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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風雲漸起

  四月初九。

  內閣值房。

  剛剛在文華殿給太子授課完畢的張治,將桌案前的奏疏歸類完畢,又將揀選出來需要奏明皇帝聖裁的部分單獨放在面前。

  墨筆洗淨,歸置筆架上。

  然後便好整以暇的叫來一杯茶,端著茶杯,悠然自得的靠坐在椅子上。

  呂本眼帶鄙夷的斜覦了一眼張茶陵。

  倒是嚴嵩,高坐內閣首輔的交椅,面色卻有些凝重的看向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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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宮中之事,乃是天家私事,天子聖明,太子聰睿,固是國家之幸。但如今朝中紛擾又起,我等身為閣臣,還是要以國事為先。」

  同在內閣,嚴嵩如何瞧不出張治對東宮的看重,又是如何一門心思撲在太子學業上的。

  現如今,同為主講官之一的呂本,三日才會去一次,親自給太子上課。

  反倒是張治,按理來說也該是三日親往一次,餘下一日該由孫升、閔如霖、高拱三人授課。

  但這廝卻偏偏是每日都去。

  仿佛去文華殿東偏殿給太子上課才是他的正差,來內閣坐班當差屬於附帶。

  張治知曉首輔這話是在點他。

  當即喝了一口茶,才放下茶杯,抱起面前的奏疏站起身。

  呂本亦是單獨拿起幾本奏疏,面色凝重道:「如今東南和九邊的事情一起到來,當真是多憂之時啊。」

  張治側目看向呂本,面露疑惑。

  東南和九邊出了什麼事?

  自己怎麼不知道?

  呂本斜覦向一心當帝師的張治,有些沒好氣道:「福建、浙江那邊上了奏疏,要彈劾朱紈,朝廷里也有不少人附奏彈劾。因為日本那個叫周良的倭人,還有李光頭等人,已經吵得不可開交了!」

  他這話有些抱怨的意思。

  你張治整天忙著教授太子,朝廷里的差事可都落在自己和嚴閣老身上了。

  張治頓時面露歉意,隨後皺眉道:「朱紈受陛下差遣,不過倭人和盜匪之事,如何就要彈劾了?這不是胡鬧?」

  呂本翻了翻白眼,已經不願意搭理對方了。

  張治只能是看向上方已經起身的嚴嵩。

  自己是真沒弄明白這裡頭的勾當啊。

  嚴嵩也有些無奈,看了張治一眼,想要開口解釋,但聽到外頭傳來敲鐘聲,心頭一動:「太子已經移駕,我等還是快些去西苑奏事吧。」


  張治只好按下心頭的好奇和疑惑。

  與呂本一同,跟隨在首輔身後,往西苑趕去。

  ……

  往西苑的路上,並非只有嚴嵩三人。

  在文華殿收拾完課業的朱載壡,也同樣在馮保、朱七,以及昨日才到東宮當差的陶忠輔,三人陪同下,去往西苑萬壽宮,開始自己的第一次聖前觀政。

  陶忠輔,自然就是如今已經蔭官錦衣衛千戶,在自己身邊當差做事的陶仲文老道士的麼孫。

  此人年歲不大,也就二十歲。

  在其入宮前,朱載壡也讓馮保打聽過,陶忠輔從小就深受家學影響,也不讀書科舉,只鑽研道法。

  原本他還有些犯愁,自己的身邊多個整日裡無量道祖的牛鼻子。

  沒成想陶忠輔初到東宮的第一天。

  朱載壡才發現。

  原來人心中的成見是那麼的大。

  陶忠輔初到東宮,朱載壡便問他修道如何,是否有清規戒律。

  這傢伙倒是反問,自己若是不陪太子殿下誦經釋道,每日晚間都討要一壺酒喝,可不可以。

  朱載壡就知道,這傢伙在自己身邊,那是再合適不過了!

  眾人已入西苑,走在太液池畔。

  朱載壡好奇的問道:「道長,你說道祖他們當真是無為而治?我若要達此境界,又當如何修習?」

  躬身落後跟隨的陶忠輔默默的翻了翻白眼,然後語氣堅定道:「回太子殿下,小道以為,道祖他們也沒有無為而治!真要是無為了,又何須我等徒子徒孫每日供奉,晨昏誦經祝禱?」

  包括朱載壡在內,馮保、朱七等人,聞言之後,嘴角齊齊的抽抽著。

  這廝這話。

  當真是欺師滅祖啊!

