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準備
第284章 準備
五台縣,山西民團指揮部。
自從太原上空的第一聲爆炸響起後,這裡就成了整個山西戰區最緊張的神經中樞。
空氣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來,嗆人的菸草味混合著汗水的味道,瀰漫在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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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沙盤上,代表著雙方部隊的小旗犬牙交錯,而在沙盤旁,兩個男人已經站立了許久。
白崇禧,這位被譽為「小諸葛」的身經百戰的宿將,此刻也難掩臉上的疲憊與焦慮。
他指間夾著一支快要燃到盡頭的香菸,雙眼死死地盯著沙盤,仿佛要從那些靜止的模型上看出空中那瞬息萬變的戰局。
而他身旁的蘇耀陽,則顯得更加平靜些。
穿著一身筆挺常服的他全身捯飭得頗為整潔,與這煙霧繚繞的環境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沒有抽菸,只是雙手背在身後,但眼中那股子焦慮的神情卻在顯示著他的內心也並不平靜。
兩人腳下,已經丟滿了菸頭。
由於氣氛十分肅穆,整個指揮部內落針可聞,就連參謀們在地圖上標記、接聽電話的聲音,也刻意壓低了許多,生怕驚擾了這兩位決定著十數萬人生死的最高指揮官。
正當兩人將這間寬敞的指揮室弄得如同仙境般煙霧繚繞的時候,一陣急促而沉穩的腳步聲打破了沉寂。
一名年輕的參謀快步走到兩人面前,立正敬禮,他努力壓抑著聲音里的激動,但那雙發亮的眼睛卻出賣了他內心的狂喜。
「報告總座……團座!」
白崇禧猛地轉過頭,蘇耀陽也投去了詢問的目光。
「空戰已經結束!」
參謀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他深吸一口氣,大聲匯報導:「我飛行大隊,共計擊落日軍各型號飛機三十八架!我方損失戰機五架,其中三名飛行員壯烈殉國,另有兩名飛行員跳傘成功,已被潛伏在附近的搜救隊成功救回!」
三十八比五!
聽到這個堪稱輝煌的戰果後,白崇禧和蘇耀陽兩人緊繃了數個小時的神經,終於在這一刻徹底鬆弛了下來。
白崇禧將手中那根早已熄滅的菸頭狠狠地摁在滿是菸灰的菸灰缸里,仿佛要將所有的焦慮都一同摁滅,然後長長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而蘇耀陽也長吐了口氣,嘴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覺的、滿意的弧度。
「好……打得好!」
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終於爆發,白崇禧猛地一拍面前的沙盤,震得上面代表日軍的小旗子都一陣晃動。
他激動地站了起來,在沙盤邊來回踱步,那張素來沉穩的臉上,此刻也泛起了久違的紅光,眼神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這一仗,可以宣告,日軍在山西的空中力量,已經被我們打掉了大半!」
他來回踱步,神情有些亢奮,「這下,阻止我們轟炸的力量就小了許多,我們也可以放開手腳,去把日軍那些烏龜殼一樣的地面防禦陣地,給它一寸寸地轟平了!」
然而,站在他旁邊的蘇耀陽卻只是平靜地搖了搖頭,他伸出手指,輕輕點在了沙盤上代表太原城防核心工事群的一個點上。
「建公,咱們還不能太樂觀。」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所有人的耳中。
「光靠轟炸機,是沒有辦法將日軍精心挖掘的工事和碉堡群全部轟垮的。
最後的決戰,還得靠步兵拿著槍,一寸土地一寸土地地去搶。
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用飛機和重炮,儘量將日軍暴露在外的防禦力量,給他們磨平、磨乾淨。」
蘇耀陽的目光從沙盤上抬起,掃過周圍那些聚精會神聆聽的參謀們:
「傳我的命令:第一,加大空中偵察力度,務必要將太原周遭,方圓上百公里的所有地形、道路、兵力部署情況,全部偵察清楚,繪製成圖。我不要模糊的情報,我要精確到每一座碉堡、每一條戰壕!」
「第二,馬上命令地面部隊,全線加快行軍速度!天黑之前,必須抵達太原外圍的預定攻擊位置,將太原的東面、南面和北面,全都給我死死地圍起來!」
白崇禧走到沙盤前,看著蘇耀陽的部署,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的光芒。
「圍三闕一,自古圍城必備的陽謀。」
他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一絲玩味的笑容,「我倒要看看,他筱冢義男會怎麼辦?
