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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8章 讓人心疼的地方嗎?

  議政廳陷入長久的沉默。聖火燈的光在花崗岩桌面上跳動,像垂死者最後的脈搏。所羅門也不催促,只是安靜地坐著,那雙藏在兜帽下的眼睛——如果那還能稱為眼睛的話——正饒有興致地審視著對面這位雪國的君王。

  「未曾想,」法穆拉終於開口,聲音低緩,像冰層下的暗流,「前線戰場已糜爛至此,竟需要依靠這般手段才能與侵略者對抗嗎?」

  「不是我們需要,而是您的需要。」所羅門糾正了他的說法:「正如我此行來訪,不是為了拯救同盟軍,而是為了拯救聖契隆啊,陛下。」

  一派冠冕堂皇之詞。

  法穆拉心中冷哼,對所羅門和神聖同盟的真實意圖,早已洞若觀火。若只是為了製造一隻怪物軍團抵禦軸心國的侵略,那麼,很多國家都可以輕易做到,畢竟這片土地上最不缺乏的就是製造怪物的手段了,何只是聖契隆的神明詛咒呢?古老的魔藥秘方、詭異的聖遺物、或超凡強者的能力,都可以源源不斷地製造出類似的怪物,只是那樣必然要消耗大量資源,而同盟軍內部無人願意為此付出,便只能將主意打到了聖契隆的頭上。

  除此之外,恐怕還存著排除異己的陰暗心思吧?只要掌握了大義的名分,他們隨時都可以將各自國家或組織內部的反對勢力派遣至聖契隆,讓他們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逐漸墜入怪物的深淵。除此之外,還有那些原本派不上用場的人群:貧民、孤兒、罪犯、奴隸等,也可以通過這種方法,廢物利用,轉化為一支強大的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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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需要投入任何資源,武器,鎧甲,軍事訓練,陣亡撫恤……世界上還有比這更加一本萬利的交易嗎?

  而與之相對的,一旦接受了這個交易,敞開國門,放任這些成份複雜的群體進入國境,縱然最後確實擊退軸心國的軍隊,難道聖契隆就能夠恢復往日的和平了嗎?恐怕局勢會變得更加混亂吧,而混亂的局勢必將導致內心的恐懼,到那個時候,聖契隆人再也無法抵抗雪濁症的侵蝕,終究,還是什麼都沒有改變。

  所羅門的言語中滿是陷阱,他的惡意比喀山的雪還要冰冷,比白河的水還要深沉。

  法穆拉冰冷地注視著長桌另一側的大魔法師,若言語可以化為風雪,恐怕議政廳內早已迎來了這個季節最為寒冷的一天。

  「讓異國的士兵為我背負詛咒,讓他們的血灑在我的土地上,讓他們的骸骨填滿我的國境線;將神明的試煉視為資源,將過去我國子民一直承受的苦難視為可以利用的工具,將本應歸結於勇敢和正義的戰爭,寄託於你口中的怪物身上。這就是你所謂的盟友之道麼,所羅門閣下?」

  「如果我的表述讓您感到不快了,恐怕是我的責任,哪怕不妨修改一下措辭吧。」


  所羅門不以為意,輕聲道:「生存之道,如何?」

  為了生存,聖契隆別無選擇。

  「我不贊同。」法穆拉說道,乾脆利落,沒有猶豫。

  所羅門沉默了。片刻後,他發出一聲極輕的笑,那笑聲中沒有憤怒,沒有失望,倒是有種憐憫的意味。他在憐憫這位君王,事到如今仍看不清局勢,一味堅持自我的正義;憐憫這個國家,將被這個錯誤的決定送上不歸之路;也憐憫這個國家的人民,無論如何掙扎,最終依然逃不脫變為怪物的宿命。

  「那麼,陛下——」他緩緩問道,「除此之外,莫非您還有別的辦法嗎?」

  法穆拉不回答,因為他確實沒有辦法。

  在所羅門到訪之前,他便與宮廷大臣以及自己的幕僚團商量了很久,殫精竭慮,晝夜奔忙,想要找到一個破局的方法。然而,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任何精心策劃都像是玩笑,不值一提。聖契隆的軍隊如此孱弱,光是駐守國境便耗盡了大半兵力,唯餘一支聖羽騎士團作為機動力量,四處馳援,卻也疲於奔命。塞西莉亞是一位很好的將領,她與自己的士兵同甘共苦,也關心著他們每個人的心理狀態,但光是這樣還遠遠不夠。

