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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深肖朕躬

  「嚴閣老是大明忠良。」

  朱載壡帶著小心謹慎,回了一句。

  御座上。

  嘉靖面上笑容不改,好奇的問道:「太子為何有此評說?」

  朱載壡輕步上前,躬身作揖,頷首說道:「回父皇,兒臣以為,朝堂內外,一切皆恩出於上。父皇垂拱西苑,獨掌乾坤,選人用人,皆為聖裁。嚴閣老自是因忠良之心,方得父皇拔擢,機預內閣,總揆百官。」

  說完後,他便目露純良的盯著嘉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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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靖卻是一笑。

  朱載壡當即小心詢問道:「難道是兒臣答的不對?」

  嘉靖卻是笑得更為明顯:「太子說的自然沒錯,朕若不取嚴閣老那份忠心,又如何會使他總揆文武百官?不過……」

  說完後。

  嘉靖又有些不太確定的看向兒子,心中暗自琢磨,也不知兒子能否答好自己的問題。

  但他還是說道:「不過,朕是想要你評說一下嚴閣老這個人。」

  躲不過了!

  朱載壡心中默念,自己都已經盡力避開這些敏感問題了,老道長卻還要問到底。

  無奈之下。

  朱載壡只好點頭應下,佯裝陷入沉思。

  見兒子思索琢磨起來,嘉靖倒也不急,反倒是好整以暇的等著。

  這可是被自己寄予厚望的元子。

  如今又得仙人撫頂,幽而復明。

  在嘉靖看來,自己這個兒子就該是與眾不同的!

  朱載壡刻意沉默了一陣子,終於緩緩開口:「回稟父皇,兒臣先前說嚴閣老是忠良之臣,乃是自父皇所在而論。」

  嘉靖頓時眼前一亮,連忙問道:「為何如此說?」

  朱載壡小心回道:「父皇乃是我大明的皇帝陛下,用人治國,自然是通盤考量,而非簡單選拔。於父皇而言,嚴閣老最是難得的便也是他這份對父皇的忠良。臣子可以才疏學淺,但絕不能少了這份忠良。」

  能臣?天才?

  從古至今,天下最不缺的就是天才和能臣!

  嘉靖頓時興頭大起,皇兒果然是與眾不同,如此年紀便能說出這等言論來。

  他當即帶上催促道:「繼續,還有何要說的?」

  朱載壡頷首繼續:「兒臣雖在清寧,卻也時常耳聞前朝議論。嚴閣老於父皇而言,便是忠良。但在朝野之中,似是也有些誹議。而如今朝中文武百官,已有十萬之數,在京供職者數以千計,若論才能,比之嚴閣老勝者亦有不少。」


  「然而君王用之於人,兒臣觀父皇之政,應當首在臣子於上之心,首評忠義,再定才幹。若臣有二心,則君欲行之政必當難出紫禁,難離京畿。忠良之臣,授之以權,運籌中樞,則政令方得下行百司。」

  當朱載壡緩緩論政的時候。

  嘉靖徹底沉默下來了。

  然而。

  他的心頭卻已經詫異萬分。

  太子所言,已經觸及帝王之術了!

  自己若是沒有記錯的話,這些年太子在清寧宮雖也讀書,卻不曾有師長專門教授這些啊。

  嘉靖心中越想越是驚訝。

  他不由的看向一旁已經面帶笑意的黃錦。

  黃錦會意,趁著朱載壡換氣停歇之際,笑著開口說:「陛下,太子殿下英睿,不墮陛下之聖,當真是我朝之幸!」

  朱載壡眨眨眼,側目看向開始吹捧起自己的黃錦,心中默然。

  自己也不過是考量著當下的年紀,如此一說而已。

  卻也是剛剛好。

  嘉靖此刻已經是徹底來了興趣,想要對太子一探究竟,觀其才智到底如何。

  他當下又問:「若任用之臣有缺,招致誹議,甚囂塵上,以致國家板蕩,又當如何?」

  這等問題已經不同於先前評價一個臣子了。

  而是開始涉及到治理朝政了。

  原本嘉靖以為,這個問題太子還需要想的更久一些。

  然而。

  朱載壡卻是不假思索道:「棄之不用便是!」

  他倒是想說殺之泄憤。

  但如此一來,終究是太過強硬,也與自己當下年紀不合。

  可就算是收著說了。

  棄之不用一出。

  殿內卻已安靜了下來。

  黃錦眼裡藏著閃亮,深深的看了一眼此番經歷大變故的太子,心中已然震驚不已。

  而嘉靖更是差點沒忍住站起身。

  他雙眼死死的盯著站在自己面前,今日曆經大變,幽而復明的兒子,心頭大震,早已是掀起千層浪。

  是巧合之下的誤打誤撞?

