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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洪範》

  第159章 《洪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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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皇宮侍衛,除了需要過人的武藝外,還需要足夠的眼力。

  儘管李承乾身穿一身麻衣,殿門前的侍衛依舊認出了太子的身份,躬身行禮。

  打量著兩邊的侍衛,李承乾不由得嘖了一聲。

  如果是以往的朝會,殿外站立的士兵只會帶著儀刀儀劍,就是象徵性的幾個。然而今天不同,侍衛們帶著的武器都是真刀真劍,人數也增長到了二十幾個。由此可見,皇帝老爹是真的打算砍死幾個啊!

  只是從殿內依舊持續著的爭吵聲來看,他的這個願望並沒能成真。

  真正走進殿才算看清楚了場景,清一色的朝服里混進一些穿著常服的人,特別的打眼,不消說,這些就是五姓七望的人了。

  今日的朝堂沒人跪坐,都是站著,大有一言不合就發展成群毆的架勢。

  站立著的年輕人前面,還有七位皓首老者,這七個老頭兒屁股底下還有座位,不得不說豪橫的很。估計就算殺伐果斷的皇帝老爹,也不得不對這幾個展現出尊敬之意。

  如今在場間互相駁斥的是房玄齡和一個中年男子。往日高高在上、智計頻出的宰相,在這一位面前連話都說不全。

  沒辦法啊,老房雖然也是文人,可是對歷史上的典籍之類拜讀的不多。而五姓家族的人,最不缺的就是「引經據典」,用不著說自己的話,只要尋章摘句、斷章取義,不管說的是不是對的,被駁斥的人只能閉上嘴聽著。這一段你知不知道不是問題,但你只要敢反駁,立刻就扣你一頂「藐視先賢」的大帽子。而這頂帽子,只要是文人、文臣,就不敢頂上。

  悄無聲息的湊到魏徵身邊,伸手扯了扯。

  魏徵閉著眼睛,不知道是在養精蓄銳還是避戰中。

  低下頭,魏徵就看到了一身麻衣的太子。

  跟長孫無忌一樣的反應,魏徵扯過一個下屬擋在太子前面,焦急道:「你來幹什麼!看熱鬧也不往這地方湊啊!」

  李承乾並不理會,而是指指正在大談特談的中年人,問道:「鄭公,這傢伙是誰?講的是什麼鬼東西?」

  魏徵砸吧了一下嘴,嘆息道:「這是清河崔氏當代家主崔焙,他講的是《尚書》的《洪範篇》,士林間對《洪範》的看法很多,論及起源,有說是兩漢時期的,有說是春秋時期的,甚至還有人認為是商朝的。但不管是哪一個,這篇文章在典籍里的地位都很尊崇。」

  李承乾點了點頭,打算好好聽聽這所謂地位尊崇的文章。

  得益於李綱的教導,一些話雖然聽起來艱難,但還是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洪範講第五疇「皇極」是全部統治大法的中心,其它各疇大都是為了建立好這一「皇極」所施的各種統治手段與方法。它的中心思想是,倡導一種基於上天意志的神權政治論,強調按照神的旨意建立最高統治準則「皇極」,以保障「天子作民父母,以為天下王」。

  這一段聽起來很正常,甚至還鞏固了皇帝的地位,但是,接下來講的,卻把奉承一般的發言給全面破壞了。

  在這種神意政治前提下,君主要注意自己的貌、言、視、聽、思等「五事」(第二疇),以引起「休徵」,而避免「咎徵」(第八疇);並遵循歲、月、日、星辰、歷數的「五紀」常理,以處理政紀(第四疇);君主向上請示神意的手段是「卜、筮」(第七疇),向下統治臣民的手段是「剛克」、「柔克」、「作威」、「作福」(第六疇),也就是利用「六極」作威,利用「五福」作福(第九疇)

  就這麼一段,全面停下來沒什麼毛病,但是崔焙卻話鋒一轉,抓住第八疇「咎徵」這兩個字大講特講起來。在他看來,天地間災禍的產生都是有緣由的。先祖之所以制定了繁雜的祭天禮儀,就是因為天才是真正的主宰。地動即為后土發怒,山崩即為山神發狂。而席捲了整個關中範圍的巨大災難—蝗災,只能是因為君主德行不修,上天發怒,才會降下這等規模的災難。

  「陛下,草民敢問,太上皇如今在何處?息王李建成、齊王李元吉,是真的舉兵造反,為您所擒?天怒如此,恐怕不是尋常事件導致的吧!遍觀近幾年,只有太上皇的禪位古怪頗多。所以,草民斗膽請陛下說出真相。」

  李承乾擔憂的看向御座上的皇帝老爹,此時他目眥欲裂,隔的這麼遠都能看到腦袋上蹦跳的青筋。

  這是已經氣瘋了!