是選擇在太原城裡死守到底,被我們活活困死、耗死?還是壯士斷腕,棄城而逃?亦或是……」
白崇禧的目光變得深邃而冰冷,「……調集全山西的機動兵力,來和我軍在這太原城下,真刀真槍地死磕一場?」
就在白崇禧和蘇耀陽在五台縣的指揮部里,為太原的筱冢義男布下天羅地網之時,太原城內,日軍第一軍司令部里的氣氛,已經壓抑到了冰點。
一名通訊參謀臉色慘白地沖了進來,他的軍帽都跑歪了,甚至忘了在門口整理儀容,連滾帶爬地跪倒在筱冢義男面前,聲音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
「司……司令官閣下!第……第60飛行戰隊……電訊……完全中斷……根據最後的情報……第60飛行戰隊大部分玉碎,只有儀峨徹二和六架戰機敗退了回來。」
「玉碎」這個詞,如同重錘般砸在司令部里每一個日軍軍官的心上。空氣瞬間凝固,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驚恐地望向他們的司令官。
然而,筱冢義男的反應卻出乎意料的平靜。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波瀾,仿佛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
對於陸軍航空兵的失敗,他早已習慣了,畢竟這一年多來,他對於陸航屢戰屢敗的戰績早已習慣了。
他從來不會將戰爭勝負的希望,愚蠢地寄托在那些只會誇誇其談的陸航馬糞身上。
他的希望,從始至終,都只寄托在他腳下這片堅實的土地,寄托在那些由無數帝國勇士的血汗,在過去幾年裡一寸寸修築起來的堅固工事和鋼鐵防線上,寄托在他手中那數萬精銳的、久經戰陣的地面部隊身上。
他強行壓下內心深處那一閃而過的失落與不安,用一種近乎冷酷的鎮定,緩緩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司令部里那些因恐懼而面無人色的下屬,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慌什麼?帝國陸軍的榮耀,什麼時候是靠天上的飛機來捍衛的了?」
他走到巨大的太原防禦圖前,用指揮棒重重地敲了敲圖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紅色防禦標識。
「命令各守備部隊,立刻加強地面防禦!所有一線陣地進入最高戰備狀態!炮兵部隊做好反炮擊準備,支那人的飛機,不過是給我們撓痒痒罷了!」
筱冢義男的鎮定,如同一劑強心針,暫時穩住了司令部里慌亂的人心。
他轉過身,看著窗外那片已經被「清空」了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倔強和瘋狂。
他不相信,那個所謂的山西民團,能夠僅憑一些飛在天上的鐵皮罐頭,就能占領他苦心經營數年、固若金湯的太原城!
…………
在距離太原城幾十公里外,一處經過精心勘測、地勢隱蔽的山谷中,一支龐大的車隊卷著滾滾煙塵,緊急剎停。
車門猛地被推開,一個身材魁梧、皮膚黝黑的軍官從副駕駛座上跳了下來,正是民團的第二炮團團長熊峻峰。
他落地後甚至來不及拍掉身上的塵土,便雙手叉腰,對著剛剛停穩的車隊發出了震天的咆哮。
「快!快快快!都他娘的給老子動起來!」
他指著前方那片被山體環抱的谷地,唾沫星子橫飛,「所有單位,立刻架設炮兵陣地,並做好偽裝。
防空營和步兵營的防禦和防空陣地也必須同步架設好。
半個小時後……也就是中午十二點四十八分之前,我要看到一個能立刻開火的、偽裝完好的炮兵陣地!聽到了沒有!都給老子快點!」
「是!」
山谷中,上千名士兵齊聲應諾,聲震四野。
命令一下,整個車隊瞬間就活了過來,變成了一個高速運轉的精密戰爭機器。士兵們如同蟻群般從卡車上跳下,開始有條不紊地忙碌起來。
沉重的卡車後擋板被「哐當」一聲砸下,一門門猙獰的155毫米M1榴彈炮,在絞盤和士兵們的號子聲中,被小心翼翼地從車上卸了下來。
這些重達數噸的鋼鐵巨獸,在士兵們手中卻仿佛有了生命。
炮班的士兵們分工明確,有人用工兵鏟飛快地在預定炮位上挖掘駐鋤坑和輪胎坑。
有人則合力展開那兩條粗壯的炮架,隨著「咔噠」一聲巨響,巨大的駐鋤被狠狠地砸進土地里,將火炮從行軍狀態,變成了隨時可以發射的戰鬥狀態。
與此同時,防空營的士兵們正在陣地四周的高地上架設四聯裝的高射機槍和博福斯40毫米高炮,烏黑的炮口警惕地指向天空。
步兵營的士兵則在更外圍構築起了環形防禦陣地,機槍、迫擊炮和鐵絲網,將整個炮兵陣地守護得如同鐵桶一般。
巨大的偽裝網被一張張展開,將整個山谷都籠罩在一片斑駁的陰影之下。
而整個陣地上,最考驗人、也最震撼人心的,無疑是搬運炮彈的場景。
一名名上身赤裸、只穿著軍褲和軍靴的炮手,露出了古銅色、如同花崗岩般結實的肌肉。
他們從彈藥卡車上,將一個個沉重的木製彈藥箱往下搬。
這可不是什麼輕鬆的活兒,一枚155毫米高爆榴彈,連同發射藥筒,少則四十五公斤,重則五十公斤,一個彈藥箱裡就只能裝這麼一枚寶貝疙瘩。
一輛卡車裡,裝載著少則幾噸,多則十幾噸的炮彈。
炮手們兩人一組,咬著牙,青筋從脖子爆到手臂,將一個個彈藥箱扛在肩上,步履沉重卻迅速地運往各個炮位旁的彈藥堆放點。
汗水如同小溪般從他們黝黑的脊背上流下,在塵土中衝出道道溝壑。
任是鐵打的漢子,這樣高強度地搬完一車彈藥後,也得累得像狗一樣,扶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雖然士兵們一個個累得汗流浹背,但沒有人敢停下。
經過短暫的喘息後,他們又會立刻投入到下一輪的搬運中。
整個山谷,都迴蕩著軍官的嘶吼、士兵的號子和碰撞聲,
時鐘的指針精準地划過十二點四十八分。
熊峻峰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再抬起頭,環視著眼前這片已經徹底變了模樣的山谷。
半個小時前,這裡還是一片寧靜的荒野。
而現在,一門門猙獰的155毫米榴彈炮已經昂首挺立在精心構築的炮位上,炮口被偽裝網遮蓋,遙遙指向太原的方向。
炮位之間,是堆放整齊、蓋著防雨布的彈藥堆。四周高地上,防空機槍和高炮的炮口如同警惕的哨兵,監視著天空。
整個陣地都被巨大的偽裝網覆蓋,從空中看去,與周圍的山林地貌幾乎融為一體,再也看不出半分人工的痕跡。
熊峻峰滿意地點了點頭,粗糙的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他拍了拍身邊一門火炮那冰冷而堅實的炮身,自言自語般地嘟囔了一句:「不錯……總算沒被一團那幫兔崽子們給比下去,看來這段日子的加練還是有效果的。」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發出了震天的吼聲:
「幹得不錯!現在,所有人進入陣地,全體休息!」
「是!」
士兵們再次齊聲應諾,但這次的聲音里,明顯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疲憊。
伴隨著熊峻峰的聲音,剛剛還在高速運轉的戰爭機器,瞬間切換到了待機模式。前一秒還在忙碌的士兵們,下一秒就如同潮水般退去,紛紛鑽進了各自挖好的單兵掩體,或是尋找到卡車底下、山壁邊的陰涼處。
「咕嘟咕嘟……」
水壺被擰開,清涼的飲水灌入乾渴的喉嚨,發出暢快的聲響。一些士兵靠在掩體的土壁上,摘下軍帽扇著風,任由汗水浸濕的後背享受著片刻的涼爽。
另一些人則是什麼都不想,直接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頭枕著背包,四仰八叉地躺了下來。
炮二團的大部分人都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戰場老兵,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在戰場上,任何一絲可以利用的時間都無比寶貴。
抓緊時間,隨時隨地休息,以保持充足的體力來應對隨時可能爆發的戰鬥,這已經成本了一名合格士兵最基本的素養。
很快,緊張而喧鬧的陣地上,漸漸安靜了下來。
除了負責警戒的哨兵依舊警惕地注視著四周,大部分士兵都已經進入了夢鄉。
山谷的風吹過,此起彼伏的鼾聲,竟成了這片殺機四伏的陣地上,唯一的背景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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