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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3章 並不少見嗎?

  好不容易擺脫了老闆娘過於熱情的糾纏,白夜出現在了白河喀山的街道上。當她初次接觸這座被寒冷與孤獨所包裹的城市時,雪早就已經停了,任何事物都不會持續太久,何況它本就脆弱而單薄。少女抬頭望去,在永無止境的漫延的夜色中,只能看見無盡的黑暗。縱然燈火徹夜不息,極光日夜照拂,城市本身依然沉沒於沒有光明的深淵之中,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吧?但對她來說卻完全不是如此。

  因為白夜能夠看見他人的夢境。

  人的情感五顏六色,所以人的夢境也蘊藏著豐富的可能性。幸福的夢境是什麼顏色的?有可能是像爐火般溫暖的橘黃色,或是像草莓蛋糕般柔軟的粉紅色。悲傷的夢境又是什麼顏色的?有可能是像雪花一樣冰冷的灰白色,或是像暴雨天將要到來時那樣陰沉沉的色采。這些,白夜全都看得到,夜晚在他人眼中,是沉睡與靜謐的場所,而對心靈王權來說,則是窺探情感的隱秘鏡頭。

  只要她願意,隨時都可以進入這些五顏六色的夢境中,在一個連做夢者都不曾親歷的如此接近的距離上,觸碰他們在白日隱蔽的秘密、刻意背棄的心事、或不為人知的情感。無疑,這是一件很容易上癮的事情吧?沒有人可以抗拒這種居高臨下的快感,白夜也不例外。最開始她還經常使用這股力量,懷著好奇心與一種小小的惡作劇般的心態,悄悄潛入他人夢境,就像潛入海底,窺探一個與心靈陸地截然相反的世界。

  然而,在夢中,每個人都表里不一。平日歡笑的人會在夢中哭泣,素來強硬的人卻在夢中屈服;身邊總有許多朋友陪伴的人不可思議地在夢中孤身一人,擁有雄心壯志的人只在夢中沉醉於一時的輝煌。看起來,大家總是與自我鬍鬚昂違背,但實際上,這些表里不一的夢境才構成了統一的人格,因為唯有情感是不會騙人的。

  不要在意他們平日說了什麼,不要在意他們平日做了什麼,甚至不必在意他們在過去都經歷了什麼或者在未來將會經歷什麼,穿透一切表象的迷霧,看見真實的情感後,你將會理解這些夢境的來由,進而理解那股塑造出它們的力量有多麼偉大,乃至令人感到畏懼。

  很快,白夜就對它失去了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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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不再試圖潛入他人的夢境,不再好奇一個人在現實與夢境之中的區別,甚至有時候會覺得,那些構成夢境的情感,或許也是虛假的。它依然可以被稱為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力量,有時也令人感到畏懼,但那股畏懼已不再是基於人對塑造出他們的偉力感到發自於心的折服,就像面對著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峰,唯有敬畏而已。倒更像是對一種能夠毀滅自身的兇惡力量產生了本能的排斥,或者說憎恨。

  是的,不知何時,白夜憎恨起了夢境,連帶著,也憎恨著這個能夠進入他人夢境的自己。

  或許是因為她發現,自己也會出現在他人的夢境之中吧。


  這並不奇怪,畢竟,夢境的本質就是靈魂的迴響、情感的碎片、以及對現實的映射,一切出現在夢中的事物,在現實中也有跡可循,只是千變萬化,總被智慧生命那無法捉摸的思維引導著,幻化出奇妙的形態。白夜一定曾給每個接觸過她的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或讓他們都體驗到了強烈的情感,於是也經常出現在這些人的夢境中。

  無疑,夢中的白夜也是千變萬化的。有時,她是個溫柔的傾聽者,為人們尋找著解脫人間煩惱的良方;有時,她安靜地坐在落滿雪的台階上,微笑地注視著一個個路人在風雪中奔波;有時,那些曾被她刻意無視的人會在夢中將她想像為一種熱情友善的形象,雙方可以成為很好的朋友,締結深厚的友誼;有時,曾被她的冷漠傷透心靈的親人也會在夢中將她塑造成一個乖巧懂事的女孩,熱愛親友,知道感恩,是家庭中不可缺少的一員。

  越是渴望什麼,就越是夢見什麼。所有人對白夜的渴望都是一樣的,所以他們夢見的白夜似乎也都是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很不幸的是,每個人想要夢見的白夜,恰恰都是她最討厭的自己,還是說,只有那個不像自己的自己,才有資格得到他人的認可,成為這個社會的一個分子呢?自我得不到伸張,唯有被認可才能體現存在的價值,這難道不是一種極大的諷刺嗎?

