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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太后垂憐

  「事兒……就出在臣這個御前侍衛的差使上。」

  頓了一頓,關卓凡說道:「臣記得,那一天,是八月十四——第二天就是中秋了,聖母皇太后回方家園省親,臣奉派了隨扈侍衛的差使。呃,『她』省親這個事兒,不曉得,母后皇太后還記不記得?」

  慈安輕輕「嗯」了一聲,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臣當時在二門站班,大約……嗯,未末申初的時候吧,聖母皇太后應已歇過了午覺,懿旨傳了過來,著臣入垂花門內覲見。」

  慈安大大一愣。

  垂花門是內宅的大門,垂花門內,是內眷的居所,正常情況下,御前侍衛站班的地方,應在垂花門外——就像關卓凡那樣,垂花門內,是太監、宮女的差使。慈禧就算在省親的時候接見關卓凡——這其實是不合體制的——也該在正廳一類地方,怎麼,把一個外臣,傳進了……內宅?

  「彼時,」關卓凡繼續說道,「去美國的事兒,已經定了下來,聖母皇太后對臣有所訓諭,臣一一應承。最後,臣說,『臣此次遠渡重洋,萬里波濤,說句不大吉利的話,也不曉得,能不能夠活著回來,再替國家辦事?因此,有一件物事,想先交給太后。』」

  聽「遠渡重洋,萬里波濤」、「也不曉得,能不能夠活著回來」,慈安的心,先顫了一顫,最後聽到「有一件物事」,愣了一愣,不由就問了出來:「物事?什麼物事?」

  問得好。

  

  「就是那隻……金剛鐲子。」

  「金剛鐲子?啊!……」

  想起來了,如意洲花海的帳篷內,懿貴妃交給馬軍佐領關卓凡的……「定情信物」。

  方家園裡,關卓凡當時說的是,「臣受恩深重。焉敢還有奢望?這一隻鐲子,不敢再私留了。」

  意思是,該報答的,你聖母皇太后已報答得足夠,自己不敢居功自傲,留下這個「證物」,要挾人主。

  然而。此時慈安的理解,卻自然而然變成了:「定情信物」繳回,寓意「斬斷情絲」,今後,彼此再無牽扯。

  「聖母皇太后伸手來接,」關卓凡說。「臣伸手去遞,一瞥之間——」

  說到這兒,關卓凡頓了一頓,輕輕嘆了口氣:「唉——」

  慈安的心兒不由就高高的提了起來。

  關卓凡緩緩說道:「皓腕如玉,雪白耀目,和如意洲那晚的情形,一模一樣。臣當時……唉,又昏了頭……」

  慈安高高提起的心,在半空中,猛的一晃。

  「臣抬起頭來。朦朧之中,又一次,分不清楚,上座的,到底是聖母皇太后,還是……母后皇太后?迷迷糊糊,便又……捏住了那隻柔夷……」


  慈安的心。晃了一晃,再晃一晃,終於頹然的跌落下來。

  原來……如此。

  「這之後。」關卓凡低聲說道,「就……分不開了。」

  洗心齋內。沉默再現,男人和女人,粗細、輕重不一的呼吸,清晰可聞。

  過了許久,慈安終於打破了沉默,聲音里有著莫名的苦澀:「那,今後,你打算……怎麼辦?」

  「臣……不曉得。」

  慈安立時就急了:「不曉得?你!……」

  頓了一頓,喘了口氣,略略放緩了聲調:「你糊塗!你難道,還想繼續和她……」

  「太后明鑑,臣實在……有不得已的苦衷。」

  「不得已的苦衷?你……好,你說,什麼『不得已的苦衷』?」

  「臣和她……呃,這個,非一日……之寒,枝連蔓牽,現在,又不慎……呃,有了……呃……」

  關卓凡說話,一向流暢便給,如此回話,一路「呃」、「呃」,前所未有,慈安聽著,都覺得有點兒不忍心了。

  但終於也順暢了起來:「如果,遽然一刀兩斷,不論臣說什麼,不論如何陳情,只怕……」

  頓了頓,「她都會以為,臣,起了……二心。」

  慈安一震。

  這……還真有可能。

  不,不是可能,照「她」的為人,一定會這麼想。

  「得失榮辱,若僅止於臣之一身,何足道哉?可是,臣怕……君臣從此離心,那麼,國家社稷……」

  國家社稷?

  慈安呆住了,如果「他」和「她」翻了臉……

  那會是個什麼局面?

  她微微打了個寒顫。

  不行!自己固然不能和「她」生分,「他」和「她」,也是不可以的!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不止於自己和「她」,「她」和「他」之間,也是同樣的格局——通前徹後地想上一想,自己、「他」、「她」,三個人竟是連在一塊兒的!竟是一般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這可怎麼辦呢?

  腦海中轉的念頭,自然而然,說出口來:「這,可怎麼辦呢?你……已經成了親,你和她的事兒,總要……有一個了局啊!」

  咦,這話說的好玩兒,難道……我若還沒有成親,我和她的事兒,就不必「有一個了局」了嗎?

  沉默片刻,關卓凡說道:「是。不過,臣以為,萬事都有一條根子,這個事兒,若求了局,須……溯本追源。」


  「根子?在哪兒呀?」

  「就在……母后皇太后的身上。」

  慈安一呆,什麼意思?

  突然明白過來了,臉兒倏然漲得通紅。

  打見到自己的第一眼,他就什麼「目眩神搖」、「神魂顛倒」,到後來,都分不清楚自己和「她」,誰是誰了,且一而再,再而三,陰差陽錯,終致和「她」的這一段孽緣,迄今剪不開,理還亂,若說起「根子」,不就是在……自己身上麼?

  「你胡言亂語些什麼?」慈安的聲音,顫抖得厲害,「可不是……又失心瘋了麼?我……」

  「臣……相思成災,五年有餘,若不收拾,終無了局。」

  「相思成災」——這算是什麼話?

  「若不收拾」——什麼叫「收拾」?又如何「收拾」?

  慈安愈聽愈是不妙,顫聲說道:「你別再說瘋話了!我……我不聽!你……今兒是昏了頭了,說不明白話,咱們……改天再說,我,我要去了!」

  說著,站起身來。

  這個時候,她才發覺,關卓凡剛剛好跪在她和門口之間的位置,阻住了出門的路,且沒有任何起身讓開的意思。

  「你,你讓開……」

  關卓凡站起身來,卻沒有讓開,反而走上了一步。

  他目光灼灼,眼睛裡閃耀著異樣的光彩,慈安和他的視線對上了,渾身被燙到了一般,猛地一顫,身子一軟,又坐回了榻上。

  「你,你要做什麼?」

  「太后垂憐。」

  「你,你,天!你,住手!……」

  「太后垂憐。」

  「你瘋了!瘋了……不要!不要……」

  「太后垂憐。」

  「我求求你,不能夠,不可以……哎,當我,當我從來不曉得這個事兒,好不好,好不好……你鬆手,鬆手……哎喲……」

  ……

  「洗心齋」里,男人和女人,還說了些什麼?嗯,聽不大清楚了;還做了些什麼?嗯,也看不大清楚了。

  「洗心齋」外,雪花兒一片又一片地飄了下來,過不多時,漫天飛雪。

  *(未 完待續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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