  還是自己的這個兒子有如此天賦?

  嘉靖壓著激動,好半天方才壓下心頭的激動,沉聲道:「為何如此做?」

  殿內這番氣氛轉變,朱載壡亦是察覺到了。


  心知是自己小小顯露一下政見,果真驚到了老道長。

  他卻是平靜的很,甚至抬頭看向嘉靖的時候,顯露出一絲膽怯:「父……父皇,兒臣說錯了?」

  嘉靖當即開口:「沒錯!朕只是想知道,我兒為何如此說?」

  朱載壡配合著點點頭,鬆了一口氣,才繼續說:「兒臣是想著,若當真任用之臣,招致誹議,倒也無妨。但若是誹議之下,朝野板蕩,自然是要出大事了。」

  「屆時定然會因一臣子,引來朝堂紛爭,我大明兩京一十三省,雖說廣袤無邊,可從來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到時候,從中樞朝堂,至地方府縣,必然相互輾軋,攻訐不斷。如此,與國與民,便是要出大問題的。」

  他說的很慢,爭取一字一句都能說的清楚。

  而嘉靖已經不知該當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了,嘴裡低聲念叨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朱載壡則是繼續說:「父皇身負社稷,如何能因一人而使天下生亂?臣子雖忠良,卻橫生此等大變,自當順勢而為,棄之不用,以全父皇聖明仁德之名,以撫群臣之心,以安社稷之寧。」

  嚴嵩最後的結局不就是如此。

  實在是因為朝堂之上,嚴嵩已經把控不住,地方上也亂象齊出,徐階等清流不斷做大,製造麻煩。

  如此之下,嚴嵩才被驅逐離朝。

  正契合了棄之不用。

  嘉靖如今眼裡儘是感慨,目光閃爍的盯著跟前的兒子。

  有那麼一瞬間,自己竟然都生出要好好親自教導兒子的念頭。

  但很快卻又遲疑否決。

  半響之後。

  嘉靖這才猶有不舍道:「太子所言已然暗合乾坤,今日回宮之後,不日便要出閣讀書,還需好生仔細,不可懈怠,天資蒙塵。」

  還是二龍不相見!

  朱載壡低頭,眼角一緊,心中也不知道陶仲文那個老道士,什麼時候才能幫自己破了當年的箴言。

  他當下也只得躬身作揖:「兒臣領命,兒臣告退。」

  說完後,他便躬著身默默退下。

  嘉靖看了眼,卻是心中不忍,便又開口:「黃錦,遣人護送太子回宮。」

  黃錦當即領命照辦。

  待他將朱載壡送離後,重返內殿,卻見皇帝正伏案持筆。

  黃錦當即輕步上前,便見皇帝竟然已經寫好了一幅字。

  他不由低聲念誦起來。


  「白頭波上白頭翁,家逐船移江浦風。」

  剛念完半首。

  嘉靖便已放下墨筆,面帶笑容,昂首念道:「一尺鱸魚新釣得,兒孫吹火荻花中!」

  黃錦趕忙誇讚:「前唐鄭谷這首詩作的好,主子爺寫的這幅字也是極好!」

  嘉靖卻是神色一黯:「鄭守愚寫出了漁家老少合歡情景,可朕之天家……」

  一言未盡。

  嘉靖便連連擺手搖頭:「罷了,罷了!只如今朕觀太子,漸已長成,天資聰慧,語出驚人,言之有理,已然欣慰。」

  黃錦當即附和了起來:「主子爺聖睿哲聰,太子乃是主子爺血脈所系,自然天資不凡。今日太子所言,奴婢聽著也是驚嘆不已,主子爺聖聰之智,如今也是繼之有序了!」

  聽得這番話。

  嘉靖終於是復現笑容。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字,然後輕拍黃錦的肩頭。

  「太子聰睿,言人說政,雖還淺薄,卻也入木三分。」

  想到不久前考校兒子時的應答,嘉靖面上笑容更盛。

  他不禁雙手叉腰,臉上帶著興奮:「這天下事,還當真就如太子所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若一人亂之,則棄之不用,說得好啊!朕當年……當年許也只能說出這等話來了。」

  黃錦在旁也是一臉的高興。

  皇帝這些年秉持二龍不相見,可自己不需要,因而見著太子更多一些,也算得上是自己眼看著長大的,如何能不喜?

  嘉靖這時猛然揮手:「太子如今長成,深肖朕躬,可謂喜事!」

  「黃錦,取酒傳膳。」

  「朕今日當要慶飲!」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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