  夢境的本質是情感,可情感本身就充滿無端的變化與無由的消解。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情感,永遠帶著濾鏡、帶著願望、帶著填補自身空缺的意圖。所以夢裡的白夜從來不是白夜,只是別人心中一塊形狀恰好合適的拼圖,用來堵住他們生命中偶然出現的縫隙。可現實中的白夜卻是一塊石頭,多麼堅硬且頑固啊,永遠都不可能被削去多餘的部分,裁剪為一塊恰好合適的拼圖。

  原本,現實中的自己就是因為不願意妥協,才被視為詛咒般看待,寧願分裂出第二個人格也拒絕接受他人對自己的定義;如果到了夢中,反而被那些所謂的情感和期望隨意地塑造著,那自己對現實的反抗又有什麼意義呢?還是說,即便現實中反抗得再激烈,一旦到了夢中,人還是不能自主的?

  也許,夢就是這麼殘酷的事物吧。常人總是將它想得過於美好,那是因為他們缺乏接觸的手段,無論夢境中經歷了什麼,醒來後也將很快遺忘,所以,經歷的美夢反倒印象深刻,而經歷的噩夢則被一道無形的屏障隔絕在記憶深處,仿佛從未發生過。

  想通這一點後,頓覺無趣。

  從那天開始,除非必要,白夜再未窺探過他人的夢境,也許偶爾,她在那些自稱為同伴的人的夢中看到了熟悉的景物時,會有些感慨,卻也明白那不是出於自身的意願,而是命運在許多年前便埋下的深謀遠慮。遠遠地觀望著那些五顏六色的夢境吧,就像美麗的極光,但它並不友好,恰恰相反,只是誘惑著你走入一片沒有盡頭的雪地而已。

  此時此刻,白夜抬起頭,再次看到了極光,斑駁的、黯淡的、奄奄一息的色彩。


  但那不是夢的顏色。

  這座城市沒有夢境,完全籠罩在一片孤獨的黑暗之中,迄今為止,白夜還是頭一次遇見這種情況,而且她也大概知道原因。很簡單,如果夢是情感的碎片,當情感被徹底壓抑的時候,人也就很難空出多餘的一部分留給夾縫中的世界了。

  一座沒有夢境的城市啊,真是稀奇,也就是說,這座城市的居民一旦入夜就死氣沉沉,像幽靈一樣飄浮著不知何去何從麼?他們睡在床上更像是躺在棺中,一旦閉上眼睛就是暫時死去,因為活著的時候渾渾噩噩,所以死後也茫茫然然,時而被掀起,時而被拋下,唯有第二天的日光能將他們暫時喚醒,繼續重複這個漫長的悲傷的故事。

  不管多少次死而復生,終究無法擺脫輪迴。

  真的很有意思,白夜忍不住想到,這種絕望的狀況竟讓她難得地產生了一絲病態的愉悅和探究的快感,繼而又想起了剛才落入林格夢中的那場雪,以及將黑雪淨化的神秘靈魂。能夠落入夢中的唯有情感,如果那場黑雪便象徵著白河喀山的居民們被壓抑的情感,那麼將它淨化或者說吸收的人啊,其實是為了守護世間的夢境而奉獻的麼?她知道自己在進行著世界上最艱難卻也最偉大的一項事業嗎?還是說,其實從未理解過夢與現實的關係,只是想要讓那些死去的人暫時活過來呢?

