響,而皇帝又最是仁愛百姓,不願百姓受到驚擾,所以不會輕易出宮巡視京營。
但軍心卻還是需要激勵的。
所以怎麼辦?
既然你們這些大臣都說太子現在很有賢名,那就讓已經開始觀政的太子,代替皇帝先行出宮巡視京軍各營。
等到一切都準備妥當了,皇帝才會選一個日子出宮巡視,力求無需繁瑣出宮巡視,便能將事情辦好。
旨意一出。
朝中對此自然是議論紛紛。
除開不發一言的中立派,反對的有,支持的也有。
不過到底還是因為皇帝的旨意寫的太好,由頭正大光明,沒人會挑朝中正在整頓宣大三邊,加強邊備的節骨眼上,去置喙阻攔皇帝巡視京營。
可沒人上書反對,卻也不代表就沒人議論這些事情了。
內閣。
早早的。
嚴嵩、張治、呂本三人便開始點卯坐班。
一眾在皇城內外辦事的中書舍人,亦是開始忙碌起來,或書寫文案,或往來各處通傳消息。
嚴嵩今天臉色有些不大好,坐在交椅上,便一言不發。
而呂本則同樣有些沉默,只顧著審閱兵部、戶部呈上來的最新奏疏。
唯有張治氣色最好,眉眼間儘是笑意。
坐定用了一杯茶後,張治抬頭看向嚴嵩和呂本。
「元輔。」
張治輕喚了一聲。
嚴嵩抬頭看向對方,眉宇間帶著疑惑:「文邦何事?」
文邦是張治的字。
見張治開口,對面的呂本亦是放下手中的奏疏,抬頭看來。
張治笑著說道:「元輔,依著規制,如今太子及裕王、景王二位殿下出閣讀書,經筵亦是要開的。再有幾日,便到了經筵之日,不知元輔與徐尚書有何商議,可需我等早做準備?」
徐尚書是指今年二月被擢為禮部尚書,仍兼掌翰林院事的徐階。
張治和呂本是日講官,而高拱等人則是講官。
負責的是日常講解課業。
經筵則是泛泛而談,將各類學問都融匯一處,做延伸講解的事情。
然而呂本聽到張治竟然是提這事,不由眉頭一皺。
他也不等嚴嵩開口,便搶先一步,帶著些不悅道:「文邦,如今朝中因福建、浙江兩省以及宣大三邊之事,百官早就頭疼不已。昨日皇上又降旨,要太子近日出宮先行代天子巡營。你如何還只記著日講經筵的事情?」
這幾日呂本當真是過的有些煩心。
宣大三邊總督翁萬達上的奏疏,皇帝並沒有如往常一樣照准,而是讓兵部和戶部商議。
可讓二部商議那四十多萬兩銀子的開支,以及數萬徭役和軍兵之事,哪裡是那麼容易就能議出個定論?
東南的事關係身家親族。
宣大三邊的事,牽連著他們這些人在朝中的官位。
如何能安心?
張治卻是挑眉側目看向呂本,有些不解:「太子如今賢名在外,代皇上先行出宮巡營,難道不是朝中要事?翁尚書上疏,也提了請調六千京軍駐守宣府,便是因為京營如今不堪用,才未曾成行。若京營軍心可用,士卒皆為精銳,又何如勞師動眾,辛勞皇上與太子巡視?」
「你!」呂本頓時面上一急,最後卻是微微漲紅著臉,揮了揮袖,有些憤懣的扭頭看向一旁:「不可理喻!」
張治如今當真是一心撲在朱載壡的學業和賢名上。
見呂本這般作態。
他也不過是心中付之一笑。
自己難道是不知呂本他們這些人,背地裡的那些蠅營狗苟?
不過是不願理會罷了。
瞧著呂本那副憤懣的樣子。
張治依舊是面帶笑容,語氣幽幽道:「世人都曉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
他搖著頭,有些唏噓的開口。
「我等如今是既有功名,也居高位,得受皇恩。若是只思一處,枉顧國家社稷,倒是妄為人臣。」
沒有什麼遮掩。
算是很直白的告誡。
隨後張治扭頭看向坐在內閣頭把交椅上的嚴嵩。
嚴嵩也有些無奈,只得皺眉道:「既然是皇上的旨意,我等臣子,自當要遵旨奉命。太子如今隨時都會出宮巡視各處,朝中難道便不管不顧?老夫覺得,不論是吏部還是兵部,亦或是戶部,甚至是刑部、都察院,也都要動一動,有所表示。」
老嚴頭現在確實很有些受傷。
朝中如今對皇帝和太子出宮巡營多有不滿,順帶著對提出這個意見的自己,也指責不少。
昨日旨意下來,自己在家裡,本想喝口茶歇一歇,卻不想連兒子都跑過來明里暗裡責怪了一番。
可若是不滿足了皇帝巡視京營。
難道還能真讓皇帝跑去九邊巡視?
