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挑一個死人頭

  方傑需要的商籍和路引，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到手，那就意味著方傑還得在漳州府外滯留一個晚上，不過讓他慶幸的是，他不用跟倭寇們待一個晚上。

  汪直死了，全家一起上路，漳州府府尹鄭全很乾脆的下令砍了汪直全家的腦袋，照說這樣的命令不該由區區府尹獨斷專行，可非常時期行非常之事，被倭寇圍城鬧的心煩的讀書人們一致贊成鄭全的決定，這叫做「置之死地而後生」、「破釜沉舟背水一戰」，這種情操和精神讓漳州府里的讀書人都很亢奮，就差那麼一點點就可以高，潮迭起了。

  自古以來華夏讀書人都很愛惜自己的羽毛，所謂羽毛其實就是名聲，有了好名聲就能當大官，當了大官就有了決策權，就容易青史留名，這才是讀書人一輩子的終極使命。所以雖然外面有倭寇圍城，老百姓們已經過了好些天提心弔膽的日子，吃不上新鮮蔬菜也沒人將糞水運走以至於滿城橫流，但那些文人們卻在看到汪直授首後彈冠相慶、載歌載舞，一首接一首的打油詩傳出來，歌頌君王，歌頌朝廷，當然也忘不了歌頌最有風骨的府尹大人。

  這是一場文人的盛會，外人參加不了也無法參加。

  汪直的人頭被竹竿挑到城牆外面，方傑也看到了，那是一張普通的臉，有些瘦，或許是因為沒有了血液的填充，感覺上顴骨特別凸出，就像是皮包骨頭，一雙眼睛怒睜著，卻完全沒有了神采。

  這是鄭全鄭大人特意囑咐給倭寇們看的：你們不是想要救汪直麼，本官便要殺了，是不是特生氣啊？生氣就對了，生氣你就來打我呀！我贏了加官晉爵，我輸了照樣可以名留青史，來吧，來打我吧，我已經飢，渴難耐了！

  倭寇不能理解大明文人的思維模式，他們還沒有進化到這種程度，事實上直到幾百年之後全世界都遠遠沒有進化到大明文人的那種思維層次，單單就華夏人來說，反倒是退化了，退化的務實了，退化的只重視利益了，就如同是松浦大將一樣，當看見汪直頭顱的那一刻，松浦大將就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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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命令就連松浦友和都沒有半點意見——營救的目標都沒了，還留在這裡做啥呢？報仇？松浦家族不會為一個死掉的合作夥伴報仇，那沒有價值。出氣？就為了出一口氣把半個松浦家族搭上，那更不符合松浦家族的利益。

  所以松浦家族的人要撤退了。

  方傑心中很矛盾。站在一個華夏人的立場，他當然是恨不得將所有的倭寇一網打盡，可理智告訴他，這是不可能的，至少現在不可能。他連「落籍」這樣簡單的事都做不到，憑什麼將松浦家族一網打盡呢？況且就算松浦家族被殺光了，難道就沒有倭寇了？

  正如那句老話所說，請神容易送神難。當初松浦家族用撿金子一樣的說辭裹夾來了大批的倭寇，現在別說金子，就連銅子都沒收穫幾個就要撤，眾多不屬於松浦家族的倭寇心中那個氣啊，都快要漲破肚皮了。

  他們不敢跟擺明著跟松浦家族衝突，但他們可以表示消極，譬如說松浦大將下令撤退的時候，這些倭寇們佯裝沒聽見，各行其是，甚至有直接脫離松浦家族營地，三五成群不知去向的。

  對於這一批人，松浦大將採取的方式是不管不問，那不是他的工作，自然也就無須為此而負責，松浦戰虎死了，松浦友和遇險，這樣的意外松浦大將已經不希望再經歷一次，走的是越快越好。

  「要不我留下幾個人保護大人？」松浦友和還是很善良的，至少在拿回那張「投名狀」之前，因為方傑無數次的提醒過，假如他發生了什麼意外，那張用倭語寫成的「投名狀」絕對會出現在任何一個倭寇可能出現的地方，換而言之，松浦友和必須要跟方傑同生共死，當然，反過來卻行不通。

  「不用，我自己會保護自己，你只需要確定明天有人會給我送東西就行了。」方傑很乾脆的拒絕了松浦友和的好意，開什麼玩笑，留下幾個倭寇在身邊，那不是擺明了送鄭全功勞麼，方傑可沒有用自己腦袋送禮的愛好，之所以跟松浦友和糾纏不清，還不是被大明朝的戶籍制度給逼的。

  「走吧，這次算你們走運，不過拿了我們的，總有一天會連本帶利換回來的。」滿臉微笑的方傑在揮手送別松浦友和的同時，腦子裡已經開始在盤算，將來若是打到平戶的時候，該殺多少人頭才能一洗屈辱？

