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你姓林,不姓梁
梁幼儀知道,在悟真道人這樣的老精怪跟前,不要話多。
她看著這些封條,很認真地翻閱,但面無表情。
老道一直盯著她,也不知道她心裡什麼想法,更不確定她知道了多少。
「你送出去的四個子孫,他們的地址我都知道」,梁幼儀的話,讓老道心驚。
如果那四個也被除掉,那,梁家是真的全完了,他的血脈,是一絲一毫也沒留下。
老道決定說「實話」——
「想來你已經知道了……也是,你現在都是雲王了,炎武大帝看重你,查這些消息,也是能查出來的。」
「沒錯,你不是我梁家的女兒。」
「你姓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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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封條,便是當初官兵對林家抄家時撕下來的,你,也是我讓修睿換下來的。」
「為了把你換下來,原本與言兒一起的雙胎,被我拿去換了你,真正的梁家血脈,替你死了……」
老道苦笑著說:「儀兒,我說這些不是叫你對梁家感恩戴德,而是,它是事實。掉包的事,只有我和你祖父修睿知道,這是殺頭的重罪,你父親母親都不太清楚。」
梁幼儀面無表情,淡淡地看著悟真道人,說道:「按照你的意思,我林家,是死於朝廷之手?」
「是,你父親叫林熙泰,字文林。是軒和元年的探花郎,很得陛下器重,當時我和修睿也給了他些支持,他官至三品鹽鐵使。」
「軒和九年他被欽點巡鹽御史,都怪他嗜酒如命,酒醉後,三百萬兩秋季稅銀全部丟失……唉,我在京中得知消息的時候,已經遲了。」
「東洲大陸常年戰爭不斷,天災人禍連連,國庫不豐,這三百萬稅銀,徹底惹怒了軒和帝,林家滿門抄斬……姜氏懷了雙胎,我與修睿找了穩婆,趁她昏迷,把雙生子抱走一個,把你換下來……」
至於當年怎麼操作的,他沒細說,因為不重要。
梁幼儀也沒問。
靜靜地聽他說。
「林家人被抄斬,府中財物悉數充公,我能做的最大動作也只是把你保下來,為林家留一條血脈。」
「這些封條,是查封林家的庫房,入國庫時,禁軍撕下來,我叫人撿了,一直留著。」
悟真道人像個歷經滄桑,看透一切的時光見證者,有情緒卻更堅定。
故事講得略平淡,但老道講到林家滿門抄斬,語氣低落,似乎非常難受。
梁幼儀捏著那些封條反覆看,老道講完,梁幼儀問了一句話:「這些封條是二十一年前撕下來的?」
老道略頓了一下,點點頭:「那時候,你父親先被羈押,官府到處尋找稅銀,你還在娘胎。直到次年,實在查不出來,才滿門抄斬。」
也就是說,梁幼儀出生後,全家才被斬?
老道前面還說來不及阻攔,現在又說在監牢里關了大半年?
「儀兒,不是老道推脫,案子太大,定國公府也沒有那麼大的能力保人!」
「老祖宗,這封條上的漿糊,把木箱上的生漆沾下來許多,都還沒掉落。封條撕下來的時間不會超過半年。」梁幼儀把封條漿糊沾的暗紅色的生漆給他看,「老祖宗,你撒謊了!」
悟真道人看著那些生漆,一時語塞。
尷尬了一下,笑著說:「儀兒你確實心細如髮,與你父親一般睿智……這些封條,有些是早些年拿來的,有幾箱金銀,我從武德司手裡保下來了,你是女兒家,總要給你留一些嫁妝。」
「這些東西在哪裡?」
「在歸乘院煉丹房裡,你放心,那煉丹房誰也進不去。這次北上前,我把它給封存了。吶,這是鑰匙。」
他把開門的方法告訴了梁幼儀,說,「我帶著這些封條,就是想著能有機會交給你,它們到底是你先人的筆跡,是個念想。」
梁幼儀沒再質問。
悟真道人心下已經後悔思慮不周,說道:「儀兒,那煉丹房裡藏的金銀,是我一輩子積攢的家底,林家的只有一部分。你抽空都拿走,算我給你的嫁妝。」
他說那煉丹房的地庫有機關。
梁幼儀靜靜地聽著,待老道停下來,她眼皮掀開,冷漠地說了一句:「老祖宗,上次買下抱朴苑的一百七十萬兩銀子,就是林家的銀子吧?」
悟真道人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本能地否認,說道:「儀兒,老祖宗作為開國元勛,又尚了長樂公主,家底原本就很豐厚,那並不是林家的財產。」
梁幼儀說:「梁家養兵三十萬,三十萬梁家軍兩次無詔返京。所有的兵馬糧草都是定國公府自己籌集的。梁言梔拉攏人脈,處處要銀子。老祖宗,你積攢的家底早就沒了。所以,你們哪裡來的一百七十萬兩銀子?」
