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冥神天棺
空曠寂寥的破落山中,山神的聲音響徹。於是,半山腰,那不知歷經多少年風雨、有些飄搖的閣樓,緩緩打開了門。
有個青衫儒士,手捧著半卷書,邊走邊讀,瞬息便至。他自顧著讀書,只看了一眼白衣,便輕輕搖頭,口中念念有詞道:「肉體凡胎,血脈盡失,厚葬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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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頂,有個破舊石洞,洞門是個巨型骷髏模樣,七個窟窿里,有鳥雀築巢,此刻忽然噴湧出濃濃黑霧來。當那黑霧匯聚之時,便有個黑袍魔頭踏霧而來。他亦只是瞥了一眼:「你是知曉的,我只會殺生。」說罷,還用手在白衣身上比劃一番。
山神瞪了他一眼,隨後將目光看向山腳下。那裡有一口古井,井中有一根鐵柱,上面纏滿了鎖鏈,鏽跡斑駁。
忽然,那些鎖鏈劇烈抖動起來,伴隨一聲龍吟,竟有一頭青色蛟龍自井中衝出,吞吐風雲,化作人形後,乃是個凶蠻漢子。他烏髮散披,一臉橫肉,赤著上身,虬結的肌肉下,似乎蟄伏著毀滅性的力量。
蠻漢很是利索地扯動鎖鏈,而後竟將那古井生生從山腳拔出,負於背上,每走一步,便是地動山搖。要麼,他在井中,要麼,井在背上,向來不離身。他背井來到幾人跟前,仔細打量著少年,問山神道:「辦喪事麼?說好了,我只負責挖墳,其它的,你去找那娘們兒。」說罷,他便開始在破落山四處打量,顯然是在為這少年選地方。
山神一陣搖頭,只得看向山陰面那座破廟。破廟的門,黑洞洞的,有些滲人。周圍草木不生,唯有幾張爛蛛網,胡亂織在那裡。
忽有一陣陰風襲來,將那蛛網吹盡,而後便見黑暗中,伸出一隻蒼白的手,把住門框,又有一隻腳,穿著繡花的紅鞋,探出門來。那身影,著一襲大紅嫁衣,頭上亦頂著鮮紅的蓋頭,駕著陰風,朝此處飄來。
整個破落山,似乎都變得陰寒幾分,所過之處,草木更是凝起一層厚厚的冰霜。這顯然是個女鬼,且道行不低。「要送這少年一程麼?我可於黃泉路上開道,叫他魂魄不受欺凌,直達九幽酆都!」
山神頓時瞪著這幾個貨,氣道:「諸位在我山中住了這麼久,莫非一毛不拔?」青衫儒士充耳不聞,讀書的樣子愈發專注,念叨著「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之類的話。
魔頭則東張西望,指尖不時迸發魔氣,將周圍的蚊蠅,殺得一個不剩。
「山來水回,貴壽而財,山囚水流,虜王滅侯……」凶蠻漢子一邊自語,一邊觀山水地勢,還示意女鬼靠他近些,涼快涼快。
女鬼則吹著自己的紅蓋頭,起起落落,偶爾露出半個雪白的下巴。大家各干各的,誰都不理誰,破落山中,很是安寧。
見此,山神冷哼道:「都見死不救,是麼,好,很好!」說著,他將破爛的袖子一擼,自顧道:「我便是削掉一部分香火金身,也要救活這孩子。盲佛臨走前可是說過,從這孩子身上,他看到了掃清詭異,打破囚籠的希望。」
話至此處,山神便不再多言。吧嗒。書卷掉落在地上,青衫儒士也不管了,魔頭面前,蚊蠅再度猖獗起來,他也視而不見。
蠻漢將風水之事拋諸腦後,女鬼的蓋頭穩穩垂落下去,悄悄靠近了些。「盲佛,果真這麼說的?」幾個傢伙問道。
山神矢口否認:「沒有,盲佛沒說過。他睜開慧眼看了少年一眼,也沒有耗盡三世功德,更沒有用性命為這少年改命,他只是出去看風水了,張羅喪事去了,那些個梅樹,明年還會活過來。都散了吧,回洞裡、井裡、廟裡、破樓里去吧。」
幾個傢伙聽聞,望著十里梅塢的方向,有些出神。
「盲佛也是破落山的,自己人不騙自己人。」青衫儒士念叨著,看向山神道:「你那金身,凋敝多時,香火之力,所剩無幾,還是我來吧。」
說罷,他重新撿起地上半卷書,在書里一陣亂摳,硬生生摳出一個「醫」字來,泛著無盡錦繡之氣,落在少年殘損的手臂上。轉瞬間,白骨開始生肉。
魔頭憋紅了臉,瓮聲道:「我真只會殺生,要不你告訴我,這少年仇家是誰,我去夷滅其族,將他祖宗十八代都從墳里刨出來,捏碎了燒成磚頭,天天踩在腳下。」
「可拉倒吧,這年頭,你若是敢出手,也不至於躲在這裡,別到時候連累大家被一窩端了。不會救人就出力,替我將少年扶起來。」蠻漢白了魔頭一眼,而後將手探入井中,一番尋摸。
魔頭自覺理虧,便只能照辦。隨後,蠻漢從井裡掏出一物,宛如太陽一般璀璨輝煌。霎時,整個破落山都被映照的無比明亮。不僅如此,其中爆發出的磅礴生機,令山中草木瘋長,顆粒樹種,轉瞬參天!
