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0章 我全都知道嗎?
第1590章 我全都知道嗎?
今日,白夜依舊在花園中,等待著某人的到來。
夢境的一切都寡淡無趣,除了萊娜夫人以外,幾乎找不到聊天的對象,白夜也沒有興趣與那些被創造出來的幻影交談。或許萊娜夫人是特殊的,但也僅此而已,因為那種特殊並非源於本身的特質,只是少女對過去記憶的美化罷了。說到底,歲月漂流,時節更替,那位擅長以花香療法撫慰人心的貴婦人恐怕也早就泯滅於歷史的潮流之中了。白夜將她在夢中重現,紀念她曾對自己有過一時的恩惠,卻從來都沒有覺得她能夠真正地理解自己。
人心複雜莫測,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更詭譎多變,世界上絕不可能有兩個互相理解的靈魂,彼此都視對方為心靈上的摯愛。越是在人世間行走,白夜就越是篤信這一點,並毫不留情地對這個由社會關係構成的怪圈加以嘲笑。偶爾也有人想要證明她是錯的,用各種各樣的方法:溫情的言語,熱烈的追捧,浮誇的關懷,巧飾的愛慕————
但那些人最後都到哪裡去了呢,是否履行了自己的諾言,決心一生一世都陪伴在這個孤獨的少女身邊,永不分離呢?
白夜不免意興闌珊,儘管最初離開的人是她,但倘若那些人從來不曾許下承諾,恐怕她不會抱有多餘的期待吧。正是因為心懷期待,於是不斷改變身份的旅途才變成了一種折磨,如果什麼都不期待的話,自然可以輕鬆愉快地走完這條道路,就像什麼行李都不帶的旅人,子然一身,如此輕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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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洛麗亞也是這些人中的一員,只不過,她比較笨拙。
口口聲聲說著要勸自己回心轉意,實際上卻連該用什麼辦法都沒想清楚。威逼?利誘?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自古以來,想要說服他人,無非就是這幾種辦法而已。格洛麗亞卻從來不用,或者說腦子裡根本沒有這些概念,那她每天來找白夜都是在幹嘛呢?說兩句不痛不癢的氣話,類似於「你再這樣任性下去我可要生氣了哦」之類的,然後和萊娜夫人聊聊天,賞賞花,最後三人一起度過一段悠閒的下午茶時光————
各方面都看不出她有努力的樣子呢。有時候連白夜都忍不住想掐著她的脖子質問兩句:這就是你說服別人的方式嗎!根本就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啊!你以前轉換不同的身份時積累下來的各種各樣的經驗呢!全都放著不管了嗎?想要說服別人就至少給我表現出一點認真的態度吧!?
一直以來,白夜最看不慣的,就是格洛麗亞的這種隨心所欲而又逆來順受的心態了。
或許這是她為了適應環境而進化出來的本能,但這也更讓白夜生氣了:無論是環境的變化也好,他人的看法也罷,為什麼非得去適應它們?難道人會因為無法適應這些東西就活不下去了嗎?就算你原本便是為了承受詛咒而被我創造出來的人格,至少也可以適當地反抗一下吧?
什麼都不做的話,那不就只是單純的好欺負而已嗎?
但轉念一想,這種做法對自己有利無弊,白夜便暫時壓下了那股火氣,決定不和這個小笨蛋計較了。
反正,等到事情成為定局之後,自己還有很多時間慢慢教訓她。
話說回來,人呢?
