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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一章 密奏

  麗貴太妃辭了婉妃,離開景仁宮,剛剛出了咸和左門,到了東一長街,便聽到長街的北端,傳來「起——起——」的吆喝聲。

  麗貴太妃心中一跳:這是太監「喝道」的聲音——必是母后皇太后的鑾駕,從鍾粹宮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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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向右扭過頭去,果然,大成左門之前,聚集著一堆內廷執事,母后皇太后的軟轎,正正從大成左門冒出頭來。

  大成左門,是鍾粹宮、承乾宮之間的過道的西門,開向東一長街。

  麗貴太妃一時之間,頗有些手足無措:不成想,這麼撞上了母后皇太后?

  母后皇太后鑾駕經過,自己自然要在路邊「避候」,鍾粹宮方才還在說呢,「眼下心神不寧,同貴太妃和公主見了面,彼此傷心,還是暫時不要見面的好」,言猶在耳,彼此就打說了照面,豈非……好生尷尬?

  想來,母后皇太后也不好裝著看不見自己,自己呢,也不好不上前替母后皇太后行禮——畢竟,自己不是尋常妃嬪,更不是什麼太監、宮女。

  怎麼辦?趕快退回咸和左門?待母后皇太后的鑾駕過去了,再出來?

  那樣……就太著痕跡了!叫人看見了,不曉得會生出什麼謠言來?再者說了,那麼做,也是十分「失禮」、甚至是「不敬」的舉動。

  麗貴太妃素乏捷才,正在著急,卻見母后皇太后的鑾駕,出大成左門之後,不向左拐,而向右去,迤邐北行,很快就出了長康左門。

  景仁宮在鍾粹宮之南,這一下,彼此就「南轅北轍」了。

  麗貴太妃大大的鬆了一口氣,隨即奇怪起來:長康左門是東一長街的北門,出長康左門,就是瓊苑東門,入瓊苑東門,就是御花園——這個時候,母后皇太后跑到御花園……做什麼啊?

  轉念一想,不由啞然失笑:我太笨了!什麼御花園?母后皇太后是去養心殿!自己才搬離紫禁城多久?就糊塗了!

  鍾粹宮在紫禁城的東路,養心殿在紫禁城的西路,中間隔著中路的乾清宮、交泰殿、坤寧宮等「後三宮」。「後三宮」規制莊嚴,不是普通過道,即以母后皇太后之尊,如無特別必要,也不會隨意穿行。因此,從鍾粹宮到養心殿,一般是兜個小圈子,穿行「後三宮」之北的御花園,瓊苑東門進,瓊苑西門出,入長康右門,就進了西一長街,一路南行,就是養心殿了。

  麗貴太妃隨即想到,目下已近午時,軍機「叫起」迄今,已過去了一個多時辰,養心殿又有「叫起」,這一「起」,必不是事先安排好的,應該是有……突發的、十分緊要的事情了。

  她的心,不禁莫名奇妙的提了起來。


  呆了片刻,忽然醒起,在鍾粹門前分手的時候,女兒和自己約定,在太極殿外替皇帝弟弟「叩靈」之後,就回到永和宮等自己。永和宮,呃,也是東六宮啊,就在景仁宮東北斜對過,去永和宮,不該西出咸和左門、走東一長街的,自己……走反了!

  這是怎麼回事?

  麗貴太妃微微苦笑,真真是應了前邊兒的那句話——自己離開這個紫禁城,才過了多久?就如此糊塗了?

  自失的笑了笑,轉回身,進了咸和左門,向著通道東端的景曜門,緩緩走去。

  *

  *

  麗貴太妃沒有猜錯,母后皇太后確實是去養心殿,這一「起」,也確實不是事先安排好的,確實出了「突發的、十分緊要的事情」。

  「請起」的,是關卓凡。

  不過,這個時候,慈安還不曉得,關卓凡找她什麼事兒。

  還是在西暖閣覲見。

  一開始,關卓凡就說「有密奏的事」,慈安會意,即命清空整個前殿,在關卓凡進一步的暗示下,慈安諭示,「連院子裡也不許站人」。

  一切安排妥當,關卓凡說道:「啟稟母后皇太后,內閣、南書房、弘德殿,擬了大行皇帝的廟號和尊諡,廟號為『穆、哲、素』三字擇其一,尊諡為『平、順、毅』三字擇其一,軍機以為,大致不錯,恭請聖裁。」

  說罷,從靴葉子中掏出一張紙來,走上一步,微微躬身,雙手遞了上去。

  慈安怔了一怔,略感意外。

  不是對擬了大行皇帝的廟號、諡號出來感到意外,而是……討論廟號、諡號,是光明正大的事兒,沒有必要「密奏」啊?

  不過,她也曉得,大行皇帝的廟號、諡號,是一件頂大頂大的事情,講究甚多,難道,其中有什麼……不足為外人道的地方?

  接過那張紙來,看清楚是哪幾個字了,慈安為難的笑了一笑,說道:「看著都是好的,不過,這裡面的道道,我哪裡懂啊?你做主就好了。」

  方才在軍機處,內閣派人送來內閣、南書房、弘德殿「公議」的大行皇帝的廟號、諡號的方案,關卓凡一眼看去,心中便湧起了異常奇妙的感覺:

  較之原時空,小皇帝提前「大行」了好幾年,另外,在「蝴蝶效應」的影響下,內閣、南書房、弘德殿,也不全是原時空的那班人,但是,「穆」字還是進入了廟號的候選,「毅」字還是進入了諡號的候選——歷史,真正是奇妙!