  聖羽騎士團在北方邊境攔截了一支敵人的偵查部隊,在寂夜海域上軸心國的艦隊便迫近一分;塞西莉亞在大雪山外拼死刺殺了一位敵軍的指揮官,可軸心國轉眼又能將十倍乃至百倍相同水平的將官推向戰場,仿佛他們其實不是由父母養育,而是從一條生產線上批量製造出來的。力量的懸殊讓人感到挫敗,體系的缺陷讓人感到茫然,而作為一國之主,法穆拉則看到了更大的差距,從最基礎的兵員質量和後勤供應,到最能展現一個國家戰爭潛力的軍事制度和魔導科技,看得越多,他就越是絕望。

  直到如今還未表現出來,不是因為這位君王有多麼堅強,而是因為他還沒有學會如何釋放自己的情緒。從小就被當成一國之君來培養的他,嚴苛地貫徹著從父輩與歷代君王身上學到的準則,努力使自己成為一個威嚴的、冷靜的、遠見的、沉著的君主,卻渾然忘記了身為人類時的情感。

  高興或是悲哀?孤獨或是溫暖?他不能擁有那些情感,因為一旦擁有就意味著心出現了縫隙,污穢與惡意隨時都有可能趁虛而入,將他融化為一片污濁的雪花。這個國家唯有兩個人不能被雪濁症打敗,珀藍修斯王室的繼承人便是其中之一,一旦君王被打敗,人民就會陷入恐慌。所以,與其說他是一個人,不若說是一面擺在王座上的旗幟,隨時需要被人看見。

  真是一個可憐的怪物。當法穆拉內心驚異於所羅門的非人觀念時,或許大魔法師也正暗暗打量著這位君王的心理狀態,用那雙憐憫的眼眸為他做出了定義。儘管雙方都沒有惡意,因為對於以同樣方式成長起來的他們而言,這只是一種必然的想法。


  ——陛下,您見過雪花被風吹起時的樣子嗎?

  ——它們從雲中墜落,本不知將去往何方。風將它們捲起,拋向山巔,又拋入谷底。有的落在溫暖的屋檐上,轉瞬融化;有的落在冰冷的白河中,匯入流水;有的則落在荒蕪的雪原上,與無數同伴一起,堆積成覆蓋萬物的白皚。

  ——您的子民啊,您現在擁有的一天,終究也如同這雪花一般,將要落下了吧?

  法穆拉的耳畔,忽然響起了某個人說過的話。

  他默默地垂下目光,落在花崗岩長桌上。那些天然的紋理正在幽藍火焰的映照下蜿蜒曲折,如同一條條沒有盡頭的河流,又如同人體內縱橫交錯的血管,正訴說著命運的苦難歷程。為什麼那一天,她要對自己說出這樣的話呢?關於這件事,法穆拉其實並不好奇,因為好奇對他來說也是一種久違的情感了。年輕的雪國君主只是忽然想到:為什麼那一天,她要用陛下來稱呼自己呢?

  而不是另一個更熟悉的稱呼。

  壁爐中的木柴發出一聲脆響,濺起幾點火星。那些火星在空中划過短暫而明亮的弧線,旋即在寒冷的空氣中熄滅,化為灰燼。聖火燈的光微微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更長、更扭曲,如同兩條正在黑暗中緩緩糾纏的蛇。

  「啊呀。」所羅門如夢初醒,打破了這陣寂靜:「說起來,我似乎聽說過一個很有意思的傳聞,陛下。」

  在法穆拉的冷眼注視下,他笑了笑:「世界上的秘密都是有主之物,但它們總是爭先恐後地奔向我來,這正是我能成為一個偉大的魔法師的秘訣之一。那麼,請允許我向您求證,據說,雪落教團的當代聖女閣下,菲莉絲·尤朵·珀藍修斯,她似乎是您的妹妹?」