自己都等了這麼久,怎麼格洛麗亞還沒出現?那個小笨蛋該不會是睡過頭了吧?一般人是不會的,但以那傢伙的性格來看,可就不一定了。白夜的心中難免懷有類似的疑惑,就在她猶豫自己是不是應該想個辦法催促一下對方的時候,便聽到花園的入口處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不過,白夜聽得很清楚。
那絕對不是格洛麗亞的腳步。
自然,也不是萊娜夫人的。
除了她們以外,還有誰會來找自己呢?這個答案,想必在問題浮現的那一刻就已經知道了,灰發少女抬頭望去,果不其然,看到一個熟悉的年輕人正穿過群花之間的小徑,向自己走來。
他面無表情,心情看起來不是很好的樣子,但他的心情不好,白夜的心情可就變好了,嘴角微不可覺地向上翹了一下。至於年輕人心情不好的理由,則懶得追究,這傢伙和自己的關係很親密嗎?憑什麼自己還要關心他的心理狀態?知道他心情不好,值得嘲笑兩句就夠了。
或許是察覺到了白夜的惡意,林格慢慢停下了腳步,兩人之間維持著一個很合適的距離,既不會近得太過親密,也不會遠得聽不見對方的聲音,這樣的交談無疑是充滿了克制、禮貌與一點點的疏離,但也恰好符合兩人一貫的關係。
「你這傢伙,」年輕人居高臨下,俯瞰坐在靠背椅上,坐姿端莊猶如貴族千金的少女,卻看不出她有半分傳承自血統中的高貴或優雅,只是像個惡作劇成功的小孩般,狡猾地嘲笑著而已,便搖了搖頭,發自內心地感慨了一句:「性格還真是惡劣啊。」
或許是有感而發,又或許是夢境中的經歷讓他早就產生了類似的感受,白夜並不關心,她嘴角一撇,毫不猶豫地反唇相譏:「這麼說來,你的性格想必是很脆弱了,林格先生?因為你的心情不是很好,而我的心情又恰巧很好,所以這樣的對比讓你感到不快了嗎?如果真是這樣,難道我應該為此道歉?」
「確實應該道歉,但對象不是我。」林格點點頭後又搖搖頭:「如果確有那麼一個應該道歉的對象,我想你恐怕比我更清楚才對。」
「我明白了。」白夜恍然大悟,繼而又發出冷笑:「原來你是為那傢伙打抱不平來的「」
。
「你想要這麼理解也可以,但與其說是打抱不平,我更樂意稱之為最後通牒。」嘴上說著很失禮的話,年輕人的語氣卻很禮貌,半點沒有咄咄逼人的意圖,仿佛只是在詢問今晚吃什麼而已:「您準備何時結束這場無聊的鬧劇呢,白夜小姐?」
「————」
果然是毫不留情的通牒。白夜為他的直白與冷酷沉默了一瞬間,心中竟有一種荒謬的感覺。她隱約意識到自己似乎確實激怒了這個年輕人,因為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當他表達怒意的時候從來不是通過激烈的言語或誇張的動作,而是深藏在看似溫和與謙遜的表象之下。越是克制,內心的怒火就越是旺盛,以至於最後將不受控制地溢出,焚燒萬物化為烏有。有些人是在清楚這一點的前提上,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決定讓自己心中的火苗漸漸燃燒的,所以那也可以稱之為冷靜的火焰吧?
儘管如此,白夜尚不知曉自己究竟是哪裡惹惱了這位不擅動怒的年輕人,但這種困惑恰恰是因為可能性實在太多了,她稍稍一想便知道自己身上實在有太多值得激怒他人的地方了,並且全都和她的性格乃至行事風格有關係。肆意妄為、不近人情、我行我素、獨斷專行,像這樣的人存在於世界上,原本就註定將要樹立起眾多的敵人,至於這個年輕人只不過是其中之一。或許他也曾被少女認為是最不可能的那個人,但就算真的成為了敵人,到頭來也不過是一句「早該如此」的評價而已。
所以,白夜小姐毫不在乎,倒不如說,她又何嘗不是被這位年輕人激怒了呢?