  死而復生是很輕易的事情,她還不明白自己握有多麼神聖的力量。

  去見她一面吧,就在那座山上。

  ……

  白夜沿著石階向上走。

  腳下的階梯覆著一層薄冰,踩上去細碎地響,像是碾碎了幼獸的骨骼。此刻已經是深夜,但黃昏宮的大門仍然敞開,且守門的衛兵對深夜不請自來的客人毫無表態,只是沉默地注視著她的身影走過,而白夜也理所當然地無視了這些脫離情感的軀殼,對她來說,闖入這座象徵著聖契隆至高教權與至上王權的宮殿,本質上和遊覽馬戲團中的人偶樂園沒什麼區別。

  這個國家的人民都被情感支配著,雖然是反向的支配,那麼理論上,只要能夠操控情感,也就能夠肆意操控他們的感官、認知、心理乃至意識。而恰好,白夜便是這個世界最擅長操控情感的怪物了,若不是這些人的靈魂中都糾纏著詛咒,情感的異樣波動會吞噬理智,讓他們化為殘忍瘋狂的獸類,恐怕白夜可以通過操控他們輕易地掌控這個國家吧。

  怪物操控的人偶房嗎?真的很沒有意思啊。

  心中為自己的惡趣味而冷笑,少女繼續前進。大聖庭的主殿比白天更加空曠,也更加沉寂。那些長椅整整齊齊地排列著,空無一人。穹頂上的天頂畫在黑暗中只剩下模糊的輪廓,北風之主審判眾生的場景隱沒在陰影里,反倒比看得見時更加令人不安。白夜穿過主殿時並未刻意壓低腳步聲,於是每一步都有回音在空曠的穹頂下迴蕩,挑釁著天上的神明。


  可惜神明無動於衷,太過沉默以至於讓人懷疑,北風之神真的存在嗎?祂離去後究竟是如傳說所言,藏於暗中窺探凡人的贖罪,亦或是早就消泯於不為人知的風雪深處呢?又或者,祂其實早已將自己融入了那個詛咒之中,正暗暗潛伏在每個聖契隆人的情感深處,冷眼旁觀這千百萬年的輪迴?

  怪物般的神明與祂終將成為怪物的信徒,這同樣很沒有意思。

  心中為神與凡人的惡趣味而冷笑,少女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鐵門,門後便是那段漫長得仿佛永無止境的螺旋階梯。白夜抬起頭,看見階梯盤旋而上,消失在黑暗深處。石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嵌著一盞聖火燈,幽藍色的火焰在狹小的空間中搖曳,將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在牆面上扭曲成詭魅般的形狀。她開始向上走,一圈又一圈,窗洞外的城市景象在視野中越來越小,那些黑色的屋頂漸次退去,只剩下城市邊緣白河的一線銀光,在極光下隱隱閃爍。

  旋轉的圈數太多,她已記不清自己走了多久。窗洞外的極光從最初的明亮逐漸變得暗淡,像一盞即將燃盡的油燈,在最終熄滅前掙扎著閃爍了幾下。白夜偶爾會停下來,透過窗洞向外望一眼。她看見黃昏宮的全景在腳下鋪展開來,尼夫海姆行宮與大聖庭的建築群在夜色中沉默地對峙,而在更加遙遠的彼方啊,那座無火、無光、無雪、無夢的城市,只有黑夜深深蟄伏,就像——白夜的心中不知道第幾次浮現出這個形容詞——就像「怪物」一樣。

  她收回目光,繼續向上,失去了感慨和思考的心情後,似乎會走得更快,一瞬間她感受到風的呼嘯,便發現自己正站在白河喀山的峰頂,眼前便是那座樸素的修道院。在修道院旁邊的便是聖女與追隨者們起居的小樓吧,窗戶大多暗著,只有二樓最東側的一扇窗透出微弱的燈光。

  正在小房間內獨自祈禱的老嫲嫲沒有發現,與同伴們輪換守候聖女的小修女也在打盹沒有發現,白夜很輕鬆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標,如入無人之境。

  在這個與聖女身份並不相襯的簡樸房間內,菲莉絲·尤朵·珀藍修斯,正安靜地沉睡著,靠窗的床頭,悄然迎來了熄滅前的最後一道極光。

  白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只是一張蒼白的臉頰。

  在塵世間,她想,這樣的人並不少見。(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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