如今讓吏部、兵部,甚至是戶部、刑部、都察院都動一動,無非是想要平息朝中對自己的指責,各部衙門都出人往京營里走一趟,能遮掩的就遮掩,能拿出來擺在檯面上的腌臢就亮出來曬一曬。
總是要對上、對下都有個交代。
內閣值房裡,氣氛稍稍有些沉重。
張治也沒了什麼勸說的念頭,無非是等太子再長大一些,朝中再多一些忠良,到時候再做打算罷了。
話分兩說。
內閣裡頭相對無語,而在宮外各處,卻是熱議不斷。
靠近城北德勝門,毗鄰積水潭與什剎海的發祥坊內。
坐落著一座營造煊赫,門第巍峨的府邸。
府門上疏敕造成國公府描金大字,門前功勳武將儀仗琳琅滿目,往來行人無不是高官厚祿,少有尋常百姓過路。
而在今日。
這座成國公府前,停下的車馬轎子比往日更多了些。
但這些來者,卻大多都面帶遺憾和擔憂的未進公府之門,便姍姍離去。
而在成國公府內。
前院正廳。
如今方才三十五歲,正值壯年的現任成國公,加特進光祿大夫、太傅銜的朱希忠,正座於上。
在他的身邊,其子朱時泰正穿著輕便瀟灑的曳撒,侍奉在旁。
而在廳內,另外還端坐著兩人,皆穿著戎服。
早已聞旨趕來成國公府的現任保定伯、坐五軍營右哨的梁繼藩目光中透著擔憂,看向朱希忠:「國公爺,太子殿下不日便要出宮巡營,您當真處之泰然?」
兩家都是起於成祖皇帝靖難,關係比之旁處更親近些。
與保定伯梁繼藩坐在一起的,則是同為靖難功勳後裔,出自成安侯府的郭應乾亦是面上堆笑:「國公爺,皇上如今要巡營京軍,遣了太子先行巡營。咱們各家都知道,這是為了應對宣大等邊守御不利的緣故。可不管是皇上巡營,還是太子巡營,定不光是要激勵振奮軍心,也必然是要查一查各營過錯,這……這總是叫人不大安心的。」
與保定伯相比,郭應乾雖然出身成安侯府,爵位比對方高,但他爹死後,他還一直未曾承襲侯爵之位。
如今若是京營再出了事,他襲爵的事情還不知道要發生什麼變故。
坐在上方的成國公朱希忠,臉上瞧不出什麼端倪,只是打量向兩人:「朝中文官這幾年也不是一次兩次上疏言及京營,多說京營缺額甚多,老弱泰半,將校屢屢,士卒懈怠。天子要巡營,難道我還能給擋回去?」
保定伯梁繼藩臉色僵硬。
未襲爵的郭應乾卻是更為緊張不安:「國公爺,您自嘉靖二十一年便掌右軍都督府事,提督團營及五軍營,京營這些年究竟如何,您也是知曉的,我等又能有什麼辦法?」
這話明著是此般說,可暗中卻又是在說朱希忠這位成國公,對京營如今的局面,也是要背負一定責任的。
朱希忠立馬看向郭應乾,倒也沒有生怒。
反倒是臉上露出笑容:「今日宮裡旨意下來,我便知道,你們不是尋到我這成國公府,便要往英國公府、亦或是定國公府去。所為何事,我亦知曉。」
梁繼藩猶豫再三,才開口說道:「國公爺既然通曉諸事,還請教我等目下該當如何?」
說完,便示意身邊的郭應乾一同站起來,朝著朱希忠躬身作揖。
朱希忠側目看了一眼站在身邊的兒子,隨後才面帶笑容的重新看向兩人。
「你們啊,身在局中,便總是看的不清。」
「天子巡營確為邊事,可難道便只為了九邊?」
朱希忠在兩人諸事下,面含笑意的輕搖著頭。
郭應乾上前一步,神色愈發恭敬:「還請國公爺教我等。」
他這般作態,梁繼藩也只好走上前。
朱希忠則是目光深邃的看向外面:「都安分下來,若我未曾猜錯,想來咱們那位已有賢名在外的太子殿下,今日便會出宮來尋本公了!」
兩人全然不知,面露茫然。
這成國公怎麼就篤定,太子殿下今日便會出宮,更是這般確信那位就一定會來成國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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