  「可有此事麼?」

  議政廳內徹底安靜了。

  時間停止流逝,空氣凝固成冰。

  許久再沒有人說話。

  ……

  茶過三巡,壁爐中的火焰已添過兩次新柴。

  客廳里的氣氛其樂融融,沒有受到方才談判的影響,倒不如說,正是因為這次談判雖然沒有達成共識,卻取得了一個讓雙方都滿意的結果,所以她們才能坐下來,繼續聊天說笑。

  菲莉絲坐在塞西莉亞身側,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捧著茶杯,杯中的熱氣氤氳而上,在她蒼白的臉頰上蒙了一層薄薄的霧,梅蒂恩則坐在她對面的扶手椅上,兩人之間的距離不過幾步之遙。她們聊起了一些與政治、與戰爭、與詛咒全然無關的事情,譬如梅蒂恩在妖精深眠旅館學到的那些菜餚的做法,譬如雲鯨空島上的一些趣事,還有剛才謝米和蕾蒂西亞為了最後一塊燻肉而在餐桌上展開的激烈戰爭。

  大多數時候是梅蒂恩在講,而菲莉絲只是安靜地聽著,嘴角不時彎起,露出淺淺的酒窩。她偶爾會插上一兩句話,聲音依舊沙啞,卻比先前輕快了許多。

  「燻肉……真的那麼好吃嗎?」她好奇地問,她不怎麼喜歡吃肉。

  蕾蒂西亞蹲在壁爐前,頭也不回地用力點頭。

  謝米則從梅蒂恩的肩頭探出腦袋,煞有介事地說道:「其實一般啦,我只是不想輸給那傢伙而已。當然,最後確實也是我贏了!屬於謝米大人的偉大勝利!」

  說完,她還得意地看了蕾蒂西亞一眼,氣得後者牙痒痒,很想反駁自己只是一時大意沒有認真剛好有事之類的,但又覺得這樣說只會顯得自己輸不起,然後被謝米嘲笑得更厲害,便忍住了,心中姑且安慰自己:我已經是個成熟的大人了,這次不過是讓她一回而已。

  菲莉絲忍不住輕笑出聲,笑聲輕得像雪花落在窗台上,有一種真誠的喜悅。

  塞西莉亞坐在一旁,沒有參與談話,只是安靜地看著妹妹的側臉。她的目光在菲莉絲彎起的嘴角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那頭從腰部開始逐漸透明的灰藍色長髮上,許是想起了什麼,眼中流露出幾分黯淡。

  雖然,在壁爐的火光映照下,幾乎沒有人發現她的異樣,唯獨自己是很清楚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與妹妹相處的時光,猶如一個早已確定好的數字,每一天,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往後倒退,直至回到原點,那也註定是兩人分離的時刻。越是清楚,她就越發難以克制自己悲傷的心情,同時,也越是珍惜與妹妹所剩不多的相處時光,哪怕只是像現在這樣,安靜地在一旁看著,都會讓她感到莫大的滿足。

  只是,這樣的時光,又能持續多久呢?正如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在聖契隆這片冷漠、孤獨、只會讓人感到憂傷的土地上,也從來沒有一片不融化的雪花。

  「菲莉絲冕下。」

  一位小修女從廚房中走來,圍裙上還沾著未乾的水漬,她看了看牆角的老式座鐘,又看了看菲莉絲的臉色,怯生生地說道:「時候不早了,您該休息了……」

  菲莉絲怔了一下,同樣望向座鐘,看到那根最長的指針正無比堅定地走向一個代表著深夜的數字,她難掩眼中的失望,喃喃道:「已經這麼晚了啊。」

  「是,是的。瑪利亞嫲嫲說了,再不休息的話、對、對身體很不好的……」

  小修女的語氣像是隨時要哭出來一樣,當然,這並不是因為她很害怕菲莉絲,而是擔心自己打斷了聖女大人與貴客之間重要的談話,這會讓她有一種嚴酷的負罪感。但另一方面,她作為修女被送到蒼白修道院的其中一個原因,就是為了照顧聖女大人的日常起居,她也不能違背自己的職責,眼睜睜地看著聖女大人做出熬夜這樣的事情。

  菲莉絲輕輕嘆了一口氣:「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

  看來也只能回去休息了。

  其實,就算這位小小的瘦弱的蒼白的聖女大人偶爾任性一次,也不會有人指責她的,可沒辦法,小小的她同時也很善解人意,那麼瘦弱蒼白的外表下掩藏的,卻是一顆堅強的心靈,所以,無論何時,都不希望他人因自己為難。

  恰恰是這種地方,讓人心疼。(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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