這一幕,看得山神滿目震撼。
「這是……無瑕妖種?」青衫儒士瞪大眼睛,驚道:「傳聞,此物是聚萬妖血脈所孕育,卻純淨無瑕,不屬任何妖族血脈,其中生機無盡,垂暮的妖族大能,能藉此物,活出第二世,被譽為『妖族至寶』,想不到果真存在。」
蠻漢見他們識貨,便得意大笑道:「那是自然,想當年,為奪此物,我幾乎被人斬去半個身軀。」說罷,他手握無瑕妖種,一把塞進少年口中。幾人見此一幕,紛紛大驚。
「此物之所以是『妖族至寶』,是因為它只對妖族有用,這少年是人族,俗骨凡胎,不修血脈,豈不是白白浪費了?」
「用掉此物,你等於放棄了再活一世的機會啊!」作為蟄居此處的存在,他們都明白,能再活一世,意味著什麼,又有多難。
「還不如用我的香火金身。」山神的面色徹底變了。他原想著,讓這些傢伙拿出些東西,救一救少年,誰料到,這蠻漢一出手,就是妖族至寶,一顆無瑕妖種,攔都攔不住。
蠻漢卻渾不在意,只是咧嘴大笑,「你那香火神力,的確能令這少年血脈重生,但他一身血脈遭人剝奪,必定不願再用舊血脈,我便成全他,用無瑕妖種,為他生出新血脈,這血脈,不屬於萬妖,更不屬於哪一族,只屬於他自己!至於我,前世來生,我皇煬只爭這一世,若今生不能化作通天徹地之真龍,活著也無意義。」
嫁衣女鬼聽得感慨,幽幽嘆息道:「身在樊籠里,眾生難自由,自古至今,凡踏入那一境的強者,皆被詭異侵蝕,只剩一張皮了,長生詛咒,誰人可破?只希望盲佛不曾看錯……」說罷,她看向面前的少年,張口吐出一口古老銅棺,銅綠斑駁,泛著幽幽陰霧。
見此物時,眾人面色又是一變。
「冥神天棺,鬼道第一,此物竟在你手,怪不得……」
「死極而生,護佑魂靈,便讓他在棺中甦醒吧。」一聲幽嘆,女鬼將少年放入棺中。全新的血脈,不斷蘊生,不多時,少年也便有了呼吸,一身生機愈發濃郁。
破落山的幾個傢伙,全都圍在旁邊,望著棺中的少年,不時在他身上捏一捏。
「無瑕妖種蘊生出的血脈,好像並不是特別強橫。」青衫儒士委婉道。
魔頭則十分耿直地指出:「這分明還是肉體凡胎啊。」蛟龍皇煬則咧嘴一笑:「肉體凡胎,活了就好,這可是咱破落山的希望。」
身穿破紫袍的山神,來回踱步,隨即搖頭道:「不行,這孩子自幼命途多舛,好不容易改命,又險被至親殘害,倘若只是肉體凡胎,往後漫漫長路,只怕沒有足夠的信心走下去,諸位也不想我們破落山的希望果真破落吧?」
青衫儒士頓時眼前一亮,「你的意思是……」
「那個傳說中,厲害的一塌糊塗的體質,叫什麼來著?」
女鬼略微一想,道:「貌似叫什麼……至尊道體?」
「對,就是至尊道體,反正是傳說,誰也沒見過,我們只要讓他堅信,自己就是真正的傳說便好了。」山神拍板道。
隨後,他又用神道秘法,在白衣的腳掌心,烙印出一個神秘圖案。
那赫然是九顆星辰,排列得極為玄妙,宛如天生。與此同時,冥神天棺中,沉睡的白衣,仿佛又陷入一場無邊大夢中。
他的魂魄,像是穿越了無盡時空,蒙蒙的空間中,他在拼命狂奔,因為在遙遠盡頭,他望見了另外一個自己。那個「白衣」,渾身上下,布滿鎖鏈,那鎖鏈穿透他的身軀,兩端延伸向虛無,數一數,竟有三千道之多,將其鎮封在那裡,動彈不得。
任憑白衣如何呼喊,也不見回應,不論如何追趕,始終遙不可及!忽然,其中的一道鎖鏈,毫無徵兆地斷裂。那一瞬,那個白衣,緊閉的雙眸,睜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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