  「十個百個肯定是不夠的，光是海澄縣死在倭寇手中的人就不止這點，最少也要上千個人頭才行，松浦友和啊，希望你們家族的男人都努力點，播種，耕田，將來多長些人頭，也好讓我看到豐收的希望。」

  望著漸漸遠行的人影，方傑心潮卻有些澎拜，只需要等到明天中午，他就可以成為一個「真正」的大明人了，那將是他融入這個世界的第一步。

  松浦家族選擇了在黃昏時間動手，因為光線和距離的原因，漳州城裡的官員們根本無法確認，也有官員提出了懷疑，認為如果倭寇真在撤退的話，銜尾追殺說不定可以立個大功，可惜早已經被倭寇殺破蛋的將領們不同意，他們的理由同樣充分：不是我怕死，可我要是死了，倭寇再重新攻城的時候誰上城牆呢？是你們這些慷慨激昂的讀書人，還是那些已經因為買不起高價糧食而餓到四肢無力的老百姓？

  基於這樣一種假設，文官們終於放棄了這誘人的想法，武將以為自己這一方終於贏了一次，可他們還是誤會了——文官其實一點都不擔心沒人守城，他們擔心的是民變，治下出現民變不僅會影響到他們的考評，最重要的是會影響到他們的名聲，哪怕死了之後也得不到個好名聲。

  所以既然武將們不在意幾個頭顱的功勞，文官們就更能夠接受了，城門既然已經關閉，早一天開或者晚兩天開並沒有太大影響，說不定還能博一個「處事妥當」的名聲，對，就是這樣的。

  方傑應該慶幸，是漳州城中的文官和武將們的默契救了他一命，否則以他現在無法證明自己的情況，一旦被抓住絕對會被當成倭寇砍了腦袋，快馬加鞭送去京師，運氣好的話還能裝在精緻的檀木匣子裡，碼上層層香料送到金鑾殿上——據說今上每每看到捷報，總是會多喝兩杯，當晚也會多臨幸幾位，為大明皇族血統的開枝散葉做出一番貢獻。

  因為松浦家族的撤離，原本還算有序的倭寇終於沒了凝聚力，三五成群變成小團伙，開始向著漳州府周圍擴散，別看這些小股倭寇人數不多，可能造成的破壞力絕對不小，這才是讓方傑感到頭疼的地方，說起來這樣一個結果里他的影響很大。

  「有因就有果啊，可惜我沒有青雲那武功，否則多少能夠給自己減少一些殺孽。」躺在樹杈里的方傑低聲的自言自語，他以為這些話不會被人聽了去，就當是在跟樹洞吐露心事，卻不料一轉眼的功夫，居然有人回答他：

  「如果你想的話，我也可以幫你做。」

  「青雲師太！」方傑一個翻身起來，接著星月光華四處大量，聲音他是聽出來了，身影還是沒看到。

  腦後一陣輕微響動，緊跟著方傑就嗅到了淡淡的檀香味，不用回頭他也知道是誰站在他背後。

  「你怎麼會來的呢？」

  青雲艷尼的神情還是一如既往的平靜，她先隨意的扔下了手中的東西——兩顆人頭，這才回答道：「我要是不來的話，你可能已經被他們殺了。」

  「倭寇？」

  方傑看了看落在樹下的兩顆腦袋，心中有些發冷，暗道自己這兩天的確是有些大意了。

  「倭寇肯定是倭寇，只不過你有沒有想過，他們為什麼沒有離開？」

  散戶和單幹戶早就已經走了，倭寇也不是傻子，松浦家族在的時候都打不下漳州府，更不用說松浦家族撤退之後，啃不動烏龜就一定要餓死，周圍找找青蛙癩蛤蟆之類的那也是肉呢。

  所以可以肯定絕不是那些零散倭寇。

  可如果不是零散倭寇的話，可能性就只剩下一種了。想到這裡方傑的臉色有些陰沉，他幾乎是自言自語地道：「看來松浦友和是完全沒把我的話放在心上啊。」

  「未必就是他，我看他還沒有那個膽子。」青雲艷尼搖了搖頭，低聲道：「松浦友和自己的手下，不是都已經被你殺光了麼？」

  這點方傑剛剛的確沒想到，他只覺得既然是松浦家族的武士，那必定會聽從松浦友和的安排，經青雲艷尼這麼一提醒，方傑頓時挫了挫牙齒：「好一個松浦大將，我跟你應該是無冤無仇的，你竟然暗算我？青雲師太，你覺得松浦友和有沒有攙合這事情呢？」

  「我不敢保證，不過我可以幫你追上去問問他，如何？」

  這個提議真的很誘人，可方傑略微一想，搖頭拒絕了。

  「青雲師太，我想跟你商量個事情，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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