  玄武門的事情,對外的宣稱就是太子、齊王準備謀反,秦王李世民因平叛之功,才被封為太子,不久就繼位了。當然,這是對外的宣稱,真正宣揚的目標是百姓。而事情的真相,只要是脫離黃土階級的,基本都能猜到一二。就連史書,記載的也是事實。

  可事實歸事實,如今在蝗災起來後再翻舊帳,已經不是打臉級別的痛了。捏在龍案上的龍爪甚至捏出了小坑,如果不是這些年來軍中的歷練,學會了處變不驚,李世民甚至想直接下場弄死崔焙!

  尉遲恭明顯不想自己的皇帝被氣死,黑山一樣的身子擠開兩條阻攔的臂膀,怒道:「崔焙,你這廝都一口一個草民了,如何敢對陛下如此不敬!信不信老子一拳揍死你!」

  尉遲恭的嗓門很大,只看他左右的武將都忍不住堵住耳朵就知道。這樣的大嗓門加上猙獰的面相、魁梧的身軀,形成的威懾力可不是單純的嚇人級別。

  要知道,玄武門後催李淵退位的,就是他。三聲「陛下何時禪位」,就連李淵這個上過戰場的,都被嚇得不輕,差點尿在龍椅上。


  然而,今日,尉遲恭遇到了對手。

  作為尉遲恭殺氣的直接承受者,崔焙竟然絲毫不為所動,甚至還迎著尉遲恭走了幾步,看樣子很想被打死。不消說,只要他被打死,今日皇帝就會直接落敗。除非,他撕破臉皮,把當堂的所有人都斬殺。

  然而,皇宮之外,也滿是五姓七望的族人。

  朝廷,抓不光的

  李靖和牛進達深知五姓七望等的就是皇帝撕破臉皮,所以強行把尉遲恭拽了回去。今天聚集來的武將,根本派不上用場。這是一場口頭上的爭鋒,分出勝負的只能是嘴,要是有人動手了,勢必會成為理虧的一方,到時候,有理也說不清了。

  李靖和牛進達能明白的問題,李世民又如何能不明白。壓下心頭的怒火,把視線從崔焙的脖子上移開,儘可能的讓自己轉移注意力。

  這一轉頭,就見到了一身麻衣的李承乾。

  魏徵扯過來的下屬,最多擋住平面上的視線,對斜上方的視線還是無可奈何的。

  李承乾好巧不巧的,正在打量老爹額頭上一跳一跳的筋,發現不跳了後,就迎上了這個視線。

  讀懂了裡面的深意,李承乾嘆了一口氣,掰開魏徵抓著自己的手,從御史的隊伍後方繞行,重新從殿門處走了進來。

  「太子?」

  魏徵自然知道太子是什麼打算,所以就在崔焙準備再問一次時,發出了聲音。

  魏徵刻意提高了的聲音,吸引了百官的注意力,從殿門處的小官開始,紛紛躬身施禮。

  如果是太子帶著上朝自然不需要如此多禮,可既然太子是中途入朝,就不能失了禮數。

  五姓七望的大佬們沒想到太子會突然出現,雖然不甘,但也只能暫時放棄追問,紛紛行禮。

  各家的家主和老祖雖然地位崇高,但怎麼也是平民,所以椅子上坐著的幾個老頭,也伸出手按在扶手上,假惺惺的要站起來施禮。

  以往,他們的手還沒落到扶手上的時候,就會被攔下來,聽到「不敢當」之類的話。本以為太子也是一樣,可是令他們尷尬的是,太子根本看都沒看他們一眼,直接走到了房玄齡的身邊。

  伸出去的手按在扶手上,連上半身都下沉,做足了要起來的樣子。可,太子的騷操作,讓他們站起來不是,坐下去也不是。站起來,已經晚了,亡羊補牢未必都是及時的。可坐下,卻是失禮的,素以禮儀家族聞名的他們,怎能容忍這個。

  站不是,坐不是,七位老祖級的人物,就這麼僵住了。

  老腰傳來一陣呻吟聲,還伴隨著一些笑點低的官員的笑聲,幾位老人家直接羞紅了臉,恨不得就勢把腦袋砸進地板,丟死人了!