悟真道人想辯解,想說是下屬的人進貢的,好一會子他也沒有說出來。
那樣只能說明他是巨貪。
貪墨的是前朝的銀子,卻是老百姓的血汗錢,所以在公審時,貪墨巨大完全可以用於量刑。
「謊言遲早會被戳穿。」梁幼儀看他猶豫,冷漠地說,「只要做過,便有痕跡,真相不可能永遠被掩藏。你今日不願意說,自然有人願意說。」
她站起來,對悟真道人說:「你回去吧,我還很忙,不接待你了。」
悟真道人一時間像是泄了氣的皮球,沮喪地說:「儀兒,既然說到這個份上,那我全說了吧。」
在開國之初,高祖論功行賞,百官家眷參加宴會,定國公的好兄弟林孟堂被封為昭勇將軍。
那日,昭勇將軍攜妻子謝容魚一起參加宮宴。
其妻子謝容魚是簪纓世家謝家的嫡長女,禮儀規矩極好,在閨中極少露面,曾經有人看見她,驚為天人。
家中怕惹是非,所以從不見外人。
昭勇將軍帶著妻子進宮參加晚宴,誰知道被高祖一眼看上。
悟真道人說高祖蕭衍喜歡上謝容魚,對方已為人妻,倒也無可奈何。
後來昭勇將軍忽然病死,將軍夫人想要殉情,陛下派定國公(悟真道人)去弔唁並安慰將軍夫人。
高祖把將軍夫人請到宮中,想封其為妃,謝容魚抵死不願。
梁堅已經與長樂公主成婚,他通過長樂公主把謝容魚偷偷帶出京城,藏身於薊縣。
恰巧昭勇將軍夫人發現自己已有身孕三月余,為了孩子,她堅強地活了下去。
半年後生下一個兒子,母子躲躲藏藏,不敢示人,待小兒子三歲,謝容魚在憂思中追隨昭勇將軍而去。
孩子是在謝家長大的。
因為昭勇將軍家裡遭了匪賊,人,全死了,財物,全被搶了。
謝家避世不出,昭勇將軍的兒子從了文。
定國公府一直很關照昭勇將軍後人。
謝氏逐漸沒落,到林熙泰這一代,謝家人不管嫡系還是旁系都沒了後人,昭勇將軍和謝容魚的傳人也只剩下林熙泰兄弟倆……
悟真道人嘆口氣,說道:「儀兒,昭勇將軍是你的曾祖父,謝容魚是你的曾祖母。你的模樣隨了你曾祖母,也是昭勇將軍唯一的後人,我是為了兄弟,才用親曾孫換下你……」
悟真道人說話很有技巧,看似在說梁幼儀的身世,實際是在告訴她,她的祖上出事,是因為紅顏禍水。
是她的曾祖母長得太好,被高祖惦記,所以君奪臣妻,害死了她的母族、外祖一族。
幕後兇手是高祖,是皇室。
梁幼儀聽完,未予置評,叫他先回去等待。
悟真道人心裡依舊忐忑,離開時,他試探地說道:「儀兒,老道和長樂公主救了你的曾祖母,便是救了你全族,更何況,我還失去一個曾孫。」
梁幼儀知道他的意思,但她不能放過定國公府。
更何況,她並不相信悟真道人的話。
十月二十日,《豐州報》上第二版刊登了一條信息——重金尋找原大陳昭勇將軍林孟堂、鹽鐵使林熙泰相關身世消息。
凡知情者可直接與當地官府、豐州商會聯絡,信息屬實、有人證物證者,重賞!
*
濟源郡,街頭。
姚素衣、傅鶴晨、傅桑榆好不容易混進城池,卻被巡街使趕得到處亂躲。
七月十一日,她們逃到果花山上,眼睜睜看著傅南凱被水吞沒,姚素衣哭了好幾天。
哭傅璋,哭二兒子,哭三兒子,哭自己賣夏青樾的銀子都藏在地窖里沒拿出來。
果花山下的曹家窪,成了濁河新的河道,家沒了,傅璋也肯定是沒救了。
他們母子三個在山上待了三個月,樹葉、草根、樹皮、蟲子,甚至蛇都抓住吃過。
九月中旬,傅桑榆看見扶風台掛著「雲」字旗救人,才知道梁幼儀已經稱王。
他們不敢說自己姓傅、姓姚,只說是曹家窪的村民,姓曹。
後來,母子三人,隨著救援隊伍,被轉移到濁河以北,在濟源郡街上成了流民。
「快看,十二月一日在百墓群公審,梁氏、崔氏……傅璋、孟懷忠……」
姚素衣麻木的心忽然一跳,什麼?傅璋?
傅桑榆也聽見了,急忙哀求那個買了報紙的商戶,求他說說怎麼回事,哪裡來的傅璋?
那人看見三個臭乞丐,沒好氣地說:「就是原先大陳的那個丞相,還能有誰?要被公審了,肯定要砍頭!」
「不可能,」姚素衣尖叫,「他早就死於大水,怎麼可能又要砍頭?」
那商戶說:「你們是他什麼人?濟源郡治好多人都看見過他。」
「他如今在這城裡?」
「沒看見嗎?他要在百墓鎮被公審砍頭謝罪了!」
傅桑榆忽然鵝鵝地笑起來:「娘,我說你蠢,你還不信。他早就跑了,可憐我兩個哥哥,才是真見閻王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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