  朱載壡也徹底打消了和這廝討論道法的念頭了。

  指望這廝釋道,還不如指望他能每日完成好道家功課來的更容易些。

  不過如今嘉靖將他放在自己身邊,卻也是存了為自己護道的意味,如此心性,也是省事不少。

  幾人行走間,又閒聊了一陣。

  終於是到了萬壽宮。

  入殿,便只有朱載壡一人,餘下眾人都候在殿門外。

  少頃。

  嚴嵩、張治、呂本三人也聯袂趕至。

  「太子殿下。」

  三人行禮。


  朱載壡亦是拱手見禮:「嚴閣老,張閣老,呂閣老。」

  嚴嵩則只是觀望了一眼朱載壡,未曾多看。

  呂本則是心裡裝著朝堂上生出的紛爭,無心多顧。

  只有張治,一見到自己的好學生,便滿臉堆笑,只覺得怎麼看都不夠看。

  三人心思不同。

  卻又在一道磬聲中,默契的神色肅穆莊嚴起來。

  腳步聲響起。

  嘉靖便在黃錦的伺候下,出現在眾人視線里。

  今日皇帝沒有念出場詩,步履也顯得格外的輕快,三兩下便坐到了御座上。

  不等嚴嵩三人行禮,嘉靖便手臂一揮:「諸卿免禮,今日太子觀政之初,朕本意亦是為了讓東宮能早熟國政,三位愛卿不必格外在意,諸事奏來,東宮只聽只看,不言政事。」

  等到皇帝吩咐完。

  嚴嵩三人和朱載壡到底還是躬身作揖行禮。

  嘉靖目光掃過三人,最後落在兒子身上,眼裡帶著笑意。

  心裡卻又哼哼了兩聲。

  要知道自己當初從湖廣安陸入京,便承襲大位,從無人在旁指點自己國政之事,全都靠著自己慢慢摸索,與滿朝文武角力。

  不過自己吃過的苦,總不能再讓兒子繼續吃。

  皇帝心裡想著自己的當初,和兒子的現在。

  呂本已經率先出列:「啟稟陛下,近日巡撫浙江、福建提督海道軍務,都御史朱紈得詔安之捷。其言閩地賊寇盤根錯節日久,偽千總李光頭等九十六人,被擒拿之後,未俘奸惡之徒必定對其憤恨咬牙切齒,恐會因此生出變故。為防變故發生,方才下令都指揮盧鏜、海道副使柯喬將李光頭等九十六人斬首。」

  站在皇台御座前,側身而立的朱載壡,扭頭看向呂本,心中開始琢磨起來。

  福建、浙江那個巡撫都御史朱紈,最近可是朝中熱議人物。

  又見呂本繼續說道:「前有巡按福建、御史楊九澤越巡撫朱紈,以詔安之捷奏報朝廷,不合規制,陛下已下令都察院彈劾,降兩級調用地方。如今,兵部已派人前往東南查驗核實朱紈命盧鏜、柯喬斬首九十六人之事。」

  說到此處,呂本稍稍停頓了一下。

  在查看了皇帝的神色反應之後。

  呂本才重新開口:「兵部、都察院、兵科知曉此事,已有官員上奏彈劾朱紈。其雖奉有陛下敕令,可便宜行事。但賊寇在二月被捕,奏報卻在三月發出,並不合臨陣便宜處置之情,按理應當等奏明朝廷,得旨處置。盧鏜、柯喬雖是奉命而行,卻有過錯,當問罪。朱紈枉顧聖意,肆意斬首,亦當問罪。」


  嘉靖眉頭一緊,卻淡淡說道:「朕當初授朱紈以便宜行事浙江、福建,既是陣前捕獲賊寇,斬首似並無不妥。只是朝中既然有劾,可追派有司官員勘察緣由。」

  說完後,他便看向了首輔嚴嵩。

  嚴嵩此時卻是面色冷靜,緩聲開口:「陛下,朱紈過去陳奏六事,曰明國事、曰明憲體、曰定法守、曰定要害、曰除惡本、曰重決斷:國初海禁嚴苛,東南地方安寧。近來地方豪強依仗權勢與外勾結,主官不敢追究,諸事牽制。東南海禁之事,當需朝廷嚴法令,巡撫都御史總領法紀,重申此令。」

  「命浙江、副將各鎮守、巡察官員,按地方分別駐守,各司一職。福建月港等地當建城,安海、南安等地當重劃統轄。桐山、梅嶺等地處邊境,當再設通判、同知各一員,專管桐山等地。」

  「而東南沿海賊寇,多與當地豪強大族暗中勾連,官府動作每每皆有泄露,亦當除惡先除本,嚴懲地方有司官吏及勾連豪強大族,嚴防訊息外泄。浙江、福建兩省若要禁海,更應諸事發於一出,行於一令。」

  這是重提朱紈過去在福建、浙江兩省禁海之事上的諫言。

  朱載壡聽聞之後,倒是對這個朱紈起了興趣。

  誰都知道大明東南沿海所謂的倭患,其實更多的是東南沿海地方上的明人所為,謀取的也不過就是海貿那一份利潤。

  這個朱紈倒是敢於直接說出來,還要朝廷嚴加懲處東南地方官府和豪族。

  他不被彈劾才有問題呢!

  朱載壡心中默默一念。

  這種動人財帛的事情,猶如殺人父母。

  看來朝中已經在海禁和海貿走私這件事情上的矛盾,不可緩和,正式進入到明面爭鬥中了。

  那上一次日本使臣周良住在寧波賓館,別人投信,勸其搶先誅殺朱紈這件事,就明顯是福建、浙江當地被朱紈觸動海貿利益的人做的手腳了!

  念頭一動。

  朱載壡已經大體捋順如今東南兩省的局面了。

  他不由抬頭看向御座上的嘉靖。

  這時候嚴嵩亦是再次開口:「如今朱紈被罷免官職,閒住待察,福建、浙江巡撫一職空缺,朝中群議,或廢除兩省巡撫一職,或重謀兩省巡撫之職,還請陛下聖裁。」

  在朱載壡的視線里,嘉靖眉頭明顯一凝。

  顯然是對朝中的這個提議感到不滿。

  畢竟朱紈若是不得皇帝信任,當初巡撫浙江、福建兩省的時候,又如何能得便宜行事的敕令?

  然而正當這時。


  呂本卻又開口出聲。

  「皇上,宣大三邊總督、兵部尚書、右副都御史翁萬達。」

  「近日奏三邊虜警兵備之事。」

  朱載壡頓時眉頭一挑,目光深邃的看向奏言的呂本。

  方才好端端的還在議東南的事情,現在怎麼跳到九邊兵備的事情上去了?

  他趕忙看向上方的老道長。

  果然。

  嘉靖在聽到呂本奏言後,眼裡閃過一道寒芒。

  朱載壡心下一沉。

  看來朝中是要又起風雲變幻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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