  李承乾才不知道自己一時緊張,會導致這一系列的事情。

  走到房玄齡身邊,李承乾對皇帝拱手施禮後道:「啟稟父皇,蝗災已然肆虐,東宮已經開始全面救濟周邊百姓。只是,東宮囤糧雖多,最多也只能讓長安、萬年、藍田和三原一半的百姓,撐過這段旱季。」

  兒子出來解了圍,李世民才偷偷鬆了一口氣,點頭道:「很好,朕知道了。」

  連續的講話,已經讓崔焙的嘴唇乾裂,但是仍不能阻止他的問詰。

  走到李承乾身邊,崔焙繼續追問道:「陛下,草民請陛下先回答草民的問題!不要」

  話沒說完,李承乾就伸手把他推的連連後退。

  指指已經自覺後退兩步的房玄齡,李承乾轉過身,不耐煩道:「都說你們崔家是累世大族,怎麼一點都不懂禮數。孤在跟父皇講話的時候,你插什麼話。再看看你站的地方,你以為你是什麼人,敢跟孤站在一條線上?虧你還是個家主呢,家主都這德行,孤很懷疑你們家有沒有懂禮數的!」

  親眼目睹兒子連續兩次給了五姓七望下馬威,御座上的李世民頓時就笑了。受了這群敗類一上午的氣,如今可算是扳回一點兒了。

  崔焙還要說什麼,卻不防身後傳來自家老祖的怒喝聲:「清廷,退下,還不夠丟人嗎!」

  憤憤的看了李承乾一眼,崔焙只能拱拱手後後退。

  看這些人的樣子,很明顯用太子當拖延之計,只能奏效一時。

  所以在房玄齡、杜如晦等人都東問西問,問無可問後,李世民開口了:

  「太子,朕問你,剛剛清河崔氏家主崔焙說,蝗災的出現,是朕作為君主德行不修之故,你怎麼看?」

  聽到皇帝把這個難題拋給了太子,房玄齡等人冷汗直流,五姓七望的族人們冷笑連連。

  崔家既然已經搬出了《洪範》之言作為證據,太子這個小娃娃又能如何抵抗?

  先賢的典籍,也是一個幾歲大的小孩兒能夠指指點點的?

  不管他怎麼說,都不可能推翻先賢的話!

  見老爹把這個棘手的問題推給了自己,李承乾一時間也是心亂如麻。

  如果是吵架,他斷然不會怕這些老頭子的,如果有一個鍵盤作為助手,他更是不介意以一敵百。

  可,學問上的較量,怎麼搞?

  眼見兒子額頭的冷汗都出來了,李世民溫言勸道:「不要急,慢慢來。」

  如果思考這個問題的是別人,崔焙絕對不會給他時間。可,太子年幼,他再催促就太不合君子之風了。


  年齡小,往往是最合適的藉口。

  老爹的話,李承乾沒有聽見,此時的他正在腦海里瘋狂的過濾自己看過的典籍。

  在東宮讀書讀了這麼久,李承乾此時竟悲哀的發現,不管多麼彆扭、多麼古老的文句,此時竟然沒有一條能幫到自己的。

  面對搬出《洪範》作為武器的崔焙,怎麼才能一擊必勝?

  用袖子擦擦汗,麻線的刮蹭感頓時讓李承乾一激靈。

  嘴角上揚中,李承乾拱了拱手:「父皇,兒臣想起,近兩日不曾問安,不知道父皇龍體如何?」

  看到兒子嘴角的上揚,李世民就知道他有了打算,回答道:「用不著掛念,朕自然是能吃能睡。」

  李承乾點點頭,一百八十度轉身,又對房玄齡拱了拱手:「房相,孤也出宮很多次了,見識了不少民間的事。孤發現,人們有一句話常常掛在嘴邊,就是『上天有好生之德』,不知道這句話有沒有道理?」

  房玄齡雖然還是有點摸不清太子的意思,但還是回答道:「這話自然沒錯。」

  李承乾點了點頭,又轉向喘粗氣中的崔焙,問道:「不知崔先生以為如何?」

  崔焙毫不猶豫的說:「此句出自《論語·顏淵》。上天有好生之德,大地有載物之厚,君子有成人之美。既然是夫子說過的話,那自然是有道理的。」

  崔焙不得不這麼回答,不管他願不願意,夫子的話,是必定不能推翻的。

  這對他們世家子而言,是鐵則。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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