  就是說,對小皇帝的「蓋棺定論」,以及「蓋棺定論」的方式、思路,並沒有發生本質的變化。

  歷史……確實令人敬畏。


  說句實在話,廟號、諡號這個東西,除了極少數真正德行昭彰的皇帝外,大約只有王朝末代皇帝的廟號、諡號,是真正公允、客觀的——因為王朝末代皇帝的廟號、諡號,大多由取而代之的王朝替他議擬,無需任何顧忌。

  除此之外,各朝各代,皇帝的廟號、諡號,都不免「美溢」。如果新皇帝是大行皇帝的兒子,自不必說,怎麼也不能自個兒說自個兒老爸的壞話;就算「小宗入繼大宗」,為保證自己的皇位的合法性,一般說來,總得替上一任的皇帝大大吹噓一番。

  不過,即便是「美溢」,廟號、諡號,也並非一味的歌功頌德,有時候,也會直述皇帝生平事,譬如前漢的「哀帝」,後漢的「殤帝」;更多的時候,雖然不免「美溢」,但依然會變著法兒,婉轉「諷喻」,若有若無的體現著輿情、時論以及儒家道德評價體系的力量。

  原時空,同治皇帝廟號「穆宗」,諡「毅」,就屬於後一種情況。

  略略跑題,言歸正傳。

  「廟、諡一道,」關卓凡說道,「臣其實亦不算在行,既然三個字都是合適的,母后皇太后瞅著哪個順眼,就用哪個好了。」

  慈安再看了看紙上的幾個字,說道:「我是不懂啊,不過,諡號如果用『平』字,或者『順』字……唉,大行皇帝走的如此,呃,如此……」

  頓了一頓,「似乎,談不上什麼『平』、什麼『順』吧?這兩個字,怎麼好像,有點兒……說反話的意思?」

  關卓凡在心中暗暗喝了聲彩,那些飽學宿儒的小小把戲,一眼就被這個沒讀過什麼書的女人看穿了。

  「既如此,」關卓凡說道,「大行皇帝的尊諡,就用『毅』字好了——」

  微微一頓,「《論語》曰,『毅,強而能斷也。』《說文》曰,『毅,有決也。』尊諡為『毅』,是一個地道的佳號。」

  慈安微笑說道:「好吧,諡號就用『毅』吧。嗯,我想起來了,你原先的爵號,叫做『毅勇忠誠』,『毅』——確實是一個好字眼兒。」

  「是。」

  「大行皇帝的性子,」慈安輕輕嘆了口氣,「確實是……挺倔的,『毅』——挺合適的。」

  「是……母后皇太后聖明。」

  慈安不曉得的是,「毅」字還有以下的含義:

  《國語》曰,「強忍犯義,毅也。」——這裡的「毅」,是殘忍、暴虐的意思。

  《說文解字》則乾脆直指,「毅,妄怒也」。

  就是說,「毅」字,有其兩面性。

  作為臣子、特別是武功出身的臣子,「毅」字用作爵號或者諡號,確實是「佳號」,可是,用在皇帝身上,就不盡然了。


  慈安畢竟沒有讀過什麼書,還是掉進了「飽學宿儒」設下的陷阱。

  「穆、素、哲……」慈安沉吟說道,「瞅著都挺好的,似乎,哪一個作廟號,都是可以的,呃,我是真分不出來了……」

  「『穆』字本意是『禾』,」關卓凡說道,「就是莊稼,引申為恭肅盛美之貌,《詩》曰,『於穆清廟』,《禮記》曰,『天子穆穆』,都是這個意思。」

  微微一頓,「『穆』字還有純正清徹之意,《周書》曰,『執德布義曰穆』。『穆』字亦通『睦』——『和睦』之『睦』,有醇和溫厚之意。」

  「啊……」慈安說道,「這個好!呃,『穆』的本意為『禾』——『農為國本』嘛!引申出來的意思……也都很好!」

  「是。」

  慈安剛想說,「廟號就用『穆』吧!」轉念一想,也不能冷落了「素」、「哲」二字,於是改口說道:「『素』、『哲』兩個字,又有什麼講究啊?」

  「回母后皇太后,」關卓凡說道,「『素』字的本意,是白色的絲綢,引申為質樸的意思;『哲』字,本意為聰明智慧,《爾雅》曰,『哲,智也。』『哲』字可以引申為賢明之意,《詩》曰,『世有哲王』。」

  慈安聽著,不論是「質樸」,還是「賢明」,大行皇帝似乎都沾不上什麼邊兒,「素」也好,「哲」也好,都好像……在說反話似的?

  「我看,大行皇帝的廟號,還是用『穆』字吧!」

  「是,謹遵懿旨!」

  慈安提起硃筆,在「穆」字和「毅」字上面,各打了一個圈兒,然後,將那張紙,遞了回來。

  關卓凡走上一步,雙手接過。

  穆宗,毅皇帝。

  議擬大行皇帝的廟號、諡號,他之所以一直不肯直接替慈安做決定,就是要看一看,這個同治皇帝,還是不是歷史上的那個「穆宗毅皇帝」?

  現在,關卓凡不能不在心中感慨:歷史,真的是有它自己的軌道。

  慈安自然不曉得關卓凡在感慨些什麼,她心中奇怪:廟號、諡號都擬定了,似乎……沒有什麼「不足為外人道」的地方啊,何以要「密奏」?

  就在這時,關卓凡輕輕咳嗽了一聲,說道:「有一件事,臣剛剛得了消息,呃,不能不過來……即時回明母后皇太后的。」

  還有事兒?

  真正要「密奏」的事兒?

  「你說。」

  「臣方才,呃,接到了天津的密電……」

  慈安的心,提了起來。

  「『她』……」關卓凡的話,說的很困難,「呃,『她』……生了。」

  *(未 完待續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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