可不是誰都有資格將她的一腔決心嗤之以「鬧劇」的評價。
「看起來你似乎缺少了一些冷靜思考的能力。」少女冷笑道:「如果你要為那傢伙打抱不平的話,我沒有意見,但在那之前請首先想明白一個問題:究竟是誰在試圖解決問題?如果什麼都不需要解決的話,當然也什麼話都可以說,不需要為此負責。可惜,我們的世界從來都不是如此發展的。」
「那麼,必須直言,我不喜歡你這種解決問題的方式。」林格說道。
「那麼,我也直言,我沒有追求誰都來認同我或喜歡我。」白夜反諷:「即便那是一個自私、邪惡、冷酷、殘忍的計劃,終究也是為了解決問題而存在的。我固然不會說什麼我是為了格洛麗亞好」這種無聊的話,儘管事實如此,但包括那個小笨蛋和你在內,人們是不會認同的,因為人的情感就是如此,我早就知道了。所以你們也盡可以咒罵我的自私、邪惡、冷酷與殘忍,直到心滿意足為止,畢竟,就像剛才我說的那樣————人的情感就是如此。」
必須發泄出來才會滿足,必須滿足之後才會驕傲,仿佛自己代表著人類情感中最神聖凜然不可侵犯的那一面,捍衛了屬於它的尊嚴。
而充斥在那些自滿與驕傲之中的,偉大的反思與痛苦,高貴的傲慢與自尊、不朽的孤寂與悲傷————則全都令人不齒。
「所以我才說,」林格依舊居高臨下,俯瞰白夜,語氣平靜得令人心悸,「我不喜歡這種解決問題的方式。」
被他這樣看著,白夜難免惱怒,她覺得自己說得已經夠清楚了,難道這個年輕人竟然一點都理解不了嗎?況且,歸根到底,這是她與格洛莉亞之間的事,而林格又是站在什麼樣的立場上,覺得自己有資格提出異議,以至於高高在上,口出狂言,如此大膽而直白地指責白夜呢?
「說來說去,」她微微咬牙,「你又知道些什麼了?」
林格看向少女的眼神中,難免流露出幾分失望。
白夜根本就不明白,自己在指責什麼,她只是一味將自己所害怕的事物強加到他人的頭上而已。但其實林格並不在乎,無論白夜強調多少次,口口聲聲稱自己的計劃有多麼自私、邪惡、冷酷與殘忍,林格都不在乎,因為他知道事實恰好相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白夜是那種越是缺少什麼,就越是想要強調什麼的人。因為沒有辦法放著不管,所以覺得自己很自私;因為想像不出真正的痛苦,所以覺得自己的做法是邪惡和殘忍的;因為總是不能徹底硬下心腸,所以只能說服自己,哪怕退而求其次的選擇,也可以認為是一種冷酷。
就像個叛逆期的小孩子一樣。
讓林格無法接受的是,她明明不是那樣的人,卻非得為自己套上那樣的外殼,仿佛心中早已堅信,唯有一個真正自私、邪惡、冷酷和殘忍的人,才能夠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情。她嘲笑著林格的迷茫,不屑于格洛莉亞的軟弱,對聖夏莉雅的溫柔和同伴們給予的溫暖都不屑一顧,一定是覺得那樣就可以與自己所厭惡的世界割裂,成為理想中的模樣吧?
林格真正厭惡、憎恨、甚至可以說為之悲傷的,就是這樣一個不坦率的少女。
或許是因為,會讓他想起過去的自己吧。
兩個不坦率的人在這裡針鋒相對,就像兩隻刺蝟在互相示威,究竟什麼時候才可以互相靠近,什麼時候才可以坦誠各自的心意呢?或許要等到他們都學會收起自己的刺的那一天了吧?
沉默了一會兒,面對少女逼迫的視線,年輕人輕聲道:「或許正如你所說,我並不知道很多事情,無論是關於自己,還是他人。有時候我也會想,如果我能更理解大家,理解每個人的想法,是否故事會有所不同。但對於今日,懊惱、悔恨或遺憾都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你出現在了我的夢中,你偏偏選擇了我的夢境,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白夜?」
他直視著白夜的眼眸,後者忽然感到畏懼,害怕聽見接下來的話,仿佛那會讓自己失去些什麼,或打破所有早已下定的決心。她試圖讓年輕人停下,然而林格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位少女怯弱的本質,於是搶在她之前開口,一字一句地說道:「意味著,就連你自己都覺得,我是世界上最理解你的人。」
「所以,應該說,關於你